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广安当铺(一)
作品:《和道侣同归于尽后》 绣着几抹金枫的腰带散落在地,易容幻术失效。
戚寻背靠着门板,现出原本那副宽袍博带的颀长身形,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空气沉凝静默良久,池梦虞往后退开几步,等着看他编什么。
戚寻从未像此刻这么,局促难安,他有必须留在池梦虞身边的原因,却又无法告诉池梦虞实情。
他微妙地挣扎了一下,问道:“怎么发现的?”
眼看着池梦虞皱了眉,眼尾挂了寒意,戚寻肩背一僵,微微丧气地垂首,负在身后的手指搓了搓,温温沉沉道:“我只是想着,陪你一同寻回月下剑,并无他意。”
池梦虞眼睫一颤,看向他。
“你的灵力暂无法自如地运转,多一人同行,少几分凶险。”戚寻摩挲着指弯,认真说道:“百家术法我皆略通一二,解决委托应当能帮上忙,让我同行可好?”
戚寻眉目带着很浅的笑,显得眸色明亮又恣意,他向来懒散,不喜拘束,年轻时候游离于世家之外,从来都是行迹无踪。
从结实了池梦虞后,两人不知觉间便并肩同行三年。
百年前的戚寻,或许还未起过利用池梦虞的那些念头,也未曾做过那些伤她体肤之事,只是她既已重生,便决意再不会对戚寻有半点念想。
可是戚寻说,多一人同行罢了,并无他意。
外间对着街市的轩窗敞开着,街上朝朝暮暮日复一日的人来人往,那三三两两为伴,平淡也欢喜,尘世烟火总是聚散无常。
窗外的声音似乎远了模糊了,池梦虞背着轩窗,与靠着门的戚寻对望,心倏地一跳,终只是开口道:“若我执意独行,你又会易容成什么人来靠近我?嗯?”
池梦虞向来果断,她既这么说,便是松口了。
被看穿心思,戚寻长长的眸子里却盛着笑意,眨了一下全落在池梦虞身上,承认道:“不过此番两次都被识破,我倒需先到禁阁,再好好修炼一下易容幻术。”
“不用白费力气了。”池梦虞在桌边坐下,素衣飒飒,未运转灵力时眼眸有种琉璃般的清透感,薄唇微动道:“只要一靠近,我就能知道是你。”
戚寻神色闪过诧异,问道:“为何?”
虽说池梦虞知道易容幻术有本体破绽,而且这两次都被揪了个正着,但若是他再加修炼,将金枫本体藏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池梦虞又如何能识破。
“自重生之后,只要你出现,我就会听到一句话。”池梦虞朝戚寻侧过脸,道:“让我杀了你。”
戚寻闻言乍然抬眸,道:“所以那日,你并不是真心要杀我?”
池梦虞点了点头,最先听到这话时刚重生回来,她神识一时混沌,才会被摄控住心神,掀了盖头,一剑奔着取戚寻的性命而去。
这是戚寻没有意料到的,他迟疑着上前,与池梦虞隔着距离,问道:“我可以探一下吗?”
“不用,应当是一种咒术,只要我清醒的时候,可以压得住。”池梦虞屈指敲了敲桌面,不咸不淡道,“既然同行,便告知你一声。”
她的意思是,让戚寻不要在她睡着或者意识不清时靠近,很容易没命。
戚寻默默地收回手,心里却疑虑更深,以仙门中修士的修为而言,应当没有能给池梦虞下咒之人。
而且自重生回来,他几乎同池梦虞在一处,那人哪里来的机会?
“那为何我易容成司景时,你没有拆穿我?”戚寻眸光一动,对池梦虞来说,前两次易容成李星月和卢昱桐露出的破绽,就足够她找出问题了。
先前也想过这个问题,池梦虞默然半响,思忖道:“你易容成司景时,我们是在藏雪楼中见的面,应当是藏雪楼的问题?”
戚寻先前就觉得藏雪楼甚是古怪,两人对视一眼,池梦虞指尖一勾将怀里的黄桐笺拿在手里,款款起身。
既如此,正好再去藏雪楼取下一枚黄桐笺,早日将月下剑拿到手,她也不用每次运转灵力都那么大动静。
*
进藏雪楼时,戚寻背着手,想在楼中设个阵眼,果不其然,不止灵力无法运转,连阵法也完全无效。
所以包括池梦虞神识中的咒术,也没有奏效,池梦虞之前才会对司景放下疑心。
二楼的厢房里有人在,楼主祝无忧正在接待委托人。
偌大的藏雪楼里,除了楼主之外,竟没有其他任何侍从。
池梦虞和戚寻在大堂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便见到祝无忧从厢房中飘飘悠悠地出来,直接从二楼走廊落到大堂中来,歉意道:“二位久等了。”
而紧随其后,一位身形削瘦高挑的公子背着一把古琴,从楼梯走下来。
他虽病容苍白,却仍是一幅霁月清风的好相貌,正是九转门谢继书。
谢继书掩嘴轻咳,看起来极其虚弱,他走到池梦虞面前,抱拳柔声道:“耳闻池姑娘声名已久,不知在下可否有荣幸,结识姑娘。”
池梦虞:“……”
戚寻:“……”
戚寻顿感心下一片凉嗖嗖,如果他说,这真的只是巧合,池梦虞会信吗。
见池梦虞没应声,谢继书忙补充道:“唐突了,在下九转门谢继书。”
池梦虞神色变得更加一言难尽,过了一会儿才冰释般露出笑,回道:“我知道。”
“咳——”谢继书这下咳得更厉害了,一声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祝无忧手里拎着谢继书刚写完的桐笺,飘着往木墙上方刚挂上去,那是一枚黄色桐笺,随后便听见池梦虞开口:“既然谢公子有意结实,那谢公子的委托,我接下了。”
“这……这恐怕不妥吧。”谢继书的脸色莫名透出几分红,温声劝止道。
“池姑娘确定吗?”祝无忧飘在半空,左看右看。
九转门作为三宗之一,能让九转门长老至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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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中提出委托,当是不小的麻烦事,不过对池梦虞来说,能算得上麻烦的事并不多。
“是。”见池梦虞点了点头,祝无忧又飘回去把刚挂上去的桐笺取下来。
直到将桐笺拿在手里,池梦虞身形一僵,茫然愣了片刻。
那上面写着,谢继书因天生体弱多病,血脉不足,想寻一位有缘分的道侣,双修炼体。
简单来说,就是想找个炉鼎。
而桐笺下方,挂着一个纯金镯子。
谢继书在一旁满脸笑容,补充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池梦虞还没开口,身后的戚寻先把桐笺拿过去,拍回谢继书怀里,道:“确实非常不妥。”
“……”池梦虞蜷了蜷指尖,用极为轻幽的声音说道:“藏雪楼如今委托可真是无所不有哈。”
连征寻道侣都能往上挂!
祝无忧不以为然,笼着手一脸高深莫测,道:“池姑娘亲口确认接下此委托的。”
池梦虞垂眸,抿了唇,低声道:“换一个。”
谢继书倒没真以为池梦虞会接这种委托,只将委托重新交回给祝无忧。
重新拿了一个委托到手,虽是查探邪崇之事,但委托人是个凡人,广安当铺掌柜周茂无。
显然池梦虞对这个到藏雪楼挂征寻道侣委托的谢继书毫无好感,出了藏雪楼,便与他辞别。
去广安当铺前,池梦虞与戚寻先回了一趟客栈。
因为这个委托看着只是寻常抓邪崇之事,李星月便提议,干脆兵分两路,她和顾应湘一起,再去取一个黄桐笺,完成后藏雪楼汇合。
这样下次就能直接去探月下剑的委托。
戚寻默默地给李星月一个赞赏笑意,池梦虞思索一番,李星月和她都是剑修,而顾应湘和戚寻均擅长阵法。
兵分两路的话,确实应该一剑一阵,她如今灵力运转即失控,和戚寻会更合适。
于是,池梦虞又与戚寻二人并肩同行。
正值白日街市最热闹的时候,池梦虞眉目清冷似是漠然,但因为长得好看,一路上不少呦喝卖货的摊主出声招呼她。
凡人的一天很简单,在街市上摆摊谋些铜板,从早到晚便是一日。
池梦虞总是会笑着点头去回应那些无差别的招呼,或驻足停留,一路闲适地逛着,边打听广安当铺的位置。
当铺隐于街市之后,前方还是喧哗热闹的声音,拐进巷子里,走了一段,抬头便能看到一棵亭亭如盖的参天榕树,需两人环抱的树干长在一处宅子的墙角里。
从这榕树的年份来看,应当是宅子后来建的,不想砍了老树,便以树干为墙角,砌了宅院。
宅子主人应当对榕树很是照养,枝繁叶茂地几乎荫庇着半个宅子。
池梦虞与戚寻绕过古树,抬头便看见,榕树根须垂落之下,露出的门楣匾额,刻着几个金边字体,正是“广安当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