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女人断然拒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已经杀了她。”


    裴应见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他踉跄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扼住的嘶响,支撑着他疯了一整天的执念,轰然倒塌。


    然而,就在他身体晃动的下一刻,他又猛地站直了。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理智的寒光,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不,你不会的。”


    他看着她,无比清晰地说道:“你不会做这么意气用事的事。她活着,才能牵制我。”


    女人看着他,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似是意外,又似是理所当然。


    有为他这份聪明而生的欣赏,更有为他这份聪明不用在正途上的恼怒。


    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的对峙。


    良久,女人站起身,玄色的裘衣衬得她愈发冷峻。


    “到底是我儿子。”她缓缓开口,听不出是褒是贬,“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不再看他,转身朝外走去,同时扬声道:“来人,备车。”


    马车早已在客栈外候着。


    那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车身以沉香木打造,四角包着鎏金的兽首,车帘是厚重的玄色锦缎,绣着繁复的暗纹,在风雪中透着一股无声的威压。


    女人率先走了出去,自有侍卫为她掀开车帘。


    裴应见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她留下的脚印,走出了那间尚有余温的客栈。


    他身上的寒气,比外面的风雪更甚。


    他上了车。


    车厢内燃着银炭,温暖如春,与车外是两个世界。


    一张矮几,一套精致的茶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女人已经安然落座,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火。


    车轮碾过积雪,开始缓缓移动。


    一室死寂。


    裴应见坐在车厢的一角,那双赤红的眼睛,在温暖的灯火下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血色。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优雅而从容的侧脸,试图从那张冰封的面容下,窥探出她下一步的意图。


    他那颗被疯狂和绝望填满的心,此刻反而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铁。


    马车行得很稳,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再次泛起那种熟悉的、清冷的鱼肚白。


    车停了。


    女人放下了手中的银夹,抬起眼,看向裴应见,那眼神无波无澜:“去看看吧。”


    裴应见没有动。


    女人也不催促,只是淡淡道:“你不是要找她么,也许,她就在那。”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裴应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僵硬地转身,伸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而车外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停在一处山坡上,脚下,便是颍州城。


    然而,却跟之前他们离开时的颍州截然不同。


    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是北地独有的苍狼图腾。


    一架架狰狞的精巧机械被推到了阵前,巨大的配重臂高高扬起,如同等待收割生命的死神之镰。


    而那些机械之上却不是石头,不是**箭,而是一根根粗壮的火把。


    无数的火把在尚未完全亮起的天色下连成一片火海,将士卒们冷硬的盔甲照得雪亮。


    那是一支足以焚烧任何一座城池的火之军队。


    而他们此刻的目标,是这座守军刚刚溃败,只有一万多名无辜百姓存活的颍州。


    “你疯了?”裴应见回过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个一向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利益,视人命为棋子,却从不做无谓牺牲的北地掌权者。


    “为了逼我投降,用一座城来陪葬?这不是你的行事之法。”他冷静地分析道,“你行事向来缜密,从不做这般鲁莽之事。”


    “鲁莽?”女人闻言,唇角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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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现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比冰雪更冷,“谁告诉你,我要攻城了?”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叩了叩身前的矮几。


    “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城外的布置,城中我也有布置……我早已布下数百个起火点,粮仓、官衙、民巷……只要我一声令下,火油倾倒,整座颍州,顷刻间便是一片火海。”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城中这一万多百姓的生死,不在我,也不在他们自己。”她看着裴应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是攥在你的手里。”


    裴应见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你要如何?”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在身侧的车壁上,轻轻一拍。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裴应见身侧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沉香木车壁,竟无声地向外翻转,露出了一个狭窄的暗格。


    一个人影,从暗格里狼狈地跌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车门前的地上。


    那人影穿着一身早已被污渍和血迹弄得看不出原色的素白衣衫,手脚被粗绳捆着,嘴里塞着布团,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是秦绵绵。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死寂的眼睛,在看到裴应见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那光亮里,有震惊,有痛苦,更好似有无尽的歉疚。


    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呜”的、被堵住的咽音。


    她想靠近他,可身体却被牢牢地束缚着,动弹不得。


    四目相对。


    隔着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隔着血海深仇。


    裴应见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尽数凝固。


    他看着她脸上的伤痕,看着她唇角的干涸,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痛苦……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可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无法再前进分毫。


    “锵——”


    一声轻响。


    一把寒光闪闪的**,被女人随手丢在了裴应见和秦绵绵之间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