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安定人心!霸王道杂之(六)

作品:《超维度玩家

    烈日炎炎。


    鲍乐安一家简单安置了两日,便在衙役的吆喝下,前往县衙领取工具,接着男人分作一组,女人孩子分作一组,浩浩荡荡,黑压压一片的人头汇聚,约莫有几千人,朝着开垦田地挖掘沟渠的方向赶去。


    在经过一个路口时,鲍乐安又看到了几个工匠打扮的人,为首的老者年纪约莫五十来岁,他吩咐了几句后,立刻便有衙役高声吆喝道:“会手艺的站到路边来。”


    “可有铁匠矿工出身的?速速跟这位大人走,每日有五十文的工钱。”


    鲍乐安听得一阵心动,可惜他没有什么手艺,揽不了这样的活。


    他们如今干活都是没有任何工钱的,想都别想,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最终几千个人里面只挑走了十几人。


    鲍乐安因为身体不错,被安排开挖沟渠,干重活的一天能吃三顿饭,其他妇女儿童则一天只有两顿饭。因为他干活卖力,中午的时候,负责监工的小吏还赏了他一块肉,什么肉就不知道了,只有指头大小,他偷偷藏起来准备带回去分给一对儿女。


    也不是没有人偷奸耍滑,抽几鞭子就老实了,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饿上一日,第二天保管老老实实的。


    累。


    实在是累,跟个牲口一样。


    鲍乐安干完一天的活,回去时几乎累得说不出话来,因为缺少牲口,都是人力开挖沟渠,可是时间不等人,南汉的水利已经有数年没有修缮,不抓紧这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要耽误春耕了。


    充实。


    十分充实。


    且感觉自己还活着,像个人那样活着。


    这个时代的人,跟现代人是有着很大差别的,你可以说他们贱骨头,但真正开始干活,并且累得半死后,鲍乐安等一众被安置的流民,才真正心里面踏实了起来。


    他们有用,有价值,不会被轻易舍弃。


    有活干,有饭吃,只要还累不死,就往死里干。


    那些监工手里的鞭子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完不成上面交代的任务指标,他们也得受到重罚,甚至直接掉脑袋。


    把牛马当人用,把人当牲口用。


    整个蔡龙县的范围内,牛马牲口可比人要贵重多了,它们干完活还能休息,鲍乐安等一众流民,就中午吃饭那会儿可以休息一会儿,然后便立刻开始干活,将一筐筐的泥土背到别处。


    安置流民的地方是一片破屋棚,要他们自己修缮,也就勉强能住,挡不了多少风雨。


    鲍乐安从怀中拿出一条肉干,撕成两半,多一点的给儿子,稍微少一点的给小女儿,他干重活,一天有三顿吃食,比家里其他人强。小女儿馋得直流口水,咬了一小口,满脸笑容道:“爹。香。”


    儿子年纪约莫十五六岁,半大小子,身体不算壮实,十分沉默寡言,唤作鲍平,他接过肉干,喉咙吞咽了一下唾沫,然后走到了靠在墙角休息的母亲身旁,将肉干递过去道:“娘。你身子弱,你吃吧。”


    小女儿看到后,满脸不舍地瞥了一眼手中的肉干,又递还给了鲍乐安,送到他嘴边道:“爹。你干重活,你吃。”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瞬间眼眶含泪。


    老妻伸手接过肉干,撕下一缕肉丝,又还给了长子,鲍乐安亦是如此,他摸着幼女的脑袋,声音沙哑道:“快吃吧。”


    “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一家人分食了这只有指头长的肉干,鲍乐安看了一眼老妻,示意她好好休息,接着起身出门,去看看附近的其他乡人。


    大家都累个半死。


    但趁着还有一点天光,几个当家的汉子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年纪最大的老汉有五十来岁,嘴里嚼着什么,看了一眼鲍乐安,低声道:“这赤军起事,怕是能成。”


    一旁的其他人抬头,没有说话。


    他们懂得不多,不善言辞。


    那老汉继续道:“过去不是没有人造反,但如此行事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他早年也造反过,张遇贤起义时,他混入了其中一支义军。


    但那时的义军,哪里想过种地安民的事情,就是杀官杀土豪,抢钱抢粮抢女人,这边抢完了,就流窜到别处继续抢,但不管怎么抢,都喂不饱那么多张嘴。


    古往今来,造反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是第一次见到义军不裹挟百姓的。


    他们如今就一个字,心安。


    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累死累活干得事情,明年就能让全家老小填饱肚子,至少不会饿死人。


    不抓壮丁入伍,想要加入军队还得挑挑选选,不是身体强壮有底子的一概不用,用那官吏的话来说,上面交代清楚了,要优先用‘良家子’,当兵也不用黥面,罪犯更不是军队的主力。


    也不裹挟百姓去送死,这老汉当年造反时,可是拿刀逼着裹挟的百姓去攻城的,攻下一座县城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人命在那位陛下的治下,值钱,也不值钱。


    值钱的是人口就是生产力,有人就能干活,哪里都缺劳动力。


    不值钱的是杀人也从不手软,在起义之初,还有人趁火打劫,更有各地的江湖匪类市井无赖,他们都算是身体强壮有一定武力的,以往都是收编用来弹压地方,或者编入军队,训练一番便可以打仗。


    但是赤军只管杀!


    光是蔡龙一地,就杀了上百人,一直杀到街面上看不到任何一个泼皮无赖,还活着的那些吓得跟个鹌鹑一样。


    那可是一百多颗人头啊,车船店脚牙,三教九流,不管是有帮派的,还是没帮派的,冒头就死。


    他们还以为聚众闹一闹,对方会妥协收编他们,说不得也能混个差吏当当,毕竟这些人都是真正的地头蛇,起义军打下一个县城还是得用当地人来管理的。


    但回答他们的是军队的结阵冲锋!


    也就是两个什长带着二三十人,手持刀盾长枪弓箭,一轮冲锋就把他们砍杀大半,就连青蚨帮的帮主都被乱箭射伤,还没等施展轻功身法,三五个悍卒长枪突刺,当场刺死在了大街上。


    这种江湖三流的高手,正面硬撼军队就是一个死字,这些悍卒都不算是赤军的精锐部队,只是弹压地方的辅兵。


    青蚨帮以高利贷和地下钱庄为主业,帮主街头横死,当天就被抄家灭门了。


    最大的赢家是那两个什长,听说已经升为都头了,其实就是百夫长,只不过属于地方上的部队。


    那都头据说是枪法犀利,唤作桓侯枪法,也就是三国时期张飞所用的枪法,他的出身则不太清楚,只听闻是狮相门下弟子,曾经拜在行伍高手下学习武艺。


    这些人的武功路子跟江湖门派完全不同,刀盾弓箭阵法配合,连江湖二流高手都能轻易绞杀。


    那说话的老汉自然不知晓那么多,但他习过军中武艺,在跟他人吹牛时,忍不住道:“另一个都头练得怕是李存孝的十三太保功。”


    “据说练得大成能够刀枪不入。”


    旁边的人听得暗自咂舌,满脸羡慕,只希望自己也能有如此高强的武艺,说不定也能在军中谋一份差事。


    天色渐暗。


    一众人只是闲聊了片刻,不敢多呆,若是被巡查发现,说不定得挨一顿棍棒。


    那老汉等众人都离开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来到另一处。


    “查清楚了?”说话的一个长须男子,打扮像是账房先生。


    那老汉恭敬低头道:“都摸清楚了。”


    “没有江湖匪类。”


    对面的男子点点头道:“那回去吧。好好盯着,将来保举你一个里长。”


    老汉神色大喜,恭敬行礼后告退。


    第二日。


    鲍乐安一家人天蒙蒙亮时,便爬起来干活,他领到一份粥食,喝了几口,想偷偷拿过去给一对儿女吃,被小吏看到瞪了一眼,立马慌忙几口吃完,拿着东西上路干活了。


    “中午管饭,你们的家眷老小饿不死。”


    “若是省口吃食,中午干活累晕了,耽误了正事,别怪我的鞭子不饶人。”那小吏看起来凶神恶煞。


    今日一早,有几颗人头传阅诸县,都是贪污克扣口粮被砍下的人头,还新鲜着呢。


    贼他娘。


    简直是一群杀神降世。


    这小吏今日看到送来人头的几个锦衣卫,都吓得腿肚子打颤,鬼知道这锦衣卫是个啥玩意儿啊,人数不多,也就是二三十人,直接听令于那位明王,这半个月来杀了二三十个官吏。


    听说还有宦官高手被收编,只是不知道安置在哪里。


    只要落在这些人的手中,就是死刑起跳,连县令都被抄家了。


    这些人一个个长着一张死人脸,跟木得感情一样,妥妥的刽子手,谁要是贪污被抓住了,吃了的全部吐出来不说,一身家业也要被抄得干干净净。


    邓肯起事之初,就要养活这么多张嘴,前线打仗还得钱粮,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谁敢挖他的墙角,他就掘了谁的家。


    邓肯完全可以不管这么多人的死活,比如说鲍乐安一家老小过冬的口粮,但他既然要做,那就做到极限,无非就是多几十万张嘴吃饭,堂堂万王之王,重操旧业,还能喂不饱他们这些人的肚子?


    杀!


    对邓肯来说,前线反而没什么难度,南汉已经被刘鋹玩坏了,军队大多不堪一击,让这几十万张嘴熬过这个冬天,活到来年春耕收获,才是真正的难事。


    他已经对半个南汉的豪强权贵,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物理上,都一起敲骨吸髓了。


    骨髓都得给他榨出二两油来,这些油水用在别处就能活命。


    邓肯也不会无中生有。


    财富只能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在他第一波的生产力爆发出来之前,就只能靠对旧势力不断地敲骨吸髓来回血。


    几十万民众嗷嗷待哺,多杀点人算什么事。


    邓肯觉得自己已经杀得很保守了。


    鲍乐安永远不会知道,他们这些流民拿到的救济粮,壮年劳动力每天吃得三顿饭,代价是将整个蔡龙县都肃清了一遍才换来的。


    粮食不会平白无故冒出来。


    只有等到第一次春耕收获时,这些安抚的归化民,才会变成真正的顺民。


    他们会记得是谁让他们吃饱饭。


    “县令来了。”远方传来人声。


    那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看着有几分气度,他在差役护送下来到此处后,第一件事便是检查粥棚,确定没有克扣粮食后,这才满意点头,工期很赶,吃不饱,要死人的。


    他随后慢悠悠地查看这方圆十多里内荒芜田地的开垦情况。


    这不但关系到他的官帽,还关系到他的人头。


    邓肯杀得太狠了。


    他就压根不担心没有读书人为自己效力,南汉的儒生为了做官,连阉割都能接受,这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们能舍得下吉儿,那就舍得下别的。


    这县令名叫许皓,在南汉也算是有点名声,不过却是因为一件轶事颇有名声,据说他刚刚当官的时候,恰好碰上了刘鋹颁布‘阉割令’,这家伙被吓得半死,为了躲避被阉割的命运,他连夜弃官而逃,直接逃回了老家。


    但是不行。


    这件事后来被刘鋹知道了,抓做典型,于是他身边的大太监,连夜派出八百里加急,硬是闯到了他的老家,带着‘御骟房’的高手,就在他的家里把他给阉割了。


    不单单是许皓,当时就连和尚道士也得一起阉割,龚澄枢是魔门中人,也是全力推行阉割政策的幕后黑手。


    在他的操控下,整个南汉的佛门道门中人,硬是被吓得外逃了不少。


    许皓在被阉割后,痛定思痛,决定蛰伏,以待时机,在赤军占领了琼州等地后,他便立刻带头归降,跟李逢吉等人一起,都算是第一批归顺的儒家弟子。


    也是因为有这些人存在,邓肯才能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读书人的追求就那么些。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颜如玉已经用不上了。


    享乐少了一大半。


    只要不是很贪财的读书人,邓肯都可以重用,给名利给权位,给他们报仇,给他们青史留名的机会。


    这些人对刘鋹身边的走狗下手比邓肯还要狠。


    只要能用,那就往死里用。


    绝了根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青史留名,那也不亏!


    许皓恰好就是一个不那么贪财的读书人,他主政一县事务,只想要施展胸中抱负,他已经少了一点东西,那么自然要争一些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整个南汉的范围内,像他这样的人有不少。


    因为刘鋹阉了太多人了。


    整个南汉登记在户的人口才两百多万,光太监就有一万多人。


    邓肯每打到一地,立刻便有人投奔相应,而且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面白无须,其中有读书人,有官吏,有和尚,也有道士,统统都是跟刘鋹有不共戴天的切吉之仇。


    刘鋹设立的御骟房为了冲业绩,配备了上百阉割高手,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日理万鸡。


    许皓的身影站在一处高坡上,俯视着下面忙碌的民夫。


    他明年的政绩就两点,一个是春耕秋收,一个是保境安民,这些安置的流民有多少能平稳过冬,转化为顺民,直接关系到他明年的政绩考核。


    “只要明年春耕妥当,人心就彻底安定了。”


    许皓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却突然好似想起来了什么,满脸悲戚。


    他日义军攻陷兴王府,擒下刘鋹等人,定要上书陛下,对此人施以十次宫刑,还有刘鋹身边的那些嫔妃侍妾,统统抓来献给陛下,让陛下替他们报仇雪恨。


    呜呼哀哉。


    许皓痛失吉儿,尚在壮年,便已觉得人生乐趣不多了。


    一骑绝尘。


    有驿使送来了前线的战报,神色激动振奋,声音嘶哑道:“大捷!前所未有的大捷!”


    八百破十万。


    起义军的先锋部队已经打到了兴王府,后世的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