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忽然跃下了牛车，他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下了车，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阿禾与姚祁之间，那双灰暗的眼珠转向姚祁的方向，轻声问道：


    “阁下是？”


    姚祁的目光落在王之脸上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眯眼打量了对方一瞬，脱口而出：


    “裴应见？！”


    尽管他如今变化很大，尽管已相隔两世，但他仍旧能一眼看出来，眼前这个人，正是裴应见那厮！


    他是怎么找到阿禾，并和她在一起的！


    一念至此，姚祁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恼怒。


    却见对面的王之闻言，俊秀温和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努力分辨声音的来源：


    “公子说什么？哦，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姓王，名之。”


    姚祁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


    然而对面的人却不闪不避，就这么任凭他看，连目光都没有任何意思波动。


    许久之后，姚祁终于看明白过来，注意到了对方那双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珠，以及对方身上那股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气。


    这……这和他记忆中的裴应见相去甚远。


    裴应见乃是大雍镇国侯，即便如今已经被褫夺了封号，并被皇帝追杀。


    但怎么也不会落魄到如此田地，连从前的气质一丝也没有吧。


    眼前这书生……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姚祁眼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但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他按下心中情绪，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莫测的笑：“……是么，那大概是我认错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王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刚刚探出头的女子。


    眼见今日之事不会轻易解决，阿禾也只好下了牛车，在王之身旁站定。


    和姚祁面对面。


    姚祁瞪着她，不知道瞪了多久，终于开口，语气生硬地问道：


    “许久不见，这位先生是谁，你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


    直到这时，围观的刀疤众人才忽然察觉到，来的这个人似乎跟阿禾关系不一般。


    而且非常不一般，以至于刚刚说了两句话，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忽然暗流汹涌了起来。


    阿禾不答。


    姚祁就一直盯着她。


    仿佛要将她洞穿。


    姚祁的目光太具侵略性，像两团灼灼燃烧的野火，要把她从里到外烧个通透。


    那目光里有怒，有怨，更多的，是一种被抛弃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委屈巴巴。


    阿禾顿时心中一虚。


    当初她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她有点理亏。


    而且她还知道姚祁这么久一直在找她。


    洛川府找不到，还顺着找来了广陵府。


    真是执着啊。


    终于，在姚祁逼人的注视下，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王之先生，我的……”


    姚祁的目光烫的她话都好像说不利索了，不知怎的，在他的注视之下，她忽然舌头打结，莫名接了一句：“……一位朋友。”


    “朋友？”


    姚祁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那抹莫测的笑意愈发深了，眼神却冷得像冰。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直静立在旁的王之忽然动了。


    他并未言语，只是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阿禾的手肘，仿佛是担心她站不稳。


    动作轻柔，姿态亲密，那双灰暗的眼珠虽“看”不见，却准确无误地朝着姚祁的方向，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


    “是的，我们……是朋友。”


    可这语气，这动作，落在姚祁眼里，无异于最直接的挑衅。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那道狰狞的刀疤随之抽动了一下，显得格外凶戾。


    但他却像是没看见那只扶在阿禾肘上的手，反而上前一步，逼近到阿禾面前，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贴着她的耳朵道：


    “你长本事了。等回了广陵，我再跟你好好算账。”


    那声音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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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暧昧，温热的气息拂过阿禾的耳廓，让她浑身一僵。


    说罢，姚祁伸手便要去抓阿禾的手腕，想将她直接拉上自己的马。


    可他的手刚捉住她，另外一边也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更快地扣住了阿禾的另一只手腕。


    王之依旧保持着扶住阿禾的姿势，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抓着她，阻止了姚祁的动作。


    他抬起脸，对着姚祁的方向，嘴角噙着浅笑，语气却不容置喙：


    “牛车虽慢，但稳当。风雪刚停，路面湿滑，姑娘家还是坐车的好。”


    姚祁的目光骤然转寒，他手上也加了劲，与王之隔着阿禾角力，冷笑道：“我的马快。广陵府百废待兴，早一刻到，便早一刻安心。”


    两人一个拉着阿禾的左手，一个攥着她的右手，谁也不肯松开。


    这诡异的一幕，让周围护卫的汉子们全都看傻了眼。


    麻子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这是在干什么”的讶异与尴尬。


    刀疤脸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死死盯着王之那只抓着阿禾的手，只觉得那不是手，而是一只随时会亮出利爪的鬼爪。


    “阁下与阿禾姑娘是什么关系？”王之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根针扎了过来，“同乘一骑，男女授受不亲。除非……是兄妹？”


    姚祁自然不可能承认和阿禾是兄妹的。


    闻言只是嗤笑一声，那张半俊美半狰狞的脸上满是嘲弄：


    “我与阿禾是至交好友，何须在乎这些虚礼？倒是王先生你，一个外男，与阿禾姑娘同坐一辆狭小的牛车，岂非对她的名声更有妨碍？”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唇枪舌剑，众人更加傻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这莫名的修罗场当中，被夹在中间的那个最重要的人，却忽然一把甩开两人的手。


    “行了，别争了。”


    姚祁和王之手上同时落空，皆是一愣。


    却见阿禾身形一矮，已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轻盈的燕子，翻身跃上了姚祁那匹高头大马的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