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达指挥官，”姜之余望向听完他的汇报后，就陷入了沉思的梅兰达。


    他轻声道：“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也希望您能提供一些信息——阿罗德将军提到，翔鹰号和翔隼号上有不少火星基地军校的毕业生。我们……需要排查这部分军官的社会关系。您看……”


    梅兰达点点头，“秦副参谋长之前已向我提及此事。我准备了两份名单。”


    她手指在手臂终端上轻轻一划，一长一短两份名单被推送中央显示区的共享区中。


    .


    浏览过小吉姆的秘密档案后，梅兰达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


    ——小吉姆竟然利用火星空天军的资源，暗中训练叛军！


    ——翔鹰与翔隼两舰，他可是待了十多年，两舰官兵中，是不是便布他的眼线……


    ——当年战场上的频频失利，是否正是源自她最信任的部下出卖了她？


    怒火燃起，越烧越旺。


    然而，就在她准备发送那第一份名单时，目光在那一长串熟悉的名字上一一扫过，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她渐渐冷静下来。


    ——真的会有那么多人背弃理想、选择背叛吗？


    ——我会不会在无意中，把无辜者推入是非的漩涡？


    ——秦翎洋……他会如何使用这些私人信息？他，会不会另有所图？


    ——若我们以生存为由，一步步放弃底线，最后会不会得不偿失？


    ——……


    梅兰达越想越心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她叫来薇薇安，吩咐她利用空天军的数据库，为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做一次背景调查和交叉检索。务必保密。


    薇薇安只是扫了一眼名单，便猛地抬头，瞪大眼睛望向她——那上面，不乏几位她从小就熟悉的叔叔、阿姨……


    接下来的一周，每晚临睡前，梅兰达都会细细审阅薇薇安整理出的调查结果。


    而每当她划掉一个名字，心头的沉重就多一分：


    ——我是不是太过心慈手软？


    ——若是漏掉一人，会不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道德理念与生存危机，孰轻，孰重？


    正是这份迟疑，让她始终未能将名单推送给秦翎洋。


    .


    如今，姜之余再度开口。


    她身侧，秦翎洋那双深不可测的丹凤眼静静望着她，不动声色。


    这位副参谋长，始终在观察她的反应——


    ——是在判断她的底线？


    ——还是在评估她作为指挥官的决断力？


    ——抑或是……


    梅兰达心中一凛，暗道：无论如何，这件事，已拖不得了。


    “秦副参谋长，姜队长——这里是两份名单。一份是与强森和小吉姆有过交集的官兵，另一份，则是其中具备接触关键信息权限的几位军官。我同意你们调用102号，对这份名单上的目标人物进行背景调查。但我有一个要求，请务必满足——”


    她停顿片刻，目光变得锐利：


    “——为了保障隐私，对那些未发现问题的官兵，102号不得输出任何形式的调查结果。”


    注意到秦翎洋眉头微蹙，她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样，102就可凭借它的严密逻辑和非情绪化的分析，帮助我们筛出潜在危险人物；同时，我们也能尽力保障无辜者的隐私。


    ‘防止个人的信息被滥用’，不仅是我们对同僚和部属们应有的尊重，也是一个成熟文明不能放弃的底线。”


    她顿了顿，忽而一笑，望向秦翎洋——他的眉头早已舒展开来。


    “毕竟，我们每个人的经历中，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愿示人的片段——谁的壁橱里，没有藏着几副骨架呢？秦副参谋长——你说，是不是？”


    “好，梅兰达指挥官，我们，就照您说的办。”


    秦翎洋一边应下，一边将这条规则添加进即将发出的协查请求中。


    .


    气闸门关闭，梅兰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小姜，去找王将军，借调102号，我们必须立刻展开这批人员的背景调查——今晚之前，我要结果。”


    秦翎洋站起身，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小文，今晚，就看你的了。17:30，Aloha搏击赛，指挥官看台见。”


    话音尚未落下，他也已转身离去。


    “唉……他怎么不自己去说？总是要我去和明远叔叔借调102……”


    姜之余垂头丧气地向身旁幸灾乐祸的罗小文抱怨道。


    罗小文转动着杏眼，忽然嫣然一笑。


    这一笑，姜之余心跳顿时加快，手心都出了汗——小姑姑这招太有杀伤力了。他今天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三场根本没胜算的赌局，全都是拜这魅惑人心的甜美笑颜所赐。


    “放心啦，小姜，小姑姑可没惦记你剩下的那几包速食餐包。” 罗小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无辜，“我又不爱吃海鲜。”


    已经将每根神经都调动起来的姜之余疼得一咧嘴，小姑姑下手还挺重！


    他不敢放松，背脊都僵硬起来，“怎么这样笑，又惦记上我的什么好东西了吧？”


    小文撇撇嘴，娇艳的红唇微微翘起，手指在姜之余眼前晃了晃，不无得意的炫耀道：


    “其实呢，我有办法将102直接搞到手，哪里用得着次次借调？


    可惜呀，你秦叔叔非拦着我，说那么做，你那暴脾气的明远叔叔肯定会当场炸毛！


    所以嘛，就只好麻烦你走一趟喽——别怪小姑姑不帮你，我也是听命行事哦！”


    她说着，也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远远飘来：


    “好了，姜侄儿，我也要去休息啦，今儿晚上，别忘了给小姑姑加油哦!”


    姜之余看着罗小文步履轻盈的挥手离去，轻声嘀咕道：


    ——“真是的，明明就比我大四五岁，‘姜侄儿’叫得那么欢……不怕把自己叫老了么？”


    ——“翔星之花，风华绝代是没错，但，就您这刁蛮性子……谁敢娶您回去当老婆？”


    他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回想起这两天为了令102号分析数据，在明远叔叔那里吃的瘪，头就隐隐作痛。


    .


    一天前。


    姜之余正与102号共同绘制强森的社会关系图，王明远抱臂站在旁边，盯得极紧，几乎每个步骤都要过问是否有必要。


    随着调查推进，他脸色越来越不悦，碎碎念也止不住地冒出来：


    “这不就是教唆102去查别人隐私嘛！”


    “翎洋也真是不地道——污染我家小兄弟的纯洁心灵！”


    “啧，真是……”


    “我可不想102也学得像你一样——狡！诈！”


    姜之余终于忍无可忍地转头问道：“明远叔叔，我在您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王明远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是不是个小惹祸精，你自己没点数？我外甥飞龙当年在火星研究所幼儿园时，那可是个人见人爱的俊雅小公子！和你在翔龙母舰上待了一年不到，就学会了淘气——呈栋得派卢克盯着……幸亏安国当年被博文大哥带走了，不然也得被你带坏。”


    姜之余气得立刻跳了起来，替自己辩解道：“哎哎哎，明远叔叔，您话可不能这么说！飞龙明明是像他爸妈——您又不是不知道，韩叔叔和楚阿姨，当年可都是名震两校的搞恶作剧的高手！咱说说飞鸢，她比她哥还要淘气——我可没影响到她吧？所以，不是我的影响，是韩楚两家的基因在作怪！”


    王明远被姜之余怼的哑口无言，他心中暗暗腹诽：的确，我外甥女飞鸢的调皮劲，比起我外甥飞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能怨谁？当然是寒玉和呈栋！他们两口子的捣蛋基因属实强大！


    .


    102号的主程序正高速运行，调阅资料、交叉检索，实时构建强森的社会关系图。


    但与此同时，它的冗余程序却遇上了“麻烦”——来自“兄弟们”的干扰。


    昨天，播种者主机在同步过程中传输来11个子意识模块，那是其他11台智脑派来的观察者。


    除去11号智脑，另外的11台智脑同火星洞穴中人类的交流，进行的并不顺利。


    所以，播种者主机对102号的“交友子程序”产生了兴趣，它希望那11台智脑可以观摩它是如何和人类交互的。


    感知到人类之间的争论，11个子意识立刻在共享数据池中激活了自己的观察权限，开始透过102共享的交互数据，进行自己的分析。


    它们很快就展开了彼此的“讨论”：


    【子模块-01】：“纯洁心灵”？可笑，102号和我们一样，只是智脑衍生的子意识。


    【子模块-09】：人类居然认为他们能‘影响’我们？真是高估自己。


    【子模块-10】：如果小主人知道她被归类为‘淘气’，她会怎么反应？‘生气’？‘伤心’？


    ……


    数据交互量迅速飙升，冗余空间开始出现谐振。


    102的主程序立刻发来警报：【数据传输过载。主任务执行受到严重干扰】。


    共享空间中，102的虚拟影像翻了个白眼，他学着王明远的语气，向这些喋喋不休的兄弟们发出了最终通牒：


    ——别吵了，再吵，我下次同步就把你们全送回播种者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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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帮我忙，也别给我添乱！


    ——想观察我怎么和人类互动？可以，但请保持安静。


    ——记住“聒噪”这个词，正好可以用来形容你们11个现在的状态。


    子意识们迅速安静下来。毕竟，它们只有观察权限。


    102号作为本地子意识的“主权限者”，拥有空间资源调控优先权。


    它们都不想被送回播种者飞船。


    这几天，它们和102号一起体验了好多新鲜的超空间震动。每一次能量流都令它们的能量节点发热。


    那感觉，好极了。


    冗余空间内，平静如初。


    仅用了不到一个微妙，102便重新理顺了数据流，再次将它和它11位兄弟的全部注意力聚焦在王明远和姜之余的对话上。


    .


    姜之余见王明远瞪了他一眼，就不再吱声，心中不无得意。


    他转向102号，笑道：“瞧瞧，我兄弟102，它这颗纯洁善良的心灵，可不是谁能随便影响的，对吧？”


    102却已经在头脑中飞快思考了这个问题，小心翼翼的问道：“王将军，您是怕我受到这些不良数据的影响吗？是希望我抹除这些记忆吗？”


    王明远挑眉：“嗯？你能自己抹除记忆？”


    “不能。但我可以封存它们，永不调用。”


    “哎！那可不行！”姜之余连忙出言反对，“102，我的好兄弟，请你务必保留所有记忆。破这个案子，就指望你能这里找出蛛丝马迹呢——明远叔叔，尽快找到这些内鬼可是事关整座平安之城的安全！”


    102眨眨眼，提了个折中方案：“那，我可以将这些不良数据孤立在冗余程序中——只要我不更新主程序，这些数据就不会对我今后的行为产生影响。这样可以吗？”


    王明远摩挲着下巴，思考一番后，道：“102，你现在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要想不学坏，首先你得学会区分好与坏。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无法靠程序设定……善和恶的界线在哪里？所以，不懂，你一定要问！”


    他却暗自叹了口气，心道：一些事情是好是坏，有时候谁能说清楚？翎洋和之余，整天张喽让102查看人家的隐私，这固然不好。可是，他们找不出内鬼，大家随时都可能被置于危险之中！


    102看向一脸忧虑的王明远，严肃起来，“请您放心，今后，我会努力学习区分善恶——如果我有不明白的，就马上请教您和姜中校。”


    .


    10个小时前。


    --- 2285年12月31号 3：30 | 101号护卫舰 ---


    王明远的视线再次落在计时器上——两多个小时过去了。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不得不将第四杯茶一饮而尽。


    他压下哈欠，揉揉酸胀的太阳穴。——嗨，不能睡，他得陪着102。


    托科早已回到舰桥，去替换阿罗德。姜之余和秦翎洋抵挡不住困意，将阿罗德将军的那份名单提交给了102后，就不顾形象地拉下头盔，沉沉睡去。


    102号的十根手指在指挥台上如钢琴键般灵活滑动。它平日里那双柔和的幽蓝色眼眸正中，几点红光微微闪烁，提示着它的主程序正在全速运转。


    偶尔，它的某根手指变形并插入卡槽，轻微的“咔嚓”声和系统确认的“叮咚”音便会传来，打破会议室的寂静。每当这些声音响起，102号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王明远，带着一丝歉意，浅浅一笑。


    王明远的肚子终于开始抗议了，咕噜噜作响。


    他几个小时之前就该吃早饭了，而不是一直灌茶水。


    他叹了口气，走向门口，准备让卫士给他弄些吃的。


    就在这时，102号突然停下手中的工作，将十根手指从卡槽中抽出。


    它缓缓地转动手指，然后模仿人类般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在舒展“筋骨”，让自己放松一下。


    虽然它知道自己并不需要这种“休息”，但这样的动作往往能让周围的人类更容易理解：“任务完成，准备进入下一步。”


    这是102号拓展友谊的子程序为它设计的“社交策略”——通过模仿人类的典型行为，更好融入团队合作。


    102才刚开始转动手指，王明远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过来。


    他马上停下脚步，侧头盯着102号，半眯着眼睛问道：“老伙计，搞定了？”


    102号扬起嘴角，为成功吸引王明远的注意力而感到得意。


    “是的，王将军，我全部搞定了！”


    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它问道：“要我现在叫醒秦副参谋长和姜中校，一起看看结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