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清理完伤口,又开了方子,叮嘱了几句便被送走了。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阿禾和躺在床上的王之。


    阿禾端着水盆,坐在床沿,替他擦拭着脸上和脖颈上沾染的血污。


    王之静静地躺着,呼吸很轻,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像个没有生息的玉雕。


    “你醒着,我知道。”阿禾的声音很轻。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他像是刚从混沌中挣扎出来,眼神还有些涣散。


    “阿禾……”


    “今晚伤你的人,是谁?”阿禾放下帕子,直直看进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眸里。


    王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方向。


    “……别问了。”


    “告诉我。”阿禾的语气不容置喙。


    两人僵持了许久,久到屋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喧嚣。


    最终,还是王之先败下阵来。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是姚祁。”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又立刻挣扎着补充道:


    “阿禾,你别去找他。我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他或许不是故意的,当时屋里太黑,他可能……可能只是认错了人。”


    阿禾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旧清俊的脸,看着他为“仇人”辩解的“善良”模样,心头一片冰凉,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啊……真是个傻子。”她埋怨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替他说话。”


    她站起身,“我去给你煎药,你好好躺着,不许再乱动。”


    然而,转身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所有表情却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寒霜。


    今夜这场戏,真是天衣无缝。


    小厨房里,药罐在炉火上“咕嘟”作响,浓郁的苦涩药味弥漫开来。


    阿禾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


    几颗残星稀疏地挂着,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也是在这个小厨房里,他笨拙地为她熬制蜜水,手背上留下清晰的烫痕。


    想起他将她箍在怀中,那个带着郁结与深情的吻,霸道又笨拙。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这人或许对自己,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可如今想来,那碗蜜水,那场亲近,又何尝不是今夜这场大戏的铺垫?


    若非两人关系缓和,她又怎会毫无防备地跟着他回房,又怎会……睡得那般沉?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蓄意。


    她不想怀疑他,可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在其中,让她想不怀疑都难。


    他,到底是谁?


    他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他那些层层叠叠的算计之下,他对自己的心,究竟还剩下几分真,几分假?


    阿禾闭上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药终于熬好了。


    她端着滚烫的药碗回到王之的房间,刚一推开门,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气扑面而来。


    床上的王之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


    阿禾心中一惊,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


    他发高热了。


    这高热来势汹汹,绝不是装出来的。


    阿禾解开他臂上包扎的布巾,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已经红肿一片,显然是发炎了。


    看着他因高热而陷入昏沉,眉头紧锁,在睡梦中都透着痛苦的模样,阿禾那颗刚刚冷硬下来的心,又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冷热交加,疼得厉害。


    “傻子……”她低声埋怨,声音里却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饶是功夫不如他们,饶是她后知后觉,也能猜得出今天这伤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姚祁应该伤不了他。


    可到底为什么呢?


    演苦肉计也应该有个限度,而不是把自己的命赌上去。


    阿禾觉得,自己真的看不懂他。


    可这伤又是实实在在的,他就这么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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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赌她一定不会不管他?


    阿禾叹了口气。


    她知道,以广陵府里这些大夫的本事,这道伤,这条手臂,怕是真的要废了。


    不行。


    阿禾深吸一口气。


    她迅速起身,确认王之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又走到门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整个小院空无一人,连巡夜的守卫都离得很远。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床边,看着王之那张因病痛而显得脆弱不堪的脸,俯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裴应见,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也不准你残。”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片刻犹豫,心念一动。


    下一瞬,她的身影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房内,只余下那碗未来得及喝的汤药,还在桌上散发着丝丝热气。


    ……


    迷雾散尽,神秘客栈的匾额出现在眼前。


    但这一次,阿禾没有直奔客栈旁边的那个小店铺,反而顿了顿,直接奔着客栈的大门而去。


    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将长桌上几样家常小菜照得油光温润。


    房小雪正夹着一筷子青菜,叶子雯小口扒着饭,坐在主位的林鸢面前的碗筷却几乎没动,只是阴沉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


    气氛沉闷得像块湿透了的棉花。


    李一鸣刚想开口说个笑话缓和一下,大堂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裹挟着深夜的寒气闯了进来。


    “啪嗒。”


    房小雪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


    “哐当!”


    李一鸣身下的椅子被他站起的动作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也不瞬地盯在了闯入的这个人身上。


    “掌柜的……你,你回来了!”


    叶子雯的声音最先响起,随即又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


    房小雪的泪水也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想冲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