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麟送时沂回酒店，自己借有事的借口返回医院。


    来来回回的路程，等他赶到医院附近，又买了点水果的鲜花去拜访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他站在那间病房前，却没着急推门而入，先是给黄阅打了一通电话。


    黄阅随时随地把工作带在身边，这次也不例外，接到陆绍麟的电话的同时还在处理事务。


    “陆少，怎么了？”


    陆绍麟听到那头传来翻页的声音，“你现在还在整理那些新人的简历？”


    “是的，需要我去接您吗？”


    “不用，也先别管招人的事，把这次选秀推迟延后。”


    “啊？可是……好。”黄阅安静一瞬，脑子有点宕机，小心翼翼试探，“陆少是要我亲自去接你吗？”


    陆绍麟“啧”了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那么蠢。


    “车钥匙在我手上，你拿什么接我？我的意思是，招模特的工作推迟，我也不用人来接。”


    “现在天已经开始暗了，开车不安全，要不……”


    “谁说我要开车了？”


    “那你……”


    “我住院。”


    “……”


    黄阅呼吸一沉。


    小小的磕破头，还用得着住院，是时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从上午陆绍麟让他跟踪时沂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但也只敢在心里揣测：“好，那陆少需要我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


    陆绍麟把手机收起来，稍稍整理一下着装，敲门。


    “谁啊？”


    里头透传一道女音。


    陆绍麟不吭声。


    里面的人有些不耐烦，又大声吼了一句：“外边谁啊？”


    陆绍麟面不改色回应：“你好，请问我能进来吗？”


    他安安静静等回应，过了大概三十秒，里面才又传出声音：“进吧。”


    得到准许，陆绍麟推门进去。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病床上的女人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离开，眼神带着审视意味，警惕心满满。


    “你是谁？”


    陆绍麟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很是冷淡，他把东西放到桌子上，顺便瞄了一眼墙上的病人信息。


    黄心。


    意料之内的名字。


    陆绍麟直起身板，与黄心对视，向她自我介绍：“阿姨好，我叫陆绍麟，陆绮梦的亲哥哥。”


    黄心看着他的眼睛，翦曈清澈得像一对小玻璃，煞是好看，沉浸的几秒，听到后半句话，整个人身子立马绷紧，指着门口：“滚出去。”


    命令的语气。


    从小到大，只有他这么对别人。


    陆绍麟不气反笑，表情慵懒散漫，语调悠悠，反问：“医院你开的？”


    既然他都专程赶过来，必定是铁了心的。


    黄心自知没办法赶人走，疑惑地问：“找我干嘛？”


    陆绍麟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这么大的病房，谁说我来找你了？”


    黄心一听，嗤笑：“这里是VIP病房，一天费用就好几万呢，这里就我一个病人，你还想找谁？”


    陆绍麟深邃的眼眸黯了黯，细细品味她这段话的意思，脸上连最后一点假笑都没有了。


    漫不经心重复她的话：“VIP病房，一天几万，就你一个人住。”


    所以今天把时沂砸的头上顶个包的人，就是她？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这家医院是仅次于三医院，离灾区最近的一家酒店，病房那么紧缺的情况下，她却独享那么奢侈的配置。


    他调查过，黄心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那就意味着，这些花的都是时沂的钱吧。


    都吸人血了，还动手打人。


    陆绍麟眼神落在空中，愠色已经爬上脸庞，迟迟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是因为他的目的还没达成。


    他压下情绪，失焦的视线慢慢归拢，又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问：“为什么要隐藏时沂的消息？”


    黄心没想到他话题跳转得那么快，人也是一愣，旋即冷哼一声：“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普通人哪儿来的滔天势力能做到让你们这些有钱人都查不到她。”


    她说的没错，陆绍麟也看得出来她不是在说谎，刚刚这么说也不过是在试探她。


    看来试探错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星越。


    一个看似在娱乐圈挤不进前五的娱乐公司，竟然肯花大价钱力捧时沂，甚至为了给她打造人设，不让狗仔查到她真正的家庭背景从而人设崩塌，不惜在她的身世上动手脚。


    难怪黄阅查出时沂的背景，一直都是官二代。


    他也就从没把时沂和望星村联系在一起。


    可是不应该。


    从来不会有哪个聪明的资本家舍得为一个小艺人大费周章，而且如果真砸了那么多钱力捧，在合约到期之后，时沂也不会那么顺利地离开星越。


    还是说，时沂和星越的高层某个人有牵绊？


    心里又跳出新的疑惑，陆绍麟凝神盯着地面，眼底泛出细微波澜。


    时沂，远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你大老远跑过来，不会就是想问这件事吧？”见男人不说话，黄心心里忽地没了底。


    闻声，陆绍麟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朝她扯着嘴角笑，语气变得耐人寻味：“当然不是，我这次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时沂说，这次灾情结束之后不会再离开白厦，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但是作为她亲生母亲，阿姨应该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想走。我只是觉得她配得上更好的舞台，也应该拥有更好的未来。”


    黄心把头偏过一侧，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


    墨色夜空似一块巨大的绸缎，寥寥星辰像艺术家随意挥笔撒下的星点颜料，在无尽黑种暗淡地发着光。


    陆绍麟坐下，眼睛与黄心高度平齐，瞪着她的眸光清澈无比，谦恭地看不出一丁点锋芒和戾气：“我想签她。”


    他也没想到，都没到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就啪啪打脸。


    明明不久前才跟黄阅说了相反的话。


    话一出，黄心猛然回头，情绪开始变得激动：“你们这群自视清高的资本家，害死了我老公还想带走我女儿，你们……”


    “害死时叔的人究竟是谁，您到现在还是不肯承认是吗？”


    陆绍麟打断她的话，而后又压低音量，问她：“真的全是我妹妹的错吗？”


    黄心声音已经开始轻颤：“你什么意思？”


    陆绍麟那双漆黑的眼抬起来，浅浅笑着：“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您和其他男人偷情，消息刚好传到时叔那里，他会急匆匆深夜赶回去吗？”


    “你血口喷人！”黄心激动地差点想下床扑向陆绍麟。


    他率先起身，189的身高居高临下地凝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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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黄心瞬间失语。


    “时叔冒着生命危险深夜赶回去，不过是想证明，那位给他打电话的报信人是污蔑你的。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在了，您瞒着时沂也就算了，却还是一点忏悔都没有。”


    黄心的嘴唇已经白了，微微颤抖着，那张褪去血色的脸，让她看起来还真的像刚推出手术室的病人。


    她又想起十年前。


    那时时沂才刚上大一，有个娱乐公司叫什么星越，派了一位姓赵的女人来跟她谈判，和陆绍麟如今的目的一模一样。


    想签时沂进娱乐圈。


    唯一帮自己养老的人要是都离自己远去，那她怎么办？


    不论对方开出怎样的条件，也不论时沂如何求她，黄心那时候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后来她咬牙答应，还是因为对方拿时沂的身世威胁她。


    时沂的身世……


    想到这儿，黄心羞愧地垂下头，讪讪开口：“既然你调查过，所以那件事……你知道，是不是？”


    陆绍麟沉默不语，只目不转睛盯着她。


    陆绍麟的反应越是这样淡定，黄心心里越是不安。


    她讨厌别人拿她特地藏起来的秘密，摊到明面上威胁她。


    不论是那个姓赵的，还是如今站在她面前这位姓陆的。


    可是她没办法，她不过是一只没有权利的蝼蚁。


    黄心笑了，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她胡乱擦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别弱下去，“想带走我女儿，好啊，那我也提个条件。”


    陆绍麟眨了下眼，双目潋滟，薄唇轻启：“您说。”


    黄心身子连带嗓音一同微抖，蓦地闭上眼，有种豁出去的感觉：“我知道，我一直都对不起时沂。时毓在时沂心里，不仅是父亲的角色，更是英雄一般的存在。”


    “不管她的亲生父亲是谁，我希望你保密，就当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时毓才是她永远的父亲，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父亲。”


    两段话落在心里，陆绍麟淡漠的瞳孔蓦地震了震，手不自觉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她说的这些，其实陆绍麟并不知道，也从未深入调查过。他也是今天才知道，时沂是时毓的女儿。


    哦，错了。


    如今看来，还不是。


    陆绍麟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好。”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那我也有个条件。”


    “您早上把她头打得起包了，我希望您能跟她道歉。”


    ……


    陆绍麟最后还是没有住院，独自开着车返回酒店。


    他拖着步子，在路过时沂的房间门口时又刻意放缓，最后停下。


    门缝里没有传出光亮，红色的地毯衔接着缝隙的黑暗。


    看来她已经睡了。


    陆绍麟举到半空，欲落在门铃的手又缓缓放下。


    他在时沂门口安安静静站了挺久，直到黄阅出门偶然看到他，出声叫他：“陆少，您回来了？”


    陆绍麟蹙眉，食指放到嘴边，示意他安静，小声警告：“回你房间去。”


    “哦……”


    黄阅就住在陆绍麟隔壁，刚转身又被他叫住。


    “等一下。”


    他回头看陆绍麟，好奇地问：“怎么了？”


    “看你睡不着，加个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