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隽言出法随，心念合一，她将新的天道植入这座岛屿。


    在自己植入天道的三千世界中，这是唯一一个没有供奉神明，却仍有神明庇佑的地方。但从今以后，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生灵，再也不会因自由而被定义为妖。


    之所以冒着暴露的风险施展法术，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女始和这片土地，更是她自己放不下心中的愧疚。


    她忘不了那个雨夜，自己为了救更多人而放弃了这座岛屿，更忘不了女始为自己开解时强颜欢笑的眼神。


    人不该被理所应当地牺牲，哪怕是至亲之人的选择也不行。


    更何况她此次回来，是女始接纳了自己。所以，这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回报了。


    扑面而来的海风带来清爽的气息，王隽原本紧蹙的双眉也渐渐舒展开来。


    听到她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女灵疑惑地转身，周围的一切似乎还和从前一样。


    细细听去，无形的风流，孩子们正在其中飞行，游刃有余得连半个动作都没出错。


    女灵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王隽则故作神秘地一笑：“你难道没感觉到，风儿温柔了，日光更暖了？”


    “是吗？我怎么感觉没什么变化。”


    女灵围着她转了转，仍一无所获。听到王隽的偷笑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


    她不悦地哼了一声：“你要是再开玩笑，我就不送你回去了。”


    像是知道王隽心中所想，她又开口堵住王隽：“顺便一提，那两个孩子还练得不够格，是不可能带你飞过大海的。”


    王隽耸了耸肩：“看来我只能拜托你了，不过……”她话音一转，语气狡黠。“我可不好意思让你白飞一趟。”


    女灵以为王隽又想耍花招，不想一双掌心覆在冰凉的薄纱，温暖得像一束光渐渐触及幽深的黑洞。


    她被刺眼的光晃得极痛，但内心隐隐冒出的狂喜拦住下意识要躲的反应。哪怕只有一瞬，她也想抓住那一丝光的存在。


    “不管能维持多久，只要让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女灵近乎请求的呼唤得到了回应，耳边响起王隽温柔坚定的声音：“从今以后，你会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很多很多……咦？”


    她错愕的惊呼声，还有突兀而来的沉默，打断了女灵片刻的幻想，她像早有预料般，露出苦涩而无奈的笑容，轻轻扯下眼睛上的白纱。


    王隽没想到，纱布原本遮住的位置竟有大片腐蚀的痕迹，两个不规则的黑窟窿几乎扩张到耳后，甚至隐约可见斑驳的骨痕。


    “是那些妖精做的？真是狠毒至极！”王隽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努力抑制破口大骂的冲动。


    “当初连长老都说我伤势太重，能保全一半的脸就是万幸了。”女灵的声音平静，没有遗憾，反倒多了些释然。


    她望向王隽，不知是不是面向阳光的缘故，寂静的黑色变成了朦胧的灰。这一点微小的变化，已让她倍感知足。


    女灵淡然的几句话，引得王隽心中更加不忍。


    她可是神仙，难道让失明的眼睛重现光明都做不到吗？


    “相信我，我可以再试一次。”她正要再次施法，女灵却无所谓地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复明的希望。


    “算啦，看不见也好。免得我看见那两个孩子，狠不下心教她们真本事。”


    “这是什么意思？”王隽刚问出声，便猜到了答案。她有些犹豫地开口：“她们的母亲和你的关系很好么？”


    “我们算不上朋友，不过是因为族群的天性而在一起练习过几次飞行罢了。”


    女灵撇了撇嘴，却止不住地向上扬，“论飞行的距离，她是比我能多飞半个时辰。但要说飞行的速度，我也不逊于她。”


    王隽听她怀念的口吻，猜想她们定是很好的朋友了。


    面对一个优秀的倾听者，就连女灵自己破天荒地想倾诉什么。远处孩子们的精神劲头儿依然充足，她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虚弱。


    她低低的声音有些愤懑：“女离性子要强，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就连动动手指头的事儿也要抢了去干。如果不是她非要去试探那群妖精的动向，也不会中了它们的陷阱，害我白白找了许多年……”


    “当我知道她下落的那刻起，我也同样落入了魔窟。”


    女灵深吸一口气，将沉重的回忆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它们知道姑获族的本领，不管多么复杂的地势，只要走过一次，便能将位置熟记于心。它们就算去天涯海角，我们一样找得出来。”


    “于是，它们挖去了我宝贵的眼，想一点点折磨我致死。不过可惜……”女灵垂头低低笑了几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庆幸。“它们不知道，姑获族寻路靠的并非眼睛，而是鼻子。”


    王隽心中一惊，她一直以为女灵因为失明才让嗅觉变得如此灵敏，不想这才是姑获族赖以生存的本领。


    “我们的鼻子很厉害的，可以嗅出万物的气息和情绪。”


    女灵骄傲地扬起脸，又疑惑地转头。“你刚才明明很惊讶，怎么一下子变得难过了？”


    王隽咬住了嘴唇，因为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女灵的感知力那么强，怎么不会受到妖城中弥漫着的绝望？如果要从那样的地方逃出来，付出的代价就是……


    “女离死了。”


    女灵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她见我快被折磨死了，不顾一切地冲击蛇妖的腹部，好不容易突破了结界……”


    她顿了顿，似是压下喉咙涌上的情绪。


    “但她真的太要强了，明明都将我送到了出口，却还想回头带走两个孩子。”


    “她明明知道，论飞行的距离，我比不过她。论速度，她比我要慢一刻……”


    女灵正要用手中的纱布擦拭眼角，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


    但颤抖的手还是把白纱把眼睛围了起来，好像这样，那些阴霾也一并遮挡了去。


    “失明让我看不到她死前的样子，但灵敏的嗅觉让我知道，原来被撕碎的血气竟然这么重，重到几天我都说不出话，一说话就要……”


    女灵痛苦地捂住了嘴，努力压下身体的不适，还想继续说下去。王隽不得不打断她：“但是你把孩子们都救了出来，还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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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那日若不是女灵发现了蛇妖的伤口，恐怕她们早就葬身于妖城了。


    “这也多亏了你。那些妖精真是狡猾，竟想到用遮天蔽日这招误导我，否则……”


    女灵的脸色黯淡下来，“就算我找到了她们，没有你的协助，说不定也是去送死。”


    王隽正想安慰她，不料女灵率先结束了话题，转而望向两个孩子的方向，喃喃自语。


    “她们，应该有几分像女离吧？如果，如果她们的样子是……”


    女灵不敢再说下去了。


    她一直都怕，怕这两个孩子是妖精的模样，她也怕这两个孩子会继承她们母亲的性子而太过刚强。


    她教得越多，两个孩子就离危险更进一步。哪怕长老一直开导自己，她也总放不下这个心结。


    王隽若有所思，随即了然一笑。


    “女嫉和女妒的脸好了大半，就连相貌也都快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她看向女灵有些慌张的样子，有意无意道：“她们可真随了女离，简直就是女离小时候的样子。”


    女灵惊讶地抬起头，似是怀疑。“你见过女离？”


    “当然了，长老带我去祠堂时，我一眼就看出来谁是她们的母亲。”王隽拉长了声音，欲言又止。


    “不过嘛——”


    女灵抓住了她的犹豫，忍不住追问道：“不过什么？”


    “妖精们压抑她们的天性，让她们变得畏缩软弱，现在她们受你们照顾，好不容易自信了点，但我怕你们会不舍得她们受伤，反倒束缚了她们的手脚。”


    王隽遗憾地摇头，发出老气横秋的感慨：“她们身为姑获族的一员，如果对天空都没有信心，对自己的人生又有多少把握呢？”


    “她们飞得还不够远，速度还不够快啊……”


    这句话击中了女灵。


    如果她们都飞得足够快，飞得足够远，那她们永远不必像自己和女离那样，总有遗憾……


    “王隽。”


    “嗯？”


    女灵笑了：“你们虽无血缘，但难为你为她们思虑得周全体贴。相信她们今后会感谢你的。”


    王隽知道她解开了心结，面上流露欣慰之色。


    “她们应该谢谢你才是，毕竟做老师不容易啊。”


    王隽了却一桩心事，格外放松。“不过她们要谢我，我也不拒绝啦。”


    女灵听她还有心情说笑，不由得暗想：“难道她真的不打算追问下去了么？”


    一念刚起，不想却听王隽问道：“按理说你们同在西海多年，这互不干扰的，为什么女离要铤而走险去寻找它们的踪迹？这样做就不会暴露你们吗？”


    女灵勾唇含笑，她果然不会放过这个疑问。


    不过就当给她一个小小的提醒吧，免得有天她在天界吃了亏。


    “长老之所以派姑获族去打探消息，是因为她发现近百年来，西海妖族与天界的关系格外密切。”


    王隽惊得身体向前一倾，步步追问道：“真是天界的神仙？”


    女灵冷冷一笑：“准确地说——”


    “是昆仑西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