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6年1月3日，10：00。


    韩呈栋和威尔斯的第三次会谈正式开始。


    “威尔斯将军，早上好。”


    “韩将军，早上好。”


    互致问候后，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这也许是他们见面以来，第一次如此真诚地问候对方——对曾经把彼此视作刻骨仇敌的人来说，这样的寒暄令他们感到……不习惯。


    “威尔斯将军，谢谢你推送给我们关于火星2号事件的线索。” 端坐翔龙母舰舰长室指挥台后的韩呈栋，将手一挥，一个标注绝密的紫色文件夹就被推送到了虚拟会议室的共享区，“作为回报——我想，你刚才已经看到了我们刚刚在德里克绑架案上的最新发现。”


    威尔斯微微颔首，眼中泛起了泪光：“韩将军，我感谢你的开诚布公，也感谢你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进入德里克的梦境，帮他恢复了记忆。” 他顿了顿，“我也希望您的儿子和女儿，能够尽快苏醒——他们，不会有事吧？”


    韩呈栋脸上快速划过一丝痛苦。


    ——三个小时前，飞龙护卫舰转发了魏安国发来的密电：


    【韩舰长：飞龙和飞鸢的主意识在梦境中遭到不明智能体设立的能量壁垒的攻击，昏迷不醒。卢克说，是脑神经过载，可能伤及记忆单元，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它会想办法。】


    【另：如飞鸢未醒，原定超空间通讯时间：2286年1月3日，14：30分将被迫取消。】


    原本就心急如焚，头疼欲裂的寒玉闻讯，当场昏厥。


    韩呈栋一把扶住妻子，看着视频中自己那一双儿女躺在医疗箱中，心痛的无以复加。


    他懊恼不已。


    “怎会这样？！”


    “是我的错，我的错……”


    “……不该让那两个孩子去冒险……”


    强打精神，他打开了安国密电中附上的视频——是飞龙复原的记忆残片。


    那是一束光，刹那间就令深藏黑暗中的那个影子显出了轮廓。


    .


    “他们……会好起来的。” 韩呈栋顿了顿，强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平静的道，“威尔斯将军，你已经看过了那几段视频。如果我们双方能够做到坦诚相见，把手中信息整合起来，也许能揭示那幕后之人的真正图谋。”


    “另外，我们会谈完毕，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同天桦商量，旁听他和德里克的通话，德里克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你也许可以帮助天桦安慰安慰他，那孩子……该是受了不少的苦。你毕竟是他的父亲，比我们，更了解他的性情。”


    威尔斯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咖啡杯，心中苦涩——德里克恢复记忆，会不会最恨的人……就是我？


    韩呈栋点开了文件夹中的第一个文件：“威尔斯将军，我们之前所做的无异于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可是，你不觉得这一个个事件环环相扣？要破解这个拼图谜题，就要确定每个piece（碎片）在总图中的位置——而这，需要我们之间毫无保留的合作。”


    他指向正在时间轴上徐徐展开的联盟大事件记录：“在不明白他们的最终目的之前，我们可以先判断哪些事件由他们挑起，找出每个事件的目地——把细节片片拼接，也许我们可以预见他们即将为我们设下的陷阱。”


    威尔斯看向视频通话区——韩呈栋的身影清晰悬浮半空。


    .


    今早醒来，威尔斯得到韩呈栋视频邀请的时候，心中一震。


    ——这意味着韩呈栋有能力使用无限制的全频段通讯！


    ——他有能力控制这颗陨石星球上的点对点防御系统。


    他刻意只用音频，定是为了给他造成翔龙母舰是聋子和瞎子的错觉。


    如果当初他率领忠诚者号护卫舰贸然偷袭，等待他们的恐怕是灭顶之灾。


    幸好，他没有被仇恨蒙蔽，没有对他痛下杀手。


    而萧天桦同他共进早餐时，再次给了他一个震惊。


    “威尔斯将军，今天中午12：00，我和德里克约定通话——你，想旁听吗？”


    威尔斯刷的站起，满脸的不可置信：“韩呈栋已经同翔凤母舰和丽达号建立了联系？”


    “嗯。我们刚刚掌握了超空间通讯技术，通过能量空洞，可以无延时和木星大气层中的他们通话。” 萧天桦点头，神情随即变得异常严肃：“不过，威尔斯将军，实不相瞒，根据楚寒玉博士的推演，我们必须找到方案，让他们尽快浮出木星大气层。因为，丽达号X引力场生成的能量空洞，最多只能再支持一个星期。”


    威尔斯刚刚升起的喜悦被一扫而空：“你说什么？怎会这样？”


    “丽达号只是护卫舰，它的X引擎无法维持那么大的能量空洞。所以，韩舰长和我打算同您联手找出解决方案——我们相信您决不会眼睁睁看着德里克葬身木星大气层。”


    .


    “韩将军，你放心。事已至此，我能为德里克，为我所伤害过的人所做的，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威尔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深深的看了眼这位与自己争斗了将近十年的宿敌——一向心高气傲的韩呈栋，今天肯放下身段，心平气和地同他商讨对策。


    这将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火星2号的劫匪，你大概已经从我给你的资料中推断得出，其实是西部联盟叛军残部。他们的首领麦克斯·帕顿上校，就是你在121登星战中击毙的那位指挥官。他是西部联盟联军总指挥乔治·帕顿将军的小儿子。” 威尔斯将一份人物关系图推送到中央显示区，接着道，“121基地并非我的势力范围，而是西部联盟叛军残部的总部。联盟取得胜利之时，麦克斯只是个年轻参谋。他带着帕顿将军的那只精锐卫队逃离了地球，流落到121号小行星上。那是一个有自推进系统的基地，有生态舱，基本可以自给自足。”


    “这是帕顿将军给自己的忠实追随者们留的一条后路——就如乔英杰老将军一样。” 威尔斯轻叹一声，“其实，韩将军，很多西部联盟军的将领，未必希望卷入那场大战。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们被家族和选区的利益绑定，大都是……身不由己……”


    看到韩呈栋虽皱起了眉头，却未打断他，威尔斯苦笑了一声，接着讲了下去。


    “据我所知，起初麦克斯·帕顿并没怀着东山再起的野心——帕顿老将军该是希望自己这个唯一幸存的儿子能够延续帕顿家族的血脉，带着旧部安稳度日。那时，大局已定，韩老将军剑指之处，所向披靡，西部联盟的叛军已经没有任何挽回败局的希望了。但，成王败寇……”


    “其实……” 韩呈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威尔斯，为自己的父亲辩解道：“帕顿逃到小行星上这事，我父亲当初知情。他并不愿逼帕顿家族和他们的追随者拼死对抗联盟，还曾暗中给他们送去不少物资——条件是，他们自给自足，不要四处劫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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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顿家族的先人，毕竟也是联盟缔造者之一。我父亲并不希望逼他们的后裔走上绝路。”韩呈栋轻哼了一声，道，“否则，就算是那个基地藏得再隐秘，也总有办法……所以，纳斯奇老将军一直指责我父亲心狠手辣，实在有些过分。他只是不能明面如此表态而已——毕竟，他是联盟统帅，而帕顿将军的手上，沾了多少联盟将士的血！”


    威尔斯沉默良久。


    ——自己父亲和韩老将军数次为如何处理联盟叛军余孽的事情争吵，两个儿时好友几乎为此断交。


    ——他也因此认为，韩家父子虽重情但记仇，睚眦必报。


    威尔斯微微合上了双目。


    ——人的偏见，恐怕都是源起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更加高尚。


    ——殊不知，人人皆有说不出的苦衷。


    .


    “韩将军……我父亲，我们纳斯奇家族之所以退出空天军，就是因为战争对于军人来说，即便不是自己的选择，也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去赢得胜利。因为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强权即真理。赢者，才有资格宣讲正义。”


    韩呈栋张了张嘴，打算反驳。


    ——可是，该如何反驳呢？


    ——如果当初韩家败了，联盟解体，他韩呈栋现在是不是就会藏身于某个小行星上？


    ——或是，韩家同如今的伍德家族一样，退出空天军，从此隐居？


    韩呈栋轻咬了一下唇。


    疼痛伴随着咸腥，令他瞬间清醒。


    “威尔斯将军，现在可不是我们两个人谈天说地的时候。” 他抬手，再次指向时间线，“你看，麦克斯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内，安安静静，从不惹是生非。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大战结束已经二十多年，联盟如今繁荣稳定，他怎会突然打算策划这几起绑架案？与乔海鹏他们不同，麦克斯的基地，应该并不缺钱和生活物资。”


    威尔斯看向韩呈栋，轻声道：“他策划这些事件，恐怕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遵从他们帕顿家族的理念——帕顿家族叛出联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反对人类全面展开星空探索。而2251年，火星洞穴被发掘出来之后，人类不仅开启了星空探索之门，还要加速这个过程。”


    威尔斯放下了咖啡杯，低头打开了一罐冰茶，轻抿了几口。


    “韩将军，你不觉得，火星洞穴的开启，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他看向舷窗上投影出的浩渺星空，叹息道，“包括你我。如果没有火星洞穴，寒玉不过是个普通学者的女儿，而我……我的家族也许不会有顾忌让我娶她。而你，或许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在东方大学遇见她。”


    他话音刚落，韩呈栋的手指就是一滞，几乎把手中把玩的信息条折断。


    “韩呈栋，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命定的棋局——你和我，早就被选中，要在这盘棋中作为对手，拼个你死我活。没有寒玉，也会有其他。” 威尔斯眼神变冷，指向了一个被韩呈栋高亮显示的事件，“就像当初，伍德家族和韩家从亲密无间，到成为死敌，仅仅是一个安东尼遇刺案。泰迪·伍德和你父亲的不死不休的争斗，令伍德家族一蹶不振，令韩家血脉几乎断绝。”


    他看向半空中韩呈栋那张冷峻的面庞，忧郁的双眸中射出一道凌厉的目光，提高声音道：“而如今，韩呈栋，你和我因为寒玉，因为海鹏，因为德里克，也渐渐成为不共戴天的宿敌。这一桩一件，环环相套的设计，如你所说，怎会是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