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汁顺着羊绒面料流淌，还未滚落至裤管就被手忙脚乱的助理用手帕擦干净。


    但橙黄色液体的流经之处，还是留下了一块污渍。


    顾慎之本来正在思考该找个怎样的借口去换下这套衣服，如今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面容冷肃的英俊男人面无表情看着这场拙劣的表演，心想：这么差的演技，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


    他从小经过严格的军事化训练，又自幼经历过数次暗杀，反应速度早已锻炼得比寻常人更加敏锐。


    在有人迎面走来的时候顾慎之就会留意。所以在锦虞向着他直直走来时，他就有所觉察，只是想看对方会做些什么。


    冷淡男人垂眸看七荤八素倒在自己怀里的少年，若不是他心知肚明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人，估计都会以为少年是他的什么心腹下属，故意来给他解围的。


    浅淡的柠檬香味扑鼻而来。


    味道很廉价，但从温热皮肤上蒸腾而出，便多了几分柔软的质感。


    顾慎之并不讨厌。


    “抱歉抱歉！”


    锦虞被顾慎之扶住手臂，很快就站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道歉。


    触目所及便是顾慎之昂贵西装上的一片狼藉。


    耳边传来系统的尖锐爆鸣：[我现在觉得你会被赶出宴会厅了额啊啊啊——]


    锦虞两眼一黑，简直想抬手掐住自己人中防止自己昏过去。


    他根本不敢想这件西装有多贵！


    “对不起！”锦虞声音都在发颤，像是深夜林中急急振翅的鸟儿发出的动静。


    沈云洲快步将锦虞拦在身后：“顾总，不好意思，您的衣服我们锦家会赔偿，麻烦您跟我到休息室处理。”


    “嗯。”顾慎之看向沈云洲，目光颇有些耐人寻味。


    他之前凑巧听人提了一嘴锦家这段时间的“八卦新闻”，知道沈云洲才是锦赫的亲生儿子。


    本以为锦家的真假少爷会闹得家宅不宁，却不曾想沈云洲会主动护着锦虞。


    男人声线是一贯的冷，但在周围人眼里却是带了几分薄怒。


    “没记错的话，这衣服是牌子主设亲自为顾总订制的吧？”


    “估价至少得七位数了。”


    “我靠，这锦二少真是个闯祸精，平时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就得罪了顾总。”


    “这下锦家可是得罪错人喽。”


    “顾先生，这边请。”服务生也立刻到位，鞠躬并指引顾慎之方向。


    顾慎之跟着服务生离开，留下一地闲言碎语。


    锦赫徐荷在一旁早就大惊失色，此时锦赫强忍怒骂锦虞的冲动，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道歉！跟顾总说，我们可以赔他！”


    沈云洲蹙着眉本想跟锦虞一起过去，却被许荷拉住手臂：“云洲，他犯了错就让他自己去承担，你别跟去凑热闹。”


    看了一圈周围的宾客，沈云洲没再坚持。


    但心里对锦赫与许荷态度的不满，却愈发强烈了。


    锦虞一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顾慎之来到休息室，终于等来了对方的回头：“还有事？”


    顾慎之轮廓锋利，低眸时视线落在锦虞身上，带着肉食动物般的侵略感。


    “对不起，都是我太笨了，我们可以赔偿的...”


    锦虞抿唇，小脸恭敬低下，杏眼上抬，盛满盈盈水光。


    搭配他弓着的腰，看起来活像是叫谁欺负了，我见犹怜。


    锦虞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所以他惯会用那样可怜而破碎的神情央求别人，让别人能够放过他。


    在漫长的时光里，纵然很多事情已经被锦虞忘记，但这种求饶的伎俩却深深刻入了肌肉记忆里。


    像是生物的本能，令他在遇到危机时已经会下意识用上这一招。


    锦虞不敢去深思，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熟练，曾经到底受到了多少刁难。


    顾慎之随口问：“你是锦二？”


    锦虞点头。


    他早就听系统说了顾慎之的身份，像这样的“京圈佛子”“港圈大佬”级别的人物，怎么会让他赔衣服呢？


    虽然父亲说着锦家会赔，但如果真的要赔，锦虞知道自己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果然顾慎之下一句就是：“不用了。”


    锦虞松了口气，看着休息室大门在自己面前半米的距离“砰”地关上。


    扬起的风卷起锦虞的额发，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轻飘飘的，但也沉重的。


    带着傲慢与蔑视的。


    连刚才说着锦虞闯祸的系统都觉得这太不尊重人：[他这是干嘛？不怕门打到你吗，好过分！]


    就这样当锦虞不存在似的把门关上，简直是...


    太过分了。


    可锦虞却好似全然没有感觉到其中的轻蔑，只是笑得冒傻气：[他不用我们赔钱，这样我就不用挨骂了。]


    他受过的冷遇又岂止是在此，连锦家的佣人都敢给他脸色，何况是顾慎之？


    锦虞甚至觉得，顾慎之这样关上门的动作，也是理所应当的。


    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的人，并不知道被尊重是什么滋味。


    “我是不是，又忘了什么要做的事？”锦虞问。


    休息室内。


    顾慎之看向助理，语调带着责备：“你不应该在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就关门。”


    “不好意思，顾总，我现在去道歉。”助理低头，立刻认错。


    助理并不知道窃听器的事，所以对锦虞颇有微词，以为锦虞是那种想要攀附顾慎之的人，所以对锦虞没什么好脸色。


    “算了。”顾慎之摇头，示意他接着西装外套，“上周嘉禾建设给我们的提案，你去答复他，说我们会考虑和他合作，让他们给一份更加详细的方案出来。”


    助理一怔：“...好。”奇怪，之前顾总不是说不考虑么，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但打工人是没有权力质疑这些的，因此助理只是默默应下。


    顾慎之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笑容浅淡而轻蔑：既然窃听器都到位了，那自己不借机发挥一下...也是浪费。


    放个烟雾弹，就让想要窃听他的人，胡乱猜去吧。


    “你把衣服拿去处理，不用跟着我。”顾慎之吩咐完后再次来到宴会厅，目光不经意地寻找着他今天的目标。


    锦家虽然能够融入S城的上流社会，属于new money的豪门之一，但与盘踞S城超过百年的世家大族顾家根本无法比较。


    顾家是贵族中的贵族，是整个食物链的顶端。


    按理说，顾慎之完全没必要来锦家的宴会。


    但锦家作为新能源领域当前国内的领军人物，请来了几位研究固态电池的大佬。


    大佬平日埋头做科研很少参加名利场的聚会，顾慎之如果贸然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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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只会被婉拒，而锦家却和他们相熟。


    所以今日，顾慎之是为了这几位专家而来。


    然而刚走出宴会厅，就又有一个小尾巴黏了上来，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顾慎之对这种没有威胁性的小孩向来不在意，所以便任由他跟着。


    不过多时两人走到人多处，顾慎之的衣摆忽然被人拉住了：“顾先生，请问...我可以有您的联系方式吗？”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宴会厅霎时间陷小片区的死寂。


    锦虞照着系统提示念完台词，胸腔中心脏却快要紧张得跳出来。


    系统刚才吩咐他，既然已经得罪了顾慎之，就没法再去和顾慎之攀谈了，干脆直接走到最后一个环节要联系方式。


    反正只要被顾慎之拒绝，结局也都是一样的。


    锦虞失误才导致前面的攀谈无法完成，本来就觉得不好意思，于是立刻答应了系统。


    但虽然知道顾慎之会拒绝，当着这么多人面...还是挺丢脸的。


    锦虞甚至都能猜到那些人心里在如何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后又会如何在背后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但他想活着，为了活着，他就只能这样，被踩进尘埃里。


    像他这样的人，为了活着就得拼尽全力。


    顾慎之眯起眼，目光落在那截尖得过分的白皙下巴上。


    少年低着头，模样温顺。


    他的脸无疑是精致而美丽的，无需任何添色或粉饰，就足以令人惊艳。


    所以刚才泼橙汁，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刻意为之？


    那这小孩的运气可真够好的，恰巧替他解决了一桩麻烦事。


    顾慎之知道锦虞在家中处境尴尬，今天的宴会是锦家召办，却让二少爷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由此可见锦家对锦虞的毫不重视，反观刚被认回家的那位，简直是天差地别。


    所以这个看起来就不聪明的小孩...是想要找自己做靠山么？


    不知为何，顾慎之却并不觉得厌恶，反而难得感到有趣。


    这样的小呆瓜，竟然也知道锦家日后呆不下去了，得赶紧另作打算。


    男人屹立在宴会厅的任何一处，都是绝对的视觉中心和权力中心。


    此刻宴会厅内陷入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绕着他，等待他给出拒绝的答复。


    顾慎之深知，自己拒绝后等待锦虞的是什么。


    是嘲讽，针对，以及长达数年的耻笑。


    在少年颤抖的乌黑睫毛里，顾慎之难得地，动了两分恻隐之心。


    [宿主，别难过啊...]连系统也感受到了此时锦虞的低落，连忙安慰着。


    锦虞能察觉到顾慎之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是毫不掩饰的看低。


    也对，像他这样想要趋炎附势的人，顾慎之肯定见得多了。


    他低下头，不想再去看顾慎之的表情。


    他知道，顾慎之也看不起他这样的人。


    像他这样的...犹如阴沟老鼠的东西，想要攀附S城圈子里最年轻最有权势的大佬，这件事本来就够可笑，也不怪别人都来看笑话。


    锦虞也早已习惯了，这样卑微的、麻木的、等待着别人的讽刺和拒绝。


    然而下一秒，男人低沉声音却说：“手机给我。”


    锦虞抬起头，刹那酸涩情绪被震惊和茫然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