周妄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脑袋昏沉，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少女手中捧着汤药，轻轻推开门，见到他醒了，欣喜道：“你终于醒了，身上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周妄这才呆呆摇头，注意到自己所处的并非自己的学舍，而是在陈设布置一看就是女子的房间内躺着。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胸前被纱布层层缠裹，包扎严密。


    少女将药递了递，嗓音像掺了蜜糖似婉转：“你怎么呆呆的，话也不说一句呢？”


    她伸出温凉的小手，想要试探周妄的体温。


    周妄下意识向后，躲开她的手。


    江予盈有少许的窘迫，却又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揭过这一茬：“药刚熬好，快趁热喝了吧，放凉了药效就没那么好了。”


    周妄的目光落在摇晃的汤药上，又顺着汤药看到少女的手背。


    他接过药碗，开口艰涩道：“你的手……”


    那上面有微红肿，一个水泡悄悄冒尖。


    江予盈好似突然发觉，将手撤回，背到身后，吞吞吐吐道：“方才……不小心烫了一下。你快趁热喝吧。”


    她的声音很快又轻快悦耳起来：“别怕，一点都不苦，我还给你准备了蜜饯。”


    她献宝似的摊开掌心，一颗晶莹的蜜饯躺在里面。


    周妄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


    “我们素不相识，你不必对我如此伤心。”


    江予盈眨眨眼说道：“没事的呀，人和人都是从不熟开始的，我们从现在认识也来得及呀。”


    周妄望着少女，心忽然空了一拍。


    江予盈的识海中传来系统冷冰冰的声音。


    “恭喜宿主，成功触发‘盗亦有道’，窃取原女主1的气运。”


    伴随着这道机械音，江予盈凝望着周妄的笑容更真切了两分。


    鱼娩把头埋在徐凌怀里，看着识海中的存活天数增加十五天，安慰自己也算因祸得福。被打一巴掌就能多活十五天，从她三岁记事起就没这种便宜的买卖了。


    她感觉自己有的时候真挺有病的，譬如这时候她居然还能因为多活十五天偷笑出声。


    徐凌抱着她，还得警惕白微这男鬼从哪儿窜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池鱼娩在自己怀里羊癫疯似的抽动。


    徐凌罕见地关心了一下她的情绪：“你没事吧？”


    怀里的鱼娩忽然一僵。


    紧接着又颤抖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抬起脸来，拽着他的袖子抹了两把鼻涕眼泪，啜泣地说：“徐凌你对我也太好了，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下一句：“你真好，我要嫁给你。”


    好吓人，徐凌震惊：“我记得我做的是好事吧，为什么要惩罚我？”


    “谁让你救了我呢？话本里说这样都得以身相许。”


    “你少看点盗版小人书，教的都是什么东西。”


    鱼娩这次没反驳，因为她好穷，的确买的是凡间盗版小人书。


    “可是你怎么会来救我呢？”


    “你应该问林圣院里的那个仙童。”


    鱼娩心不在焉地噢了一声：“是她呀。”


    她想了一会，掀起眼睫问：“我说她是单纯的热心肠你会信吗？”


    徐凌没说话，却摆明了不会信。


    但他觉得这又和他没关系。


    他只是出于好心，出于同情才介入此事。


    他才是那个单纯的热心肠。


    可太迟了，鱼娩已经将他列为了共犯。


    她红肿的脸颊贴在少年心口，也不知在想什么坏主意。


    许久，她的声音通过心口的皮肤传递共鸣。


    清晰，且蛊惑。


    “是的，青歌是我的人。”


    顿了顿，她道：“从现在起，你共享了我的秘密。”


    徐凌忽然有一种怀里抱了一个女妖的感觉，烫手般想要将她扔出去。


    他警告鱼娩：“你别恩将仇报。”


    鱼娩伤心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会真心实意的为我伤心。青歌，还有石怜翠。”


    “不是三个吗？”


    “还有你呀徐凌。”


    “你有病吗？”徐凌就多余问这一嘴。


    鱼娩疑惑：“难道你不会伤心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沉默了一会，徐凌告诉她：“我不会为任何事伤心。”


    为无为，则无不治。


    顺应无为，即为天命。


    “我死了你也不会伤心吗？”


    “我会尽量让你不要死。”


    他只会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尽力去规避一切可能存在的风险，并从容接受一切命运早已注定好的结局。


    鱼娩怔住，像是有人从她脑海中切掉这一刻，存放在留影石中循环反复播放。


    沉默了好久，鱼娩问：“那如果真有一天，我死了呢？”


    徐凌问：“很重要吗？”


    不重要。因为鱼娩从出生那一刻就在努力活着。


    她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为自己争出一条活路。


    只不过此时实在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她也很好奇，便点点头：“很重要。”


    于是徐凌认真思考了一下。


    “你喜欢什么花？到时候去看你用得上。”


    哇。


    草。


    鱼娩拳头都硬了。


    “呸呸呸！”鱼娩拍着他的胳膊从他怀里跳下去，甩开他往前走得飞快。


    徐凌在她身后悠闲地跟着。


    在她即将拐上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碎月嗖一声飞出，横在她面前。


    鱼娩气鼓鼓地转头看他，是别样的鲜活生动。


    徐凌下颌往另一条路轻点：“走左边。”


    “为什么？”鱼娩不服。


    “去经世堂。”


    经世堂是积分兑换东西的地方。当然传讯尺也可以兑换，会交由专门的人送货上门，但一些很贵的东西，只能本人去经世堂换取。


    “去经世堂做什么？”


    话虽然这么说，鱼娩已经将脚步转去了另一条小道。


    徐凌指了指脖子：“这个需要用很好的药。”


    就这一句话，鱼娩又开心起来，脚步轻盈地朝徐凌跑来。


    仅仅只有两步。


    她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的，两个手打得很开，是不那么标准的跑步姿态。海藻般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波光粼粼。因为能占到便宜而溢于言表的喜悦被徐凌轻易感知。


    弯弯眉眼，圆鼓鼓的卧蚕，排列不齐却格外可爱的牙齿，左右露出尖尖的虎牙来，像只耳朵尖尖立起、向他矫健跑来的小狗。


    一枝梨花开的密密匝匝，花朵压低树梢，横出一只扫过路边的行人。有的修士没注意，染一头露水，抱怨少许。


    梨花扫过鱼娩时，她抬手取下一片叶子，转过身后退着问徐凌：“你想听什么，我吹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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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嗓子不痛吗？”


    鱼娩有点习惯了，但实话实说徐凌肯定会很心疼她，她叹气：“其实他没有很用力。”


    说罢又闪烁着一双眼：“你有什么想听的吗？”


    徐凌很少听曲：“随便。”


    鱼娩撅起嘴：“最烦你这种随便的男人。”


    她将树叶放在唇边：“我给你吹一首《小蝴蝶》吧。”


    随便的男人配合地抬起手随意拍了拍。


    呜咽的曲声在小径响起。


    风拂过少女略被揉乱的发丝。


    她是鲜活的。


    是生动的。


    是带着露水的梨花，是呜咽自由的小曲。


    是一只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蝴蝶。


    徐凌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竟然荒谬地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少女唇齿间抿紧的鲜嫩绿叶，柔软的唇将他夹紧。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的瞬间，他目光慌乱上移，落在少女披散的发间。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鱼娩没有梳起她的小犄角。


    他听人吐槽过鱼娩的发型。


    标新立异，把时间用在莫须有的装扮上，感觉打娘胎里出生头上就顶着一对犄角。


    像是小妖兽。


    可现在她没有梳那对犄角，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他却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鱼娩已经吹完那曲，背过手问他：“怎么样，评价一下呀。”


    不知是谁慌乱地答：“好听。”


    好听吗？


    鱼娩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叶子。


    她嗓子不舒服，曲调吹得七零八落，竟也好听？


    徐凌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脚步加快。鱼娩一把扔掉叶子，蹦蹦跳跳地跟上他的脚步，又倒退着问：“徐凌，你的小字是什么呢？”


    徐凌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说：“我没有小字。”


    “你要不沉默那一会儿，我就信了。”鱼娩追着他，“到底是什么呀？你知道我小字吗？”


    徐凌又沉默，说：“不知道。”


    鱼娩嘿一声，“你怎么还骗人呢？你又不是没听过别人叫我小字。最最，你难道没听过吗？”


    “哪个最？”


    “最多，最美，最善良的最。”


    徐凌问完就继续往前走。


    “那你的呢？”鱼娩锲而不舍。


    “没有。”


    鱼娩狐疑：“真的没有？”


    徐凌很肯定：“没有。”


    鱼娩才不信。


    白微一定知道。


    关于徐凌的身世，灵域所知并不多。他从哪儿来，是何种族更是无从得知。只知道他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方圣身边，自然也和白微熟知。


    于是她拿出传讯尺，开始认真的思考白微叫什么来着。


    传讯尺是由灵域的数十个巨型法阵构成，有头有脸的门派才能斥巨资建造独属于自己内部的通讯塔。没钱的小门派就只能共用灵域的总通讯塔，因为使用人数过多，经常卡的要死。


    像一些门派之间共用的东西，比如论坛，又比如闲余，即灵域最大的跳蚤市场，使用的都是总通讯塔，所以经常卡死。


    鱼娩在论坛中找了好久白微的通讯方式，还没等加载出来，就和徐凌被同时拦下。


    此外门弟子应当是刚入门的，被拉来此地当值。他伸长手臂，一脸严肃，俨然一副公事公办地模样问道。


    “你们两个，是正当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