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畔处的石碑上，赫赫刻着三个字——


    “万国邦”


    海风吹动着褪去黑色的暗潮，原来因恶人恶念流淌不止的业海如今变得清澈明亮，是昔日王隽成功更改天道最好的证明。


    诗人忽察觉到低不可闻的啜泣，惊讶回头，见一个衣着怪异的女子正垂目伤感。


    “你有什么伤心事吗，要不要我为你唱一曲？”


    在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后，他被雷击中似的呆在原地。


    “我们是在哪儿见过么……”


    王隽收起眼中的伤感，“我听过你的诗歌。”


    “你的诗比以前写得更好了。”


    感受到她口吻中的怀念，诗人心中嘀咕：“我的诗歌传唱度这么高么？”


    而且她明明是异乡人，竟然会说本土的语言？


    诗人不及细想，谦虚一笑回道：“有很多人说我的诗歌太过直白，少了婉转的美感。”


    “不，越是简单，越能直抒胸臆，我很喜欢。”


    诗人脸上绽放笑容，“听你这么说，我都想出一本自己的诗集了！”


    “当然可以。”王隽眼眸明亮如光，“也许有天，你的名字也不会输给但丁。”


    “但丁？他在你的国家很有名吧？”


    诗人挠挠头，不好意思了：“我能行吗？”


    “我相信你。”


    诗人被她莫大的鼓舞而感动不已，他脸色越发红润，声音颤抖起来：“我，我……”


    他悄摸在口袋里数着所剩不多的铜币，拍拍心口道：“难得遇到你这个懂诗歌的朋友，走走走，我请你去喝一杯。”


    王隽抱歉一笑：“我可能去不了了。”


    诗人表情失落，随即强颜欢笑道：“明日我还来这里吟唱，你会来听吗？”


    “明日，我不用再来了。”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因为你的名字，将传遍这片大地。”


    诗人不解地眨眼，这时一阵海潮袭来，他忙将琴抱紧，却无意瞥见那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


    “毗利度，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她怎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毗利度在震惊中迟迟没有回应，恍惚间，他仿佛再次感受到那股恶臭的热浪，记忆碎片中闪现的血海，还有……


    那个小小的，从不知道何为放弃的身影。


    可那到底是谁？


    他满脑的疑问，回答的话率先从口中跑出来：“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太阳将要沉沦入海，如升起的明月同辉。原本温顺的海潮开始变得汹涌，而她鬓间的发丝迎风而动，面目是入定似的平静。


    她清明的眼眸流光飞舞，“那就好。”


    万国邦的海岸线蓦然升起一座巨碑，傲然矗立在天地间。


    清秀有力的字体镌刻着他方才吟唱的所有诗歌，路过的旅人和渔民纷纷为之驻足，仰头瞻仰着这奇观。


    直至所有诗歌的结尾署名上那三个字——毗利度，他们啧啧称奇：“这就是神迹吗……”


    毗利度同样大为震惊，扭头回看时，那女子却在空荡海岸凭空消失了。


    “难道是我的才华被上天的神明看到了么……”


    他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语，恍然大悟般的掏出怀中需要常常祷告的神像。


    在几经岁月流逝和数代人的改造创新下，万国邦的神女像有了许多种模样。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中饱含的严慈和悲悯。


    那也是他曾经最熟悉的目光。


    毗利度紧紧握住神像，在海边好似一座新起的雕塑。


    海岸涌现越来越多想要见证神迹的民众，他们有的与毗利度一样，身形魁梧，青脸红发。


    有的也与常人般，没有生出头角，后尾这样的特征。


    他们此刻都为毗利度鼓掌赞叹：“真是好诗歌啊，这是连神明也会为之动容的歌曲啊！”


    民众里早有人认识毗利度，好奇上前问：“你的诗歌比以前大有进步了，难道是天神赋予你了灵感？”


    “还有你从来没去过地狱，怎么写得如此真实？”


    他们啧啧称奇，熟悉他的人也调侃起来：“若说你去过也不为过啊，是不是啊毗利度？”


    毗利度眼眸的光点跃动，不知是光是泪。


    他的话语化作微风，追向漂泊而去再不能听闻的人：“地狱、天堂没什么特别的，而人间，是我灵魂唯一所能栖息之地啊……”


    王隽若有所感地回头凝望，万国邦的天幕骄阳沉落，只有银月星点，与大地举起火把的人们辉映而灿烂。


    她欣慰笑着，而在船上目睹一切的玄鸟感慨道：“原来这就是万国邦啊。”


    “没想到，咱们不仅再次回到了这里，这儿还变成了个好地方。”


    王隽现在心事已了，但想到接下来的去处，心神又绷成一根弦。


    她语气凝重道：“现在，我们可以去昆仑了。”


    天界凌霄宝殿，天帝漫不经心地听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汇报。


    在得知王隽回地府后，脸上流露赞许。


    “看来寡人没有看错她。”


    “陛下，小的们接下来是否还要继续跟踪王隽？”


    天帝笑吟吟道：“她既然不惜背负谋逆的罪名也要重建地府，寡人如何还不明白她的心思？”


    “你们先去寻九天玄女吧。”


    他的声音浸入丝丝寒意，“人世间仍有妖孽未除，岂能真由她放下责任逍遥快活呢？”


    千里眼和顺风耳面面相觑，将彼此眼中的恐惧刻入心底。


    天帝冷眼打量着天仙供奉的蟠桃，模样比昆仑小不说，果皮还泛着青涩。


    再想到曾令他惊鸿一瞥的昆仑仙境，天帝陷入回忆。


    昆仑与人界距离最近，风景也错落别致，不似天上那么单调。


    而这样好的地方，她们待的实在是久了些……


    而昆仑仙境中，王隽和玄鸟正穿梭于山花之间，忘了来时路。


    “这儿简直美极了，我都不想走了！”


    王隽拼命嗅着浓郁奇异的花香，感觉自己就要在这花丛里醉过去。


    玄鸟不以为然，“在地府久不见天日，自然见什么都是好的。”


    王隽脚步轻盈，惬意地眯眼：“那你说，还有什么地儿能比这儿更好？”


    玄鸟嘴硬道：“若比起西天和小须弥山，也不过如此……”


    王隽了然一笑，合上双目，静静地享受此刻的欢愉。


    “喂，咱们都在这儿迷路了，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玄鸟转移话题道。“这么多条路，何时才能见到西王母？”


    “别急嘛。”


    王隽嘴角浮现自嘲，“别看咱们眼下有很多选择，可是我知道，这所有的路自始至终只通向一个地方。”


    她扬起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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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的没错吧，浮游仙子？”


    玄鸟心惊：这里有人跟踪她们？


    自己怎么毫无察觉？


    玄鸟这才眯起眼观察四周，花枝暗影中浮现出一个慵懒的身影，青袖如云而动，灵动的手捻着花瓣，随意抛洒下来。


    听到王隽的话后，那影子发出若有若无的笑声，轻盈地落在她们跟前。


    “我还以为你要很久才能发现我呢。”


    浮游仙子见玄鸟心虚地藏在王隽发间，似笑非笑：“放心，我不会把那话告诉娘娘的。”


    王隽“哎呀呀”的抱怨起来：“你看看，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所谓以为的自己能掌握命运，也不过是在片花园中享受片刻的宁静而已。”


    浮游仙子笑道：“你的命运本就不属于自己，却妄想掌握在手中？”


    王隽挠挠头：“虽然令人不爽的话也就你说才对味儿，但我们这号小人物，也值得西王母记挂吗？”


    “呵，娘娘怎么不记得你呢？毕竟你现在可是天界的大红人呢。”


    王隽赏花的兴致扫去大半，顺着她的话道：“哦，既然大家都这么看重我，那待会请务必给我上点好茶。”


    “不愧是九天玄女的徒儿，总毫不客气使唤人呢。”


    见浮游仙子冷笑，王隽也跌了脸，“我与仙子没有什么瓜葛吧？”


    “看你总对我阴阳怪气的，我都怀疑常年在地府的不是我而是你了。”


    她苦口婆心道：“阳光点不好么？”


    浮游仙子不以为意：“休要再逞口舌之快，还不速速与我去见娘娘？”


    王隽默默在心底腹诽，还是选择与玄鸟一样闭嘴。


    不知走了多久，王隽脚底开始发虚，她看这路走来走去全是一个模样，也不知是不是浮游仙子故意使坏磋磨自己。


    “收起你那小心思，我可不会做这等拙劣的事情。”


    浮游仙子大气不喘，“谁让你们一进仙境就四处闲逛的？别停，再走半时辰就到了。”


    待王隽半走半爬地来到西王母栖息的洞穴处，却见日神羲和神情莫测地从走出洞穴。


    见是她来，羲和脸上一喜：“王隽，是你？”


    王隽脸上的疲惫消散大半，兴冲冲上前道：“凤——”


    她迅速改口，乖巧道：“参见太阳神君。”


    羲和难掩欣赏之色，“原来是你在人间帮了我。要不是你，恐怕我还得困在人间几世呢……”


    她话语冰冷：“我的徒儿，不，东君自短暂接任我的职位后，生起了独占的心思。任由手底下的羌草跟别的神仙道童勾结，断了我救世功德，逍遥了几世。”


    王隽低眉回道：“您过奖了，想必就算没有我，以西王母娘娘的谋略，也必有人助您吧？”


    羲和看破不说破，语重心长道：


    “可偏偏这个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王隽的表情和刚出洞穴的羲和如出一辙，浮游仙子这时才悠悠开口：“神君，王隽还要拜见娘娘呢。”


    羲和心领神会，拍拍王隽的肩膀便大步离去。


    洞穴内丛影幽幽，水光晃得王隽几乎看不清路径，浮游仙子轻搭起她的手腕，牵引她走入未知的深处。


    西王母早等候许久，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小心走来。


    她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王隽，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