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扯之下，青璃气咻咻斥道，“马后炮，既是我管，用的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青璃短促笑了一声，却又立时沉了脸色，气势颇为高涨，张口便接着道，“孟青山，你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单说以前你答应三件事情，哪件有了结果？人呢？找到了吗，还派人跟踪我，能寻到我踪迹？”


    “以前不论，现在，我都不会正眼瞧你！”


    “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粗野蛮夫。”


    “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


    孟青山越听脸色越黑，下颌线绷的紧直，咬了咬后槽牙，终是劝自己不该和酒品不好的人掰扯。


    他看着她脸颊上飞来的两块绯色，眼睛含着一层水雾，让人看不清这是她本来面目，还是平日压抑的太狠的反噬。


    大字不识？粗野蛮夫？提鞋？孟青山兀自想着到底哪里做的不对，钱可是如水一样花了出去，看来效果还是不显，他往后仰了一下身子，视线下移，看向豆绿色暗绣花纹百褶裙下摆，露出的软底珍珠绣鞋鞋尖。


    给她提鞋，应是不错的活计。


    略沉吟了片刻，他忽而低笑了起来，边端正了身子听她点评。


    他倒要她看看，他到底配不配给她提鞋。


    一夜安眠，青璃是被华英嬷嬷唤醒的，刚欲慵懒地翻身，想到今日入宫，骤然起了精神，“几时了？”


    “卯时了。”


    青璃由着华英嬷嬷搀扶，起身后环顾左右，茫然问道，“昨夜，我如何入睡的？”


    她视线扫去，无人应答，又皱眉深思，依旧不得其解。


    只心底好似去了好大的禁锢，比之前些时日，周身是越发轻松。


    外面还是灰蒙，东边只浮现一线光亮，疾风扫着廊下灯笼摇晃，摆动的光线照在窗上略显扑朔迷离。


    想到即将入宫，青璃轻叹一声纾解了心底对未知的遐思，凛了心神，由着华英嬷嬷收拾，入宫比不得在外面，发需紧拢成髻，不得碎发遮面，否则有失规矩，连着簪子耳珰都有讲究，更不论今日着装的颜色了。


    宫中贵人有各自喜好的颜色，务必不能冲突了。


    邱嬷嬷，江照躲在一边不安地抹眼泪，看到小姐起身后，一身淡青色绣云纹云锦裙，腰身掐的细细的，眉若远山，桃面粉腮，严谨不失活泛，淡雅不失贵重，便惊诧地说不出话来，都心服起华英嬷嬷来。


    孟青山坐在堂中假寐，听着东次间窸窣的声音，脚步声渐近，他睁眼看去，眸中光彩乍现，一瞬停滞，半息后才接着道，“可收拾妥当了？”


    青璃点了点头。


    “走吧。”孟青山负手往前走去。


    官眷入宫，有家长长辈护送到宫门口，能少很多折腾。


    青璃在孟府没有长辈，更没有想到孟青山会护送，沉默地跟了上去。


    地面一层寒霜，走在上面，一阵沙沙声。


    孟府道路平直，间隔的灯笼在地面上洒下一个个圆形光晕，孟青山挺拔的身姿便闯入进去，橙色的光线中和了他身上的冷厉，增添了一份温润谦和。


    他双腿修长，走路不疾不徐，到了门前翻身上马，回首看向她。


    东边光线已成光晕，晨曦便穿透幽暗落在疏枝枯叶上，在他褐色眸中斑驳闪烁。


    青璃颔首，自然错开，俯身上了马车。


    马车嘚嘚儿地往前驶去，直到马蹄声响亮干脆，青璃心头一紧，这是青石砖地面才发出的动静，想必是进入宫道了。


    又行至半盏茶的时辰，外面一声吁停。


    车帘左右晃荡了两下，只直余震散去，归于平静。


    青璃被远处沉闷规律的声响，渲染的也有些紧张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刚欲起身，车帘挑开，显露出他坚毅的脸庞来。


    他朝她伸手，语气淡定，“下车。”


    青璃犹豫了一瞬，将手放到他手心，他手臂带力，轻松让她落地，自然松开，翩然转身越过人群，走向在此处候着的管事太监。


    青璃环视一圈，发现大多都是熟人，封家嫡小姐封玉蝉，庶小姐封玉屏，禁军统领安平太的胞妹安姝岚，吏部尚书府家的小姐陈丽徽，陈丽娥，还有其他眼生的三位小姐。


    此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凝视着她，她一个出身千里之外的穷酸户女儿，居然能和她们同起同坐。


    每个人脸上带上了或多或少的鄙视，可因着孟青山亲自引她下车，眼眸中又有些不忿还有嫉恨，尤其孟青山已然和候着的太监谈笑起来，心底又是隐隐艳羡。


    贵人脸前的太监最是高傲，等闲不将送去的银两当一回事，即使收下，也不会借此给些好脸色，众人只盼着不故意磋磨便好。


    哪曾想，倨傲的太监在孟青山面前，含笑恭维，众人一时也不敢小觑了青璃。


    唐书卿临近时辰才到，面上看着急迫，眼里却闪着喜悦，在身后捏了捏她的手，青璃笑着点头，想必是她兄长有消息了，青璃发自内心的为她高兴。


    太监站在宫门口，看着乱糟糟的人，皱了皱眉，尖细的嗓子说道，“各位大人，到进宫的时辰了，略叮嘱小姐两句，宫内不是府里，万不可鲁莽失了分寸，丢了各府的面子，交代好，各位小姐列队随小的进宫吧。”


    聚集的小姐们散开，走到各自马车前，垂首认真地听着长辈训话，各个一脸肃容，知晓此次进宫是长名声的好机会，都盼着能做了公主的玩伴，对于以后婚嫁也是极大的助力，若是和公主存下情分，好处更是不可限量。


    自此，隐晦的较量已然在每个人身上显现，无形中疏离了先前的温和。


    丫鬟嬷嬷要去另一个地方安置物什，只有小姐们独自前去循蹈院。


    名字便足够唬人。


    青璃走向孟青山，眼睫闪了闪，认真看去。


    孟青山顿了一下，看她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沉思了两息，似绞尽脑汁般，最终淡淡说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


    可真言简意赅的，青璃侧耳细听别人的长篇大论，心想若临时能抱上佛脚，也不错。


    不远处，一声沉重声响，朱红宫门缓缓拉开，刹时，絮絮低语戛然而止，忐忑之意达到顶峰。


    各府的小姐面上失了笑意，也失了惶惶之色，木然镇静地列队。


    青璃站在队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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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踏入宫门时，下意识侧首看向了孟青山，见他直立在马车旁，姿态放松，面色寡淡看不出异样，眸中冷冷静静地，譬如厚实的冰层，望去凛然，看不出下面的汹涌，青璃心底杂乱的心绪，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压下羽睫，重新思量起事情来。


    门扉在身后阖上，青璃间隙看了一眼前方，幽深看不见尽头的宫道，两边是直直的宫墙，似乎远处倾斜交锋，锐利凌厉之感扑面而来。


    只叹宫墙肃穆威严，不容亵渎之势，愈往前一步，那威压又迫一份，令人早敛了横七竖八的心思，只余一个保命的念头。


    前后的呼吸，都已混乱，那太监置若罔闻，带着她们进了一处院子，交给了一个瘦削脸庞的嬷嬷，那嬷嬷带太监进屋办交接，独留她们在院中。


    过了半盏茶，依旧无人出来，队伍中慢慢开始活泛了起来，无一不在隐秘的打量，俱有些好奇到底在哪里。


    青璃也趁机活动了一下又冷又酸疼的腿脚，走了一路的暖意，被南北通透的冷风吹了这么久，早已冻透了。


    青璃没敢多大的动作，心想那嬷嬷和太监不知道躲在哪里窥测着她们，虽然她不是非要待在宫中，但要保证见上姑母，还是能留下更有把握些。


    青璃对着身后的唐书卿摆了一下手势，那是华英嬷嬷给两人留的暗号，表明稍安勿躁。


    不出两息，远处的门开，嬷嬷在和太监寒暄，“得启公公，劳您辛苦了，烦请回禀主子，奴才定会好生待这些小姐们。”


    那德启公公仰脸垂眼，拿捏的姿态十足。


    为首的封玉蝉低嗤了一声，在风中转瞬没了音儿，进宫初始，连着贵人面未见，再如何恼恨，也只得咽下去，否则骄矜蛮横的名声还不是任由这起子奴才捏造。


    嬷嬷恭送太监出了院门，一摆手，门后不知何时立了两个青衣宫女，麻利地关上了院门。


    嬷嬷在众人面前缓慢走着，眼神在她们身上挑拣着，话语倒算得上恭敬，“老奴给各位小姐请安，奴婢奉命在此处迎接小姐，为的是遴选前讲解一些规矩，也只短短两日，还请各位小姐放心。”


    同起一阵舒气声，众人面上都带上一阵喜色，宫里的规矩，家里都请了宫里的嬷嬷讲的明白透彻，至此，心底一块大石落地。


    嬷嬷等着各位小姐稀奇古怪的问题问完，耐着性子一一解答，细长的眼眸落向始终没说话的两人身上，前面那个雪肤嫩肌，容色艳绝，后面那个娴静端庄，温雅含蓄，各有各的美，可嬷嬷眼毒，眼神总是不自觉落到前一个人身上。


    那厢，趁着嬷嬷发话休息的空间，青璃看到封玉蝉，陈丽徽，陈丽娥三人靠近了嬷嬷，安姝岚动了动脚，又坐了回去。


    她们四人素来一起，此时安姝岚脸色落寞，就是不知发生了何事。


    青璃略顿一瞬，便转了思绪，耳边听到唐书卿道，“我出发前，父亲给了我银票，若不我们也送去。”


    她们不占优势，送去也只会轮作无用功，小声道，“算了，也不只是我们没送。”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地只当看不到。


    宫女送上了茶盏，新茶热水，到底不算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