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小身影在厨房门口一晃而过。


    “拂星——”


    乔美玉两三步追上去。


    林拂星被一把拉住，手臂吃痛，刚从冰箱里拿的酸奶也摔了出去。


    她摘下耳机：“阿姨你叫我？我在听歌，声音太大没听见。”


    “……”


    看着躺在她手心的两只纯白耳机，乔美玉到嘴边的解释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姨？”


    乔美玉回过神，眉间舒展，不着痕迹吁了口气：“没什么。”


    听到门外有动静，她赶紧道：“好像是你桉桉哥哥回来了，去看看？”


    林拂星点点头，刚要走——


    “酸奶不要了？”


    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加黑大衣往那儿一站，混身散发着优雅和高傲，更别提脖子上那一串珍珠项链有多亮眼。


    那瓶酸奶就倒在她的黑色丝绒高跟鞋旁边，她说完又用脚尖踢远了一点。


    林拂星走过去捡。


    老太太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低眼看她，老花镜后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


    见她捡完酸奶转身就走，又道：“没人教过你见长辈要打招呼？”


    林拂星顿住，转身站好：“奶奶好！”


    “谁是奶奶？”老太太不慌不忙摘下老花镜，语气有些不屑：“我是桉桉外婆，桉桉奶奶还在乡下种地呢，比我可老多了。”


    乔美玉无奈地用手肘推了她妈一下。


    林拂星赶紧改口：“外婆好！”


    她怕老太太还不满意，紧张得手指不停抠着校裤的白边儿。


    老太太这回倒是没再说什么，却直接忽视了她，笑着迎向刚走进来的木融桉。


    “桉桉回来啦！”


    木融桉敷衍冷淡地点了下头，径直上楼。


    见状，林拂星二话没说，赶紧跟上。


    乔美玉望着林拂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妈，以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能不能少说，有劲没劲？还好拂星没听见，她要是听见了，我今天非得……”


    老太太拿眼横她：“非得怎么？”


    “把您请出我家呗，或者断绝母女关系。”


    “……”


    老太太气得随手抓起一个抱枕追着乔美玉打。


    ……


    二楼卧室。


    林拂星轻轻推上门。


    随着锁扣“咔哒”一声，紧绷的身子像皮球泄了气。


    耳机丢在地毯上，她慢慢屈膝，倚着门瘫坐下来。


    白皙小脸没有了刚才的淡定，眸子里全是后知后觉的无措和慌张。


    耳机里哪有什么声音。


    听见乔美玉追出来，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只有一秒。


    她手忙脚乱塞上耳机装傻，耳机的另一端甚至都没来得及插进耳机孔里。


    林拂星蜷起腿抱住自己，耳边还不停回响老太太那尖细的嗓音——


    “先不提林拂星她妈未婚先孕能教出个什么东西来，那个林婉婉当初跟木峰那事儿我可是清楚的，你还能容下她女儿你也真是……”


    所以，照老太太话里的意思，乔美玉不应该容得下她。


    为什么？


    妈妈和乔阿姨不是好朋友吗？


    妈妈和木叔叔之间又发生过什么事？


    ……


    越想越乱。


    林拂星低头埋在膝盖间，抱紧了自己。


    怎么办？


    如果找乔阿姨问清楚，她会不会把自己送回舅舅家？


    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待在这儿？


    心里有个声音在嘲笑她。


    “厨房门口情急之下做出的反应还不够清楚吗？刚刚明明有机会问清楚你却逃避了，承认吧，你就是自私，就是想在这儿赖下去。在这里没人打你没人骂你还可以到重点中学上学，不比舅舅家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声音越来越大，盖过所有混乱的想法。


    林拂星抱着头咬紧了牙。


    是，她是自私。


    乔美玉已然是她糟糕的人生里最后那根浮木了，她不敢松手。


    ……


    七点半。


    饭菜已经做好二十分钟，却没人动筷。


    乔美玉等得不耐烦，刚要再朝楼上喊，终于木融桉迈着懒散的步子慢悠悠现身。


    “大少爷终于舍得下楼亲自用膳了？”


    乔美玉嘴上揶揄，手上却帮他拉开椅子。


    “说了不用等我。”


    木融桉忽视妈妈和外婆给他留出的空位，就近在林拂星身边坐下了。


    扫了一圈饭桌，他问：“他呢？”


    “你爸啊？”乔美玉一边给林拂星盛汤一边道，“他说新开了个项目，又回不来了……”


    见木融桉表情有些不对，乔美玉忙转移话题道：“桉桉你看看人家拂星，早早就下楼帮忙布置碗筷了，哪像你，吃个饭还得我们三催四请的。来，拂星，喝点汤暖暖肚子，桉桉你也来一碗。”


    这话一出，没等木融桉说什么，老太太先不乐意了。


    “我们桉桉那是因为学习才耽误了吃饭的时间，哪像有些人，学不学都那样，可不就早早下楼等着吃饭？”


    说着便横了对面林拂星一眼：“考倒数还吃得下饭，真是饭桶一个！”


    “……”


    林拂星刚舀起一勺汤，停在嘴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按理说冷嘲热讽的话早听习惯了。


    可是换了环境，身边坐着高大帅气的木融桉，她突然就觉得好难为情，脸也热起来。


    她怎么就成饭桶了……


    “啪！”


    筷子摔在桌上，木融桉冷着脸，踢开椅子顺手勾了外套往外走。


    “桉桉你去哪儿？不吃饭了？”


    老太太伸长了脖子喊。


    “考倒数哪配吃饭啊？”


    “我没说你，我说这林什么星呢！”


    “……”


    木融桉拉门的手顿住。


    “妈？！”乔美玉瞪了老太太一眼，让她妈给气够呛，“不会说话就别说！”


    林拂星低着头，脸快要埋进汤碗里，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话都说这么难听了还不走，你忍者神龟啊，林拂星？”


    男生嗓音压得沉沉的，话里冒着森森凉意，眸底戾气翻涌。


    林拂星蔫儿哒哒的眸子蓦地亮了起来，看向乔美玉征求许可，她可以走吗？


    乔美玉眼神示意她赶紧去追已经出门的木融桉。


    林拂星丢下汤勺，像重获新生的鸟儿，“咻”的一下就扑棱着翅膀飞不见了。


    饭菜一口没动，两个晚辈却全跑没影儿，老太太张口又要数落：“这也太不像话……”


    “我吃饱了，您一个人慢慢吃吧。”乔美玉也不想理她，搁下筷子，起身上楼。


    这下，硕大的大理石餐桌，只剩老太太和一桌菜大眼瞪小眼。


    ……


    直到跑出别墅院子大门，林拂星才放心呼出一口长气。


    三月里，夜晚的风还有些凉，她抱紧了胳膊。


    木融桉没走远。


    以往总是大步流星的人，此时竟慢慢悠悠地踩着石子小路。


    沿途的路灯就像追光，一束一束追着他修长的影子。


    林拂星抬脚跟上。


    离木融桉还剩一米时她放缓脚步，静悄悄跟着，踩他踩过的石子，小心绕过他的影子。


    她想木融桉今晚应该是不太开心的。


    这两年学会了寄人篱下察言观色，她心里好像多长了双眼睛，总是敏感的注视着别人的细微反应。


    木融桉的不开心，她猜想和木叔叔有关。


    晚上布置碗筷时，老太太一直不满地念叨说生意生意满脑子生意，都已经一年半没回过家了，也不知道瞎忙什么。


    乔阿姨倒是不太在意，语调轻松地说着不回来就不回来呗，省得老跟他吵架……


    林拂星望着前面路灯下的高挑背影。


    木融桉穿着一身黑，卫衣的兜帽扣在头上，挺拔的身影被寂寥的氛围包裹。


    他就这么平常地走着，孤独却无处遁形。


    林拂星想起《斯云记》里有个画面——


    斯云从朋友家吃完晚饭出来，窗户里朋友一家三口正依偎在一起聊着笑着。


    而他走在月光下，只有影子作伴……


    那个背影，和眼前的木融桉重叠在一起，她有些分不清看到的是木融桉还是斯云了。


    ……


    “你哭什么？”


    ？！


    不知跟着走了多久，林拂星回过神，后知后觉两行清泪已经明晃晃挂在脸上。


    风刮过耳畔，潮湿的雨气席卷而来。


    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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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解释，几滴雨水砸在额头上，紧接着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木融桉第一时间脱下风衣外套顶在林拂星头顶，护她躲进一旁的屋檐下。


    随意抓了两下淋湿的头发，木融桉环顾四周后，问她：“饿吗？”


    林拂星不着痕迹地抹掉脸上的泪和雨，点点头：“有一点。”


    其实是有“亿”点。


    “走吧。”


    木融桉推开身后的店门。


    两人躲雨的地方正好在一家装修雅致的日料馆门口。


    一进去，服务员便用日文和中文都问了遍好。


    木融桉要了包间。


    服务员送来菜单，推荐了几个招牌菜后，让他们先看一下便出去了。


    “你点吧。”木融桉把菜单递给林拂星。


    一见标价，林拂星差点咬到舌头。


    “好贵啊……”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想找个平价点的拉面都没有。


    木融桉抿了口茶，看她一脸严肃谨慎翻着菜单，浅笑道：“随便点吧，我比你想象的有钱。”


    “我知道，阿姨说我们俩生活费一样。”


    乔美玉给的生活费确实不少，但林拂星一分都不愿乱花，更别提来这么高档的日料馆享受。


    木融桉放下茶杯，语气漫不经心：“她给的才多少，我比那有钱多了。”


    林拂星怔了怔，捧着菜单笑了。


    “笑什么？”


    “我见识少，没见过拼命说自己有钱的，开眼了。”


    “……”


    木融桉挑起眉梢，现在还敢调侃他了？


    见他表情不对，林拂星不敢笑得太放肆，拿菜单挡住脸。


    “想笑就笑吧，我喜欢看你笑。”木融桉突然道。


    林拂星愣住，缓缓放低菜单，露出两只水汪汪的大眼无辜地眨巴：“什么……”


    “比哭好看多了。”


    木融桉瘪嘴耷拉着眉，学她委屈的样子。


    “……”


    林拂星被逗笑，这回捧着菜单更加乐不可支。


    两人选好菜，按铃叫服务员过来。


    谁知这会儿忙，被叫过来的竟是一个除了“你好”和“谢谢”其余中文都不会的日本小姑娘。


    服务员也很着急，一个劲用日文道歉，又叽里呱啦地用日文说了一堆。


    木融桉听不懂，眉心微蹙：“说什么呢？”


    “她说让我们等一下，上一个服务员待会儿就过来。”


    “……”木融桉看着林拂星，眸色微诧。


    林拂星叫住服务员：“すみません、注文をお願いします（不好意思，请你帮我们点餐。）”


    服务员瞪大眼，很惊喜她会说日文，留下来给他们点餐。


    林拂星指着菜单流利的和服务员交流，最后道：“これ、2つ、お願いします（请再给我两份这个。）”


    等服务员走后，木融桉抿着茶，以闲聊的口吻道：“你还会日语？考过级吗？”


    “初中考了N1。我妈妈教我的，她说技多不压身，我就学了一些皮毛，日常用应该是够了。”


    木融桉低眸轻笑了下：“谦虚了。”


    ……


    吃完饭，木融桉叫来服务员结账，却被告知已经有人帮他们结完了。


    林拂星疑惑地看向木融桉，谁会帮他们结账？


    木融桉却是一脸淡定起身叫她走。


    快出店门时，那个日本服务生对两人挥手笑道：“また来てください（欢迎再来）”


    “はい（好的）”


    林拂星也跟她笑了下，出了餐厅。


    外面还在下雨，他们一出店，门口停着的那辆迈巴赫的车窗便降了下来。


    乔美玉喊他们俩上车。


    “阿姨您什么时候到的，是您帮我们结的账？”


    “早来了，桉桉说你们在吃饭，叫我别进来打扰你们。”


    听乔美玉胡说，木融桉微叹了口气，全程望着窗外，不参与她们的话题。


    “对了，我给你们俩请了个补习数学的老师，老傅推荐的，是你们学校张副校长的妈妈，老教授了，正好他对门还住了个物理老师，我顺便也安排了物理补习。”


    “从下周一开始，放学后你俩过去补课，一二三数学，四五物理，周六上午物理，下午数学，周日休息自己复习。”


    林拂星：“好。”


    木融桉：“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