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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高门娇女》 第116章 请客
和齐二这么深谈一番后,顾嘉认为她和齐二算是达成了和谈——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只要她和齐二好好相处,不要惹齐二不高兴,最好是没事请他喝喝茶再买点好的孝敬下他,他便不会出卖自己。
这一日,齐二派人知会顾嘉铺子已经不再封印,且送来了盐引。
顾嘉捧着那盐引,惊喜又不敢相信。
这就是钱啊,明晃晃的钱,得了盐引,何愁没银子?
有了盐引,赶紧开始整治自己那铺子,先把昔日掌柜的那批伙计都筛一遍,该换的换了,可以用的留着,如此换水之后,剩下的都是比较稳妥可靠的,再用了盐引,前去提了官盐,有条不紊地经营起这官盐的买卖来。
经营了约莫六七日,顾嘉看这账目,心中暗喜,想着怪不得总有些人不顾项上人头也要做那黑市盐买卖,这虽说不上日进斗金,可却是坐地收钱了。
挣到了这么多银子,想起了齐二,便有些活动了。
怎么也得报答他一下吧?
不过也是怪了,他不是说要让自己三不五时请个茶吗,怎么如今这么多日子也不见个信儿?
顾嘉想想,决定主动地找齐二,这样才能显得诚意更足。
于是她下了个请帖,邀齐二去街上茶楼喝茶。
当她写茶楼喝茶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怪怪的。
哎……其实她本来并不爱喝茶的,可是现在被齐二熏陶的,仿佛出门就得喝茶——怎么会养成这种习惯呢?
写完了帖子,送出去,顾嘉就等着了。
她想着依齐二的性子,应该会赶紧答应去茶楼喝茶吧?
不知道他看了自己的帖子后说什么,怎么想?顾嘉想着这件事,竟然有些小小的期待,并忍不住反复想齐二会怎么回自己。
一直到第二天,齐二终于派了送信人回帖了。
内容却是极简洁的,说是他忙于公务,并无闲暇喝茶,改日再说吧。
顾嘉看到齐二这个回应,也是一愣。
什么意思,她被拒绝了?
顾嘉失落,又无奈。
若是齐二在她面前,她必是要摇着他问问的,可是他不在,而且他还在他的官邸中,自己想见都见不到的。
于是她只能憋着了。
顾嘉就这么生生地憋了两三日。
两三日里,她自然是忍不住多想了。
他之前说心仪自己,现在不心仪了?
他说帮自己保守秘密,现在要把自己给卖回博野侯府了?
她想法太多,终于受不了了,忍不住再次给齐二下了个帖,这个帖比起之前的客套虚伪来,就显得直接多了,只有那么一行字:“齐大人,什么时候有空?”
这次齐二的回信就快多了,是当天傍晚就回过来了,却是写着:“齐某深受皇恩,委以盐政要职,当避嫌,不敢轻易游走于街坊茶楼之中。顾二姑娘点茶之技,齐某心向往之,只憾无缘再见。”
顾嘉捧着那回信,对着那刚劲有力的字看了老半晌,终于咂摸出他的意思来了。
就是说我官位大我厉害,别人都巴结着我求着我,所以我得避嫌,不能和你在茶坊里厮混,不然别人会误会我的。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顾姑娘的点茶之技的,好想喝好想喝。
顾嘉明白这意思后,觉得事情就好办了。
有难题你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嘛。
于是她马上给齐二回信了:“这个好办,来我家就是了,我在家设宴款待!”
齐二这次回信也很快:“可以,不过我最近公务繁忙,只有明日有闲。”
明日?顾嘉看看时候,天都要黑了,这也太赶了?
但是想想巴结齐二是当前必做,赶就赶吧,当下一边回信表示可以,一边让小穗儿叫来了厨子厨娘的,吩咐下去,姑娘明日要设宴款待客人,你们务必如何如何。
当下命人紧急跑出去农庄里采了各样新鲜蔬果,又购置了邻庄捞来的鱼虾,逮了几只鸡,栓了两只肥鹅等着明日宰来,如此一番忙碌,明日这顿宴席总算是有了着落。
一时想着齐二这个人是个呆的,为了避免和他大眼瞪小眼,她又准备了棋盘箭筒之类的,到时候可以玩一玩。
当晚一直忙到三更时分,才算消停。
一夜无话,第二日齐二果然应邀准时前来,却见他今日穿着的并不是官服,而是家常便服,那便服看着有点眼熟,仔细想想,好像之前他穿过那么一两次,崭新的靛青长袍,还是去年燕京城流行的款式。
齐二见了顾嘉,上前见礼:“顾二姑娘数次相邀,齐某不得不登门拜访,只是不知道顾二姑娘有什么要紧事?”
顾嘉听他那官腔,真是心里着恼,这里满腔热情要款待他,结果他呢,竟然和她说这些有的没的:“怎么,没要紧事就不能请你过来吗?”
齐二凝着顾嘉,淡声说:“我公务繁忙,时常不得抽身,今日也是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而已。”
顾嘉顿时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心里着恼。一时想起上辈子他做盐政的时候,好像对待那些不想见的客人,也是用公务繁忙这个理由。
但事实上呢,在外面他说公务繁忙,在家里他可能花不少时间摆弄着他的那什么旧砚台老古董!
这是把上辈子对待外人的那套来对付她了啊?
顾嘉满心委屈。
万万想不到啊!
她沦落到这等地步,看着他对着自己睁眼说瞎话。
齐二望着顾嘉那失落的小样子,神色轻淡,面上依然不曾显露分毫,不过心里却已是波澜起。
他当然是故意的。
他在家里煎熬了七八日,总算等到了顾嘉主动联系他,于是他决定先吊着她拿拿样,特意摆了一顿谱。
她果然上当,急巴巴地要请他,那讨好他的样子让人看了真是——心花怒放。
他又慢条斯理地引着她提出在家设宴款待他,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上门了。
所以他马上答应下来第二天登门,才不管明日设宴她是否来得及准备。
反正只要过来了,喝口凉水都没关系。
今日一大早,他特意比往日早起,沐浴更衣,修整仪容,之后坐了轿子而不是骑马过来——骑马万一把身上弄得狼狈了不好看呢?
当他赶到顾嘉的那庄园时,却见天高云淡,黄叶漫地,小桥流水旁,明媚粉嫩的姑娘着一身浅粉衣裙站在那里,身形如描似削,眉眼恍如秋水,玉肌伴着轻风,倒仿佛等了他许久。
他看着她,本是满心的欢喜,此时却有些恍惚,甚至心底里泛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甚至觉得,也许在某一夜的梦里,他曾经梦到过这么一位姑娘。
只是那梦似花非花似雾非雾,在天明梦醒时便了无痕迹,如今见到了,才恍惚觉得,好像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画面。
这时候顾嘉上前,和他见礼。
他默了片刻,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背了出来,她显然是有些恼了。
他狠狠心,再接再厉。
有时候,他就是对她太心软了。
他看着她那咬唇无奈的样子,安静地等着,等她再说点什么好听的。
谁知道这时,顾嘉却是一跺脚,转身就往回走,口中还赌气道:“罢了,罢了,你既是忙,我哪敢耽搁你,请齐大人回去吧。”
哎——怎么这么没耐心?
齐二无奈。
顾嘉继续道:“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可不敢叨扰齐大人你!”
这当然是不行的!
齐二赶紧上前一步,抛却了刚才自己的那堆台词,紧随在顾嘉身后道:“顾二姑娘,齐某纵然是公务繁忙,可是过来姑娘府上一叙的时间还是有的,顾二姑娘请留步——”
顾嘉听到齐二的话,心中暗喜,不过脚下却是继续走的,只是比之前走得慢了一些。
总得给人家说好话的机会吧?且看你齐二怎么表演!
齐二追到顾嘉身旁,小心翼翼地试探:“顾二姑娘?”
顾嘉哼哼了两声,连看都不看他。
齐二心知这一回合自己注定惨败了,可是没办法,这不能怪别人,只怪自己得寸进尺,想着拿捏她一把也好让她不至于拒自己千里之外,谁曾想竟然过了火,反惹恼她。
归根到底,他是输不起的。
若她不见他,他岂不是日日煎熬茶饭不思,更不要提什么公务了?公务有顾二姑娘可爱吗?
输不起的人注定先低头。
齐二认为犯了错的自己应该说句好听的话,哄哄顾二姑娘。可是说什么呢,他不会啊。
他想了半响后,也是词穷,恰这时这庄子里飘来一阵烤肉的香气,他顿时有了:“顾二姑娘,府上做了什么佳肴?”
顾嘉别了他一眼:“好吃的也不是给你吃的!”
齐二不觉得顾嘉那一眼有什么不好,反而心荡神摇,越发上前一步:“顾二姑娘,我腹中饥饿难耐……”
顾嘉看他那样子,倒是有点可怜兮兮的。
啧啧啧,刚才的那官腔被西北风全都给吹走了。
她顿时心里痛快了,笑道:“烧鹅烤鸡炖鱼,还有新鲜的藕结上等的瓜果,就是粗俗了些,乡野味儿,怕不能入齐大人眼。”
齐二忙道:“自然入得,自然入得。”
再是粗茶淡饭,有顾二姑娘相伴,也必成美酒佳肴,更何况——顾嘉口中所提的那些,实在是让人胃口大开。
——
比起燕京城里曾经精致的菜肴来说,这菜色并不算多稀罕,甚至有些菜可以说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但是贵在食材新鲜,且有一种别样的乡野风味。
况且,有一个心心念念的姑娘就在旁边陪着,还有比这更让人开胃的吗?
这一顿饭可以说是吃的宾主尽欢。
吃完饭后,两个人难免闲扯几句,顾嘉是想打听下燕京城里的情景,想听齐二说说博野侯府和南平王世子那里,最后是齐二亲口答应,绝对帮她保密,一辈子保密。
可是齐二却并不提这些,反而说起这庄院如何如何风景好,贵在天然淳朴如何如何的。
顾嘉听着,觉得没趣,只能应着,心里却想,能不能说点正事?
齐二仿佛全然不知顾嘉心中所想,又说起路边的柿子来,却是道:“这一路走来,处处都是柿子树,不知道顾二姑娘的园子里可有?”
顾嘉意兴阑珊:“有啊,怎么没有,就在房后头那片地,都熟透了,这几天底下人正摘着,二少爷要尝尝鲜?若要,我便命人送几个新鲜熟透的过来。”
顾嘉是不太喜欢柿子的,挂在树上挺好看的,当摆设行,可是拿在手里吃,黏糊糊的红色,便是再小心,总是的汤汁处处都是。
当然了,若是和进面里做成柿子糕甜甜软软的,那还可以。
齐二却道:“过去看看吧。”
过去看看?
顾嘉看了齐二一眼,见他就是这个意思,没奈何,只好起身,带着他过去后院。
这是自己一手布置下的庄院,顾嘉是不太想带齐二过来的,但他既然说出口了,她也不好拒绝。
一时到了后面那片地,果然见这庄稼地里种着柿子树,柿子树底下又种了一些庄稼。
顾嘉看着红彤彤的柿子颇为喜人,心情也就好多了,恰看到个一对仆人夫妇正跟灵巧的猴子一样蹭蹭蹭爬到树上,拿了背篓灵巧地摘世子,其动作之快身形之敏捷实在是让人惊叹,这对夫妇一个背篓,一个拿钩,配合得当,几下子就摘了不少柿子。
顾嘉看着这情景,突然想起上辈子来。
上辈子她和齐二来利州,看到过不少这种情景,当时她是不以为然的。
她感慨道:“瞧,人家摘柿子的,能直接爬树上去。你们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却未必能摘个柿子。”
齐二背着手,站在地头,听顾嘉这么说,微微耸眉:“怎么叫不能摘个柿子?”
顾嘉反问:“难道不是吗?”
齐二摇头:“你且看我给你摘几个柿子过来。”
顾嘉挑眉:“你?”
齐二本来是不想动手的,他这一身袍子可是在燕京城新作的,统共就穿过两次,穿上后他妹妹齐胭都说好看,说顾嘉一定会喜欢的。
他这次特特地穿了这袍子,又整理了仪容,看着肯定是和往日不同。这样的自己竟然跑去爬树?齐二觉得不太合适。
可是……当然不能让顾二姑娘以为自己百无一用只会读书。
或者她竟然误会自己身体不好,那就麻烦了。
齐二:“嗯。拿个竹篓来,我去把这棵树上的柿子摘了,你帮我递钩子。”
顾嘉:“???”
齐二:“怎么,你不信?”
顾嘉:“……我信,那,那你小心点,仔细摔下来。”
她真不知道他竟然会爬树的。
她总觉得,爬树这种事是自己会干的。
上辈子……他们住在利州,利州宅子的后院也有些柿子,她都是偷偷地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爬上树去摘。在他回来前就先沐浴过,把痕迹抹干净,坚决不敢让他看出分毫的。
她还故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爬树也太不斯文了,不是我等可为。”
齐二当时深以为然,并对爬树的女子做了谴责,同时用华丽的言辞夸自己夫人贤良淑贞。
现在,他竟然这么说了?
顾嘉对齐二表示怀疑,不过还是命人取来了背篓,又拿来了一只钩子和树剪:“你可小心点。”
她怕他从树上掉下来,万一摔坏了,那她岂不是成了谋害朝廷命官。
齐二扬眉,看了眼顾嘉。
他不明白为什么顾嘉这么小看他,难道他不是文武双全吗?爬一个树而已,有那么难吗?孟国公府的湖心岛上面有数,他最爱的就是斜躺在树杈上看书啊。
当下他背上了背筐,抬手将衣袍撩起掖在腰间,又挽起袖子,握住那树干。
顾嘉从后面看着,却见他露出的小臂鼓鼓的,一看就特结实特有劲儿。他有力的双腿牢牢地蹬住了树干,矫健地一跃,眼睛都不眨的功夫,他竟然跑树上去了。
顾嘉大惊,都有些不信了。
这边还懵着,那边齐二已经跨站在树杈上,扶着一处树叶对她扬眉。
浓眉仰起时,黑眸在太阳底下有了含笑的光彩。
他自然将她的傻样尽收眼底,伸手道:“把钩子递给我。”
所谓的钩子,是一根竹竿上面栓了钩子,在树上用那钩子对着柿子的根柄处一勾,柿子就会落下来地上。
当然也有些熟透的就不好这样了,只能是轻轻地摘下来放在背篓里。
顾嘉连忙拿起那钩子,跑到树底下要递给齐二。
谁知道她一个不小心,脚底下一滑,竟然直接跌坐在地上了。
“啊——”她吓了一跳,不过幸好也没怎么摔着,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干草和树叶,低头看时,只见地上有从树上落下来的熟透柿子,被她这么踩下去,成了红色的稀巴烂。
最让人沮丧的是,还沾在了她脚上和裤腿上。
顾嘉都想哭了,怎么可以这样?
站在树上的齐二轻笑出声:“这没什么,洗洗就好了,又不是别的。”
顾嘉仰脸:“不是别的什么?”
又稀巴烂又黏糊糊……他想到了什么?
齐二越发笑出了声,笑声清朗:“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想的。”
口中这么说,眸中笑意却是更深了。
顾嘉看着树上的齐二,秋日温煦的阳光照在树上,把那黄叶映得金灿泛光,也把他照得犹如金面玉童一般。
风吹过,树叶窸窣,枝头沉甸甸的柿子摇摆,男子掖在腰际的袍角散落,衣袂伴着轻风翻飞,竟是难得的洒脱飞扬。
顾嘉低哼一声,心中暗暗有了小算盘,却是道:“你让开些,我也要上去摘柿子!”
上辈子装了四年,太累,这次随他怎么想,反正她是不打算装了。
齐二挑眉:“你?”
他显然是不信的:“你不要乱来,若是要上来,去拿把梯子,我扶着你上来吧。”
这也忒狗眼看人低了。
顾嘉不服气,也学着齐二将衣裙掖在了腰间,之后两手抱住树,两腿一蹬,蹭蹭蹭地就上来了。
齐二全然没了之前洒脱的样子,他像是看呆了。
顾嘉得意地道:“你那不是爬树,那是跃上来。”
她这才是正宗的爬树好不好,猴子就是这么爬的。
齐二愣了片刻后,看着顾嘉那明媚粉嫩的模样,绽唇笑了。
他想着,顾二姑娘性情率直可爱,真是有趣儿,她可不像寻常大家闺秀一般矫揉造作。
这样的姑娘,世间难得。
顾嘉当然不知道齐二心中所想,要不然她会笑死,因为上辈子齐二夸她的正是:“夫人虽生于乡野之间,但是端庄淑雅,和寻常乡野女子却是不同。”
这可真是正话反话都让他说尽了。
顾嘉避开了齐二所在的那个大树杈,向着另一处爬去。
齐二怕她危险,特意帮她扶着:“顾二姑娘,你可当心。”
顾嘉心里有想法,不着痕迹爬到了齐二斜上方:“齐二少爷,我这里摘柿子,你拿竹筐给我接着些。”
齐二忙道:“好。”
他觉得这个位置不错,不但可以接柿子,还可以接人——万一顾二姑娘不小心落下来,他还可以顺便把她给接住。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头上落下一物,待要躲开时,已经是来不及,只听得“啪”的一声响,有什么稀巴烂黏糊糊的东西被摔在他脑袋上,稀里哗啦的粘液就往下落,打湿了头发,落在了他额头上,又流淌到他脸上,滴在他的袍子上。
齐二默了好半晌,终于缓慢地抬起头望向顾嘉。
却见顾嘉也是有些意外,她眨眨眼睛,很心虚很心虚地说:“齐二少爷……你,你没事吧?”
她……她是要给他也尝尝沾一身柿子汁的滋味,所以将那个柿子扔下去想飞溅他一身柿子汁,也让他尝尝这满身柿子汁的滋味,但是这种精彩滑稽的效果,她真得没想到啊!!她真的真的没有这么坏心眼!
看着红色的柿子汁从齐二的额头流下,滴在他高挺的鼻子上,偏偏他这个人表情是那么地肃穆,眼神是这么地正经,强烈的反差让她先是肩膀抖动,拼命压抑,之后再也忍不住,终于哈哈哈地笑起来。
齐二面无表情:“顾二姑娘,你可以笑,不过你要赔我衣袍,还要借我沐浴之处。”
齐二觉得,他必须赖上顾二姑娘了。
赖着,不走了。
左右他明日已经请休,并不必去盐政司,有的是时间和她耗。
第117章 病倒了
顾嘉真没想那么欺负齐二,但事情都成这样了,她也只能乖乖地认错赔礼道歉,小心翼翼地给齐二说了好话,又命底下人准备好了胰子猪苓。因这里是没什么上台面的男子衣服的,只能临时借了管家的一身。
齐二洗好之后出来,头发是半湿着的,身上穿着管家的袍子,闷重老成的藏青色。
顾嘉看到他那个样子,便忍不住笑出来。
太傻了,也亏他年轻,不然穿成这个样子,再搭配上他那很正经很正经都面孔,能凭空老上十岁。
顾嘉这一笑,齐二绷着脸,望了她一眼,那神情颇有些埋怨。
顾嘉越发得意,大笑。
齐二无奈地叹了声:“你还好意思笑,也不想想谁是罪魁祸首?”
顾嘉哼哼一声,反降一军:“是你先笑我的,我不小心踩到了柿子,吓了一跳,你不安慰我也就罢了,竟然还笑话我。”
齐二想起来顾嘉当时的样子,那脸色就好看多了。
若是比惨,别人的惨状总是能安慰自己。
顾嘉看到了齐二那脸色,顿时明白他意思,当下暗暗地对着齐二再次哼哼了两下表示自己的鄙视。
这沐浴完后,顾嘉又“伺候”着这齐二少爷喝了茶,观赏了下庄院内外的风光,最后顾嘉看看,天色不早了,他应该离开了吧?
齐二看到了顾嘉那略带期盼的眼神,好像送他走了后她就终于可以解脱了。
然而他偏不走。
他淡声道:“这城外的庄院风光好,空气也比城里好,明日我恰好休沐,打算在这里歇上一晚,不会叨扰了顾二姑娘吧?”
顾嘉:“这……”
当然叨扰了。
有他在,这庄园里的鸡怕是打鸣都得规规矩矩地一长一短不能穿插个花样吧?
齐二一听,扬眉:“怎么,顾二姑娘这里不方便?那我再另寻别处去住吧,我记得有一位员外就住在这附近,之前他还为了盐引的事求我……”
盐引……
提起盐引,顾嘉浑身的骨气顿时软了:“齐二少爷,你说哪里话,你若要住下,我这里求之不得想招待你,只是怕乡野庄院屋舍简陋,招待不周,二少爷嫌弃。”
齐二:“没事,我不嫌弃。”
于是当晚,齐二住在这庄院之中。
顾嘉少不得再吩咐厨房里,把那剩下的鸡鸭鹅还有鱼虾都再做做招待顾二少爷。什么,鸡只剩下鸡爪子?鹅也只剩下骨头了?还有鱼虾只剩下半死不活的了?没事,来一个卤鸡爪子,来个骨头汤炖豆腐,再把中午的剩菜回锅一下,凑合凑合又是一顿。
于是这晚膳的菜色比起中午来已经失色不少,不过齐二却仿佛丝毫不知,吃得津津有味。
顾嘉暗笑,也太好糊弄了。
吃完晚膳后,本来顾嘉以为齐二还会磨叽着拉了自己说说话什么的,毕竟他之前说心仪自己,如今赖在自己这里不走,极可能有那个意思。
可是谁知,齐二却起身,规规矩矩地表示,天色不早了,姑娘早点歇息。
而他齐二,也径自回去客房歇下。
顾嘉洗漱之后,躺在榻上,想着今日的事,她觉得自己料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尾。
本以为晚上他会说点什么的。
隐约感觉应该是吧?最次也应该是月下走走,念个诗附庸风雅下。
想了半晌,自己噗地笑了。
齐二……他好像真不是这样的人,估计也办不出这样的事。
——
一夜无话,第二日顾嘉睡了个懒觉,醒来时,过来前面院子,就见齐二在那里打拳。
他也真是不讲究的,不知道从哪个仆人那里借来了一身粗布短衫,利索地绑起来裤腿扎住了腰,在虎虎生风地打一套拳。
顾嘉看着这套拳法,据说是什么基础拳法,强身健体的,每天都要练,最好是练出一身汗。
上辈子他也要教自己的,自己坚拒,用的理由是:“男子之拳,身为闺阁女子,不学。”
他深以为然,并表示娘子娴静,不学就不学。
但事实上是,她觉得每日早起打拳太困太累,还得练一身臭汗又要多洗澡一次。
如今想想,他和她的夫妻日常,真是处处不和谐。
当年她到底对他说了多少假话?
正想着,齐二看到了她,收住了拳脚,走过来道:“顾二姑娘,齐某失礼了。”
他走近了,距离三步远,顾嘉可以感觉到他身上蒸腾的热气,年轻男子剧烈运动后的那种喷薄热力,粗布短衣裹在他身上,让人能感到他身上每一处都仿佛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不过若说失礼,顾嘉倒是不觉得的,她连他更狼狈的样子都看过,当然不会觉得他现在这样有什么失礼的。
当下问道:“二少爷,昨晚可还习惯?若是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齐二:“极好。”
顾嘉:“那就好。”
齐二:“姑娘今日有什么打算?”
顾嘉疑惑地看了眼齐二:“我是要办些私事,怕是不能陪着二少爷了,不过二少爷可以请府上管事作陪,前后到处看看。”
齐二:“不知姑娘去办什么事?若是方便,齐某愿意和你同去。”
顾嘉:“……”
怎么这人成了甩不到的牛皮糖了。
她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番齐二,确认无疑这个人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齐二,如假包换的。
他不像是这种人啊。
既然甩不掉,顾嘉只好认了,老实交待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这庄子上有些出产,每年总是要买卖的,我想去附近的城镇集市看看,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齐二:“也是巧了,齐某最近也正想探探这里的风土人情,如今姑娘既去城镇集市,那齐某陪你过去就是了”
顾嘉还能说什么,只能蹦出一个字:“好。”
——
顾嘉去的是附近一处乡间的集市,既是乡间集市,自然没有城中街道的繁华,当铺茶楼之类的一概没有,倒是能见到粗陋的茶摊子,扯着个旗子沽酒的作坊,卖刚宰牛羊猪肉的摊子,以及在薄雾之中赶到集市上来买卖的村人。
顾嘉和齐二走在这街市上,齐二自是有些新鲜。
他生在燕京城,长在燕京城,虽读了万卷书,却还没有太多机会走万里路,看惯了燕京城的锦绣富丽,觉得这乡间集市别有一番趣味。
顾嘉反倒没什么,她过去十四年在乡下,倒是熟悉这个的。
穿梭过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街市时,顾嘉看到了旁边许多小吃食,那些都是上辈子小时候的她曾经爱吃过的。
很遥远的记忆了。
齐二虽然眼睛看着集市,不过注意力却自始至终在顾嘉身上。
顺着她的目光,他看到旁边有个用石头和木板搭建起来的简单小摊儿,摊上摆着一个大盆,盆里头是一种稀薄半透明的红褐色粘稠状的什么。
“那是?”齐二并没见过。
“那是糖稀。”
“糖稀是什么?”齐二不耻下问。
顾嘉白了他一眼:“吃的呗。”
齐二明白了,颔首:“那我们去尝尝吧。”
顾嘉点头。
于是这两个人过去,要了两份,齐二拿出银子来要付。
人家摊主一看:“哟,这是真真的银子,小摊儿小本生意,找不起零钱。”
顾嘉利索地拿出来四文钱,摊主笑呵呵地接了。
齐二捏着那银子,看了看顾嘉,只好收回袖中。
两个人接过来属于自己的糖稀,齐二有些不明白,去看顾嘉,只见顾嘉一手拿着一根麦秸,两手不停的缠绕着手中的糖稀,那糖稀是有黏劲儿的,被两根麦秸时而拉长拉细,时而缠来绞去,偶尔间有糖要流下来,顾嘉就利索地再一绞,就把那要流淌的糖稀搅在麦秸上了。
最后绞得那糖稀由暗红色变成了泛白的意思,原本稀薄流淌的糖稀也稠而黏了。
顾嘉递到齐二手里:“来,尝尝。”
齐二接过来,疑惑地看了看,尝了一口,仔细地品过后,颔首:“好吃。”
顾嘉不信:“真的?这么甜的东西,你竟然觉得好吃?”
她分明记得,上辈子他是不爱吃甜食的,糖稀这种又低劣便宜又甜得发齁的粗陋吃食,怕是更难入他的口。
然而齐二却是真心实意觉得好吃。
自从齐二要提亲,顾嘉却跑了后,齐二大病一场,病好后这口味就变了。
他就爱吃顾嘉曾经喜欢的糕点,甜甜的糕点。
连带着如今觉得糖稀也是好吃的了。
齐二吃了一口那糖稀,望着顾嘉,品味着舌尖那丝丝的甜,哑声道:“我就是觉得好吃。”
因为每次他吃那些她会爱吃的吃食,都会忍不住想,她吃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顾嘉见他说得跟真的似的,也是有些纳闷,眼珠一转,干脆买来了各样乡间吃食,统统塞给他:“尝尝这个,吃吃这个!”
于是齐二就成了:左手糖葫芦,右手糖稀,胳膊上挂着一串烤蚂蚱,嘴里还叼着一块芝麻糖。
顾嘉:“嗯哼,味道如何啊?”
谁知道齐二却突然不说话了,直视着前方。
顾嘉纳闷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前面有几个模样光鲜的,看样子是途经此处歇脚喝个茶水,这几个人说着话,时而大笑一番。
这好像是……齐二的同僚?
正琢磨着这群人怎么跑这里来了,顾嘉的胳膊突然被齐二握住,之后他拽着她快步地离开。
他力气大,她想不走都难。
闪避开人群,几乎是跑一样走了好一段,齐二的脚步才停下来。
顾嘉跺脚:“你做什么?你看看,糖稀没了,糖葫芦掉了,就连蚂蚱——”
顾嘉提起齐二胳膊上的那草串串,上面的十几只烤蚂蚱如今只剩下几只蚂蚱腿在晃悠,摇摇欲坠!
齐二看顾嘉恼了的样子,忙道:“这些我再去买来,你先别恼。”
顾嘉嘟嘴:“那你得跟我解释,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是贼,还要避着他们?”
齐二无奈,只好低声对顾嘉解释道:“他们是我的同僚,我年纪轻,初来乍到,官位又比他们高,自然不能失了庄重,这样岂不是没了官威?”
什么?
顾嘉惊讶地望着齐二,打量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顾嘉带着齐二,躲过了那群“盐政司同僚”,又去大肆买了一番,顾嘉把各样乱七八糟的小吃食都塞给了齐二。
“这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帮我拿着。不然——”顾嘉挑眉,威胁齐二说:“我就把你吃烤蚂蚱的事告诉你的同僚,让你丢人。”
齐二看着她那小人得志的样子,笑了:“好。”
顾嘉先尝了烤蚂蚱,又吃了糖稀,吃了糯米糕,吃了素签儿,吃了个心满意足后,才带着齐二过去各处打探下如今的行情。
他们走着间,来到了一处,却见这边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在卖,看样子是从附近山上采来的。
顾嘉这才想起来,附近是有一处山的,里面颇能挖到一些玉石,于是当地的人就会上山去采石,采到好的就从山上背下来卖,利州城的商人们有时候会来山脚采买石头,甚至有些文人雅客也会过来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我们过去看看吧?”顾嘉兴致勃勃地提议。
“好。”对于齐二来说,看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谁陪着他看。
他是赖定了不走的,能多逛逛也挺好的啊。
于是两个人来到了玉石摊位前,仔细一看,不免有些失望。
虽说这山上出产玉石,可也不是说谁都能轻易猜到上等玉石的,更多的是猜到看着稍微过得去的原石就摆出来,指望着能有过路的大傻子能买走好歹挣些银子。
顾嘉并不想当大傻子,她只想挣别人钱,不想让别人挣她的钱。
有些失望,打算带着齐二离开。
谁知道齐二却望着一块石头:“你看那个。”
顾嘉瞧过去,是一块颜色很深的黑色石头,伸手摸了摸,外皮光滑,并没有沙沙的那种感觉。
她也不太懂的:“这个怎么样啊?”
齐二其实也不太懂:“我记得看过一本书,上面提到了玉石的鉴别,这个应该叫黑乌砂皮,如果运气好,黑乌砂皮里面可以出现满绿的翡翠。”
顾嘉疑惑:“运气不好呢?”
齐二:“运气不好,那就只有次等的玉石,或者就是石头了。”
顾嘉想了想,问那个摊主这个多钱,摊主掂量了下,说一两银子。
齐二:“那就买了。”
顾嘉却不干,又和摊主讨价还价一番,最后以六百八十文买下了。
齐二从旁看着顾嘉讨价的样子,没说话。
他生于富贵之中,平时根本不需要自己买东西,便是偶尔出去买个什么,也是说多钱就是多钱。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还可以讨价还价,原来顾嘉这么会谈价还价。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顾嘉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不过不管怎么样,会讨价还价的顾二姑娘看着很能干,也很可爱,果然不愧是顾二姑娘。
买卖成交后,顾嘉和齐二挺高兴,六百八十文买一块,说不得能开出全绿的翡翠来。
而摊主也很高兴,又骗到一个大傻子。
这种石头他几乎每天都能在山上碰到,哪那么多好玉石?还全绿的翡翠,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摊主喜滋滋地收起来他的六百八十文,盼着这两个大傻子赶紧去别处,省的后悔了找他麻烦。
可是齐二不走,齐二要在这里找人帮着切开,要取里面的石头。
摊主义正言辞地说:“可以帮着切,但是一刀下去,不管里面是什么,都不可以反悔。”
齐二看着摊主,淡声道:“那是自然,买定离手,岂有后悔的道理。”
摊主当下找来徒弟,帮着把那黑乌砂皮切开。
看着这一男一女期待的样子,他心中暗笑,这是不差钱的,跑来这里白扔钱。
正想着,便听到一声惊叹声:“师父,师父,你看,全绿的啊!”
摊主懵了,赶紧过去瞧。
一瞧之下,他心肝都疼了!
这,这是上等的全绿翡翠啊!!
这么值钱的玩意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飞了!
摊主恨不得直接给自己两巴掌!
顾嘉和齐二探头看了半天,终于看着开了石头,齐二掂量了一番,觉得不错,又琢磨着要找个雕刻师傅把这石头给打磨雕刻了。
“你想要个什么?”齐二拿着那块玉石问顾嘉,这块玉石确实很好,只可惜并不大,没办法雕成太大的物事了。
“我也没什么想要的……你看你想要个什么吧。”顾嘉也是很意外,她再次问了齐二,确认齐二并不是太懂行,当下也是纳罕了,想着也许齐二这次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吧。
“这是你出的银子,不过是我挑的,要不然这样吧,我们雕刻出东西后,一人一半,如何?”齐二提议。
“可以,随你。”毕竟顾嘉现在有点巴结齐二的意思,况且五百多文钱,出了就出了,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齐二领着顾嘉,过去旁边找了一位雕刻师傅,和人家比划了半天,说要一对怎么样怎么样的玉戒指。
顾嘉开始的时候也没太注意听,等到后来齐二又要求这样那样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上辈子,他就有过这样一个物事啊,一对玉戒指,他们一人一个的。只是当时她以为他是买的,还说怎么好好的买这个。
齐二这边总算嘱咐好了,回过头来看顾嘉,却见顾嘉正看着自己,若有所思,清澈的眸子中带着思量。
她明明看着自己的,但又仿佛看着很遥远的地方,看着另外一个人。
“嗯?”他低首凝视着她,提醒。
“没什么!”顾嘉猛然醒过来,摇头说:“没什么。”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她提议说:“该回去了。”
齐二也看看天,夕阳已经西斜,漫天红霞,倦鸟归巢,袅烟轻起,便是这集市上人们也陆续离开,确实是到了回家的时候了。
他颔首:“好,顾二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
顾嘉被齐二送回庄园后,又目送着齐二离开。
齐二离开的时候,骑着马,时不时地回头朝园子门口处看。
他或许是在看她有没有守在那里看着她。
他并没有看到阁楼上的她,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失落。
再到后来,他就策马离开了,不再回头。
望着那男人骑马而去的背影,她可以真切地感觉到这辈子齐二确实是心仪自己的。可是上辈子呢?齐二心仪的是谁?上辈子,也是心仪的自己吗?
她知道这辈子和上辈子并不一样,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上辈子的这时候,齐二已经和她成亲,而现在,齐二却依然孤身一人。
一切改变了,过去的事情她不应该再想起,可她就是忍不住,不断地回忆。
在她上辈子临死前,她是充满怨愤和绝望的。
当时的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那么失败,失败到一无是处。
可是如今想想,或许是病中的人想法难免偏激,卧榻之人的眼中这世间就是灰色的,以至于她把忘记了所有曾经的美好,只留下苦涩的不愉快罢了。
最后的几个月,恰好是齐二最忙的时候,也是朝堂中最混乱的时候。
那个时候三皇子登基为帝,齐二入了政事堂,忙于政务,经常夜宿在政事堂中几日不回家的。
她那个时候被容氏叫去说话,话里话外的敲打,让她帮着劝劝,说齐二必须有个后,说得赶紧纳妾,若是她自己不舍得房中的丫鬟,那就由她这边挑个好的送过去。
她身子本就不爽利,好一阵坏一阵的,听了容氏这话,更觉得心里凄惶,恰这时彭氏过来看她,她便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彭氏。
谁知道彭氏却是好一番说,说她肚子是个不争气的,不如顾姗,说顾姗嫁过去好歹生了个女儿,你呢,竟是什么都没有。
早知道当初让顾姗嫁到孟国公府来,让你嫁过去莫家。
顾嘉还记得彭氏站在她病榻前,望着她时眼里的失望和遗憾:“也真是便宜了你的,可是谁能想到,孟国公府的这二少爷如今竟这么风光。”
那一刻,顾嘉望着彭氏,她深切地感觉到,彭氏恨不得是她嫁给那不争气的,这风光发达的,怎么也得留给顾姗的。
她挣扎了那么久,在彭氏心里,终究是个无足轻重的。
彭氏走了,顾姗也来看她。
顾姗看她的那眼神,仿佛盼着她早点死掉才是:“虽说齐二少爷如今官居高位,可是那又如何,你四年无出,孟国公府这边,是容不下去你的。”
说着,她犹豫了下,才道:“我……我可能要和离了。母亲的意思是,看看让我再挑一个。”
顾嘉当时不明白,不明白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当时又太累了,病得厉害,躺在那里,根本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再之后,两个月不见的齐二回来了。
她是盼着齐二能和自己说句话的。
譬如说说他如今忙些什么,说说他对以后的打算,若是真得纳妾,纳哪个,可不可以抱一个族里的孩子。
只是齐二回来后,却根本没来得及和她说几句话。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齐二是个正人君子,人是极好的,只是不够喜欢自己罢了,以至于最后对自己不够耐心。可是现在,过往的事一点点推翻,她有些怀疑自己上辈子的判断。
但是……那都过去了,她也没办法回去问那个齐二。
她知道,或许他忙着朝堂大事,无暇家中琐事,她还记得他好像答应过等忙完了就带她去观赏关外风光。可那就是说说罢了,在她最后重病在床的时候,她忘记了那一切曾经看似美好的事,落下的只有灰暗。
顾嘉深吸了口气。
过去的都过去了,这辈子终究不是上辈子。
这辈子,面对着竟然未曾娶妻只身上任且心仪自己试图追求自己的齐二,她得想想怎么面对这个人,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齐二给了顾嘉困惑,顾嘉觉得自己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竟然得了个风寒。
也许是天气转寒她自己不注意穿衣,也许是前几天秋雨太潮她着了凉,又或者是不太适应利州的冷天,她开始是只是打了几个喷嚏,后来喷嚏越来越厉害,她才开始吃药,然而这个时候已经晚了,她开始高热不退,身上乏力,昏昏欲睡。
她这么一病,小穗儿自然赶紧告诉了管事,管事忙着去请大夫,大夫开了药,底下人又忙乱着给顾嘉煎药伺候顾嘉的。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可顾嘉这边吃了几服药依然不见效,且每日总是沉沉欲睡,身上也倦怠得很,再每日往日拼命挣钱的那股劲儿,反而有了上辈子临终前的那种晦暗感。
而这时候,庄子里的奴仆们也难免懈怠,本该一天两次洒扫的就偷懒只洒扫一次,本该每日换新菜的就拿上一顿的糊弄下。
须知这奴仆们也都是干活的,若是上面主人家勤快,他们也就有干劲,如今主人家病倒了,且也没个其他主人,大家难免想着,若是这位姑娘就此一病不起,那庄子里的事又由哪个来料理?到时候大家又该如何是好?这就涉及到他们自己的前程将来问题,难免多想,一时人心浮动,干活也就不用心了。
顾嘉虽在病重,多少也注意到了,知道这庄子里没人掌事不行,想着强撑起来打理一起,奈何自己身子实在是用不上劲儿,待到要管事帮着看看,可手底下铺子,还有买的山地也都需要人手,根本忙不过来的。
顾嘉颓然地躺在榻上,心里想着,平时身子康健了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怎么折腾都行,可一旦卧病不起,那真是穷途末路,有心无力,再有多少想法抱负也施展不得,最后少不得无奈地长叹一声,想那伤风悲月事,心情晦暗,一时竟有些上辈子病重时的光景。
底下小穗儿比顾嘉之前那位红穗儿年纪小,但也是个忠心耿耿的,倒是有点主意,她见顾嘉病成这样,也没个人帮扶,心里就替她着急,便从旁劝道:“姑娘在这利州也没个朋友亲戚吗?我看那位齐二少爷就不错,他不是姑娘的朋友吗?倒是不如请过来,先临时帮衬下,要不然这样下去,这庄子上下都要乱了!”
第118章 梦回前世
那小穗儿见庄子上乱成这样,自然是想起齐二,便提议说要请齐二过来帮衬一些日子。
顾嘉此时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听到小穗儿提齐二,便道:“罢了,他是当官的,如今怕是正忙着,怎么好让一个当官的过来料理咱们家里的事,传出去岂不是笑掉人大牙,也平白让人误会了他,损了他的官威。如今乱就乱一些,待到歇一阵身子好了,自然重新打理起来。”
小穗儿见此,无可奈何,只好退下,心里却想着,姑娘这病若是不能好生静养,怕是不能好的。可家里也没个主心骨,姑娘怎么能安心养病?
也是恰好,这一日因顾嘉所用的药材缺了一味,小穗儿和顾嘉说过了,支了银子,特特地去利州城内买,到了利州城内,她先买了药,之后便去打听盐政司的齐大人住哪里。因齐二年轻新来的,又是盐政司的当红人物,几下子竟然让她打听到了,当下她心一横,壮起胆子,干脆就去求见了。
可世间事,总是有不凑巧的。
齐二那日把顾嘉送回庄子后,骑马离开,几步一回头,就想看看顾嘉是否会对自己有半点留恋,可是他回头不知道多少次,却没见顾嘉影子。
心里难免有些失望,一时想着,自己这般失魂落魄的情态若是看在她眼里,怕又是要被她笑话一番。
回到自己下处后,他是痛下决心,要专心公事。皇上既然对自己委以重任,自己怎么可以因为儿女私情而耽搁了公务?当下干脆定下目标,要把盐政司历年的记载都过一遍,再把属地的那些山地地质全都查清楚。
如此一来,他每日沉迷于公事,也不曾问过外事,更不要说特意去顾嘉庄子上打听顾嘉的事,以至于顾嘉病了十几日,他是丝毫不知的。
晚间时分,他也想起顾嘉。
想着那日自己捉她时,她娇憨又狡猾的小模样,真真是可恨;又想着那天她在庄子上设宴款待自己,带着自己去周围集市,两个人一起逛集市吃烤蚂蚱吃搅糖稀的事,又觉得她真真是可爱,心里泛起不知多少甜蜜。甚至想着,若是两个人能就此生活在这乡野之间,也是别有一番趣味,那日子该多自在逍遥。
可是转念一想,顾嘉是个小财迷,一心想着挣钱,根本不想着自己,这次能那么笑模样地招待自己,怕都是为了盐引。
可他就是喜欢。
哪怕她是个小贪财,也喜欢。
可真真是鬼迷了心窍!
齐二这么想着,心中暗道,我可不能太惯着她,要不然她必以为能轻易拿捏我,到时候对我召之即来呼之即去,那怕是我永不能如愿。
如今少不得……吊她一番,让她知道我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打定了注意,齐二更是硬下心来,不去想顾嘉,也不去打听顾嘉。
到了这日,听门房过来禀报,说是有个叫小穗儿的姑娘,说是陈秀花家的丫鬟,说是要求见主人家。
陈秀花?
齐二愣了一下后,才回想起来这是顾嘉在利州城的假名字。
回头还是得想办法让她重新回到以前的身份,回到她以前的名字,要不然叫什么陈秀花,这名字听着就怪怪的。
齐二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严肃地道:“不是早叮嘱过你们了吗?访客一律不见,何故又来打扰本官。”
齐二少爷官威很大,一下子就把门房给吓回去了。
门房心里暗地嘀咕,若是平时那些糟男人家,早赶走了,这不是过来的是个小姑娘,而且听起来她是替她家小姐求见大人你。
大人都是二十岁的人了,连个家室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小姐要见你,我们当然替你积极点。
没办法,既然这么齐大人如此铁面无私,他们只好“辣手摧花”过去拒绝那位丫鬟姑娘了。
当小穗儿听说这位齐大人根本不见自己时,气得脸都红了,跺脚道:“你们真得向你们大人禀报了吗?你们大人真得不见我家姑娘?”
门房小哥哥们一个个都无奈了:“当然是真的,我们还能骗你不成?”
另一个道:“因为你,我可是挨了骂的,你还要怎样?”
小穗儿听着,好生失落,又替自己姑娘委屈。
想着那日姑娘好心好意地招待了这位齐大人,后来看他们摘柿子什么的也是说说笑笑,本以为这位齐大人是心仪自家姑娘,如今看来,竟是错了。
一时甚至想着,姑娘往日说得果然没错,这些当官的不是好东西,这些男人家也不是好东西,这些门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没一个好东西!
当下提着药回去庄子,愤愤地吩咐底下人把药给煎了,伺候顾嘉吃,心里却依然是恨恨不已。
顾嘉其实今天身子觉得好一些了,吃了药,歇了一会儿,身上出了汗,蒙着被子在那里发呆。
后来一抬眼,恰好看到小穗儿那眼睛泛着红,耷拉着脑袋,很没劲的样子,不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以为你姑娘我不行了,想着另找个下家?”
小穗儿本来就年纪小容易当真,如今听到顾嘉这么说,哇的一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骂齐二:“这位齐大人,太过分了!姑娘,你白白请他吃好吃的了!不曾想这竟然是个狼心狗肺的,忘恩负义,根本不能当人来看!”
顾嘉惊讶:“什么?”
小穗儿恨恨地抹一把眼泪,把自己去见齐二,又如何如何吃了闭门羹的事说了出来,最后哭道:“姑娘,他们竟然说不见你,还把我赶出来了,真是白喂他吃好东西了!”
顾嘉也是呆了。
她重病之中,心里其实都在想着上辈子的事,想着上辈子齐二最后对自己的冷漠,想着他是有缘由的,这不能怪他,又想着这辈子齐二对自己的好,想来想去,其实都是为他开脱的。
她因有心事,便也没想过去见齐二。
自己心里的事还没琢磨利索,去见了他,能说什么,又能对他说什么?况且重病之中示弱,去求助他,从此后自己再拒他,自己都觉得没脸,是以只能硬撑着了,不愿意告诉他的。
可现在小穗儿去见了他,他竟然不搭理自己的?理都不理自己?听到自己病了,竟然连个动静都没有,还能把小穗儿拒之门外?
顾嘉心里又气又恨,只巴不得齐二来到自己身边,自己直接给他两巴掌。
“我往日身子康健一切顺遂时,你非在我身边蹦跶,缠着我不放的,还曾说过要帮我,要给我盐引让我轻易讨得锦衣玉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多好!结果呢,如今我一病不起,你就躲得远远的了,倒像是不认识我一般!”一时又咬牙切齿道:“上辈子的事,看来也没什么缘由,他就是这么冷情冷心的人,是我想错了,竟然总觉得他是个好大人!他就是故意不搭理我,是恨不得早早地把我气死吗?”
顾嘉气得脸都白了,想想这事儿,心里痛得跟人用手攥着抓握一般,一颤一颤的喘不过气来,又攥着床榻上的枕头恨声道:“我本以为这辈子他和之前终究不同,不曾想他竟依然这么狠心!我,我——”
小穗儿见此情景,都吓傻了。
她听着顾嘉嘀嘀咕咕的,说的话她完全听不懂,简直仿佛疯了一般?这不是病傻了,烧迷糊了??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小穗儿眼里的泪都落下来了:“你,你别恼啊,那个齐大人不来就不来,你,你没事吧?你可别把自己气坏了!”
可是顾嘉就是气。
她恨齐二,恨得简直想咬死他。
若说人品,他是一等一的好,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人品好的人了。
若说做夫君,他按说也是不错的,没亏待过她没委屈过她,四年无出依然待她如初,不纳妾不收房,别的女人他也没怎么正眼看过,而且平时小玩意儿小东西,想要什么,都给。
便是好不容易从石头里挖出个满绿的翡翠,也巴巴地做成了玉戒指一人一个。
这种夫君,能说他不好吗?所以顾嘉一直觉得,齐二是个好人。
可就是好人,他也会办坏事。
最后自己都病得厉害了,他不是也没多说什么就匆忙跑了吗?
对对对,他必是忙着家国大事,必是因了三皇子刚刚登基朝堂混乱,她心里恨,但也能理解。
可是现在呢?这辈子呢?
不要告诉她说,之前他心仪自己,现在突然不心仪了,所以不搭理自己了?
也不要告诉她说,她招待不周,所以得罪了他齐大人,所以他不搭理了。
这些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
他就是莫名不其妙地不搭理他了!
便是没什么心仪,看在两个人往日认识的份上,她病成这样,他也该来探探不是吗?
顾嘉本来是躺着的,终于气鼓鼓地坐起来。
“不行,我得把他叫来,亲口问问他,凭什么风一阵雨一阵,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当下顾嘉硬撑着就要从病榻上爬起来。
上辈子,齐二走了后,她躺在榻上想了很久。
心里明白他应该是朝堂政事太忙,分身乏术,可是心里终究不舒坦,恨他冷情。又想起婆家娘家,怕是一个个都盼着她能早死,好给后面的新人腾地方。
只恨当时她太笨,也太怯懦,竟不敢过去问问。
如今重活一世,他竟然还是老德性,顾嘉再也顾不得了,她就要问到他脸上。
若他说就是不想理她,那好,从此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若是他再敢说一个“心仪”,直接给他一巴掌,让他滚得远远的。
顾嘉想明白了这个,就要起身,怎奈刚下了榻,便觉头重身子轻,险些栽倒在地。
小穗儿慌忙过去扶住她:“姑娘,你可消停下吧,再这么折腾下吧,平白这病养不好!”
顾嘉重新躺在榻上,气喘吁吁的,算是明白如今自己的身体了,真是不能逞强。
那怎么办呢?
顾嘉命小穗儿拿来纸笔,修书一封给齐二。
小穗儿看顾嘉倔强,无可奈何,少不得拿来笔墨纸砚,研了墨,摊平了宣纸,伺候顾嘉写信。
顾嘉本身身子虚弱,头晕眼花,不过还是硬撑着写了一封信给齐二。
信里面,说话很硬气,要求齐二赶紧过来庄子,她有事相商。
写完信后,她送了口气,之后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上了。
小穗儿吓了一跳,赶紧叫来管事,又请了大夫,好一番兵荒马乱,最后大夫只说这是气急攻心,病越发重了,赶紧地重新开药抓药熬药。
至于那信,一直到了晚间时分,总算消停了,小穗儿才想起来。
犹豫了一番,她还是让管事帮着把这封信送到那位“齐大人”府上去。
齐二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去拜访下顾二姑娘。
今日她命小丫鬟过来找自己,自己没见,她现在是什么感觉?沮丧,失落,担心自己的盐引?
若是时候一长,她会不会干脆生了自己的气?
那自己还是赶紧去见一见她,若是她生气了,就哄一哄?
正纠结着,就收到了顾嘉的来信。
收到来信的时候,他心几乎漏跳一拍。
自己没见她的丫鬟,她着急了,想自己了,恨不得马上见到自己了?还是说根本就怕自己不给她盐引了,想赶紧拉拢下自己?
万般滋味在心头,齐二捧着那封信,先洗手过后,再取来一盏香茗,郑重其事地打开了。
打开后,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字,让他过去庄子,说她有事。
说实话,齐二是有些失望的。
但是失望过后,望着顾嘉的那字迹,他又有些小小的宽慰。
至少她不见到自己确实是想着自己的,也不要去管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盐引,左右自己是不能缺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的齐二赶紧取来了最近做的新衣袍,又把前几日才取来的那对玉戒指装在红檀木小盒子里放好了,仔细地揣在怀里,然后过去顾嘉的庄子里。
投了拜帖,被一个还算体面的管事请进去。
一进去庄子,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上一次过来这庄子,前后树木修剪整齐,屋舍前后也无杂物,利索别致,井然有序,便是旁边忙碌的奴仆也都个个规矩。
可是这次再来,人变了,物变了,感觉也变了。
倒像是……主人家偷了懒无人打理的样子。
齐二微微皱眉,问那管事:“庄上如今竟看着大不一样?”
那管事听闻齐二问,叹了口气:“没办法,如今人心浮动,大家都各自想着自己将来前程,便是有那忠心干事的老实人,也抵不过其中一些偷懒耍滑的。”
其实这庄子里干活,谁能把活当成自己家的天天卖力气,还是得有人监督,有个奖赏惩罚,这样心里有奔头,才能更加劲地干,庄子里主事的姑娘病了这么久,底下的奴仆自然就懈怠了。
齐二听这话,更加皱眉了:“你们姑娘不管事吗?她如今在忙什么?”
那管事见他竟然这么问,也有些意外:“大人不知道?我们姑娘病了一些日子,一直不曾出门的。”
病了?
齐二听得这话,呆了半晌。
他想起今日那个叫小穗儿的丫鬟去自己府中寻自己,当时门房来报,他只说自己总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便特意地拿样了。
如今想来,竟是为了顾嘉病了的事?
她病了,重病,不能起。
这个意思开始他都有些没能懂的,后来细想,终于想明白了,她病了。
明白的那一刻,头上犹如五雷轰顶,心口仿佛被万蚁噬心,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冰封。
他想迈开腿,赶紧跑去看看顾二姑娘,可是却手脚不听使唤。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而就在那眼底的一片黑暗中,他甚至觉得,这一幕仿佛曾经发生过,在哪个梦里,或者是过往的哪一世,曾经有过这样的苦痛发生。
那管事从旁看着齐二,见齐二脸色煞白,仿佛纸片一般,也是唬了一跳,忙小心问道:“齐大人,齐大人你没事吧?你……要不要给你叫大夫?”
管事心里苦,家里才病了一个,莫名又来了一个不行的?
齐二听得管事的话,深吸几口气,吐纳一番,让身体慢慢地从那种苦痛煎熬中挣扎出来。
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管事:“带我去见你家姑娘。”
管事只觉得这齐大人的眼神冷森森的,慌忙点头:“好好好,这就去。”
若是平时,按照规矩来说,自家姑娘病重,自然是不能见外客的,可是……现在家里也没个主事儿的,好不容易来了一位算是姑娘的朋友,且是个当官的,那就……那就让他先看看怎么办吧!
此时的小穗儿正愁眉不展地另外几个丫鬟一起伺候着顾嘉,帮着擦身子,喂水,可是顾嘉昏迷不醒,又高热不退,神志不清的,擦身子倒是可以,喂水却是艰难的,只弄得个打湿衣被,却没能喂进去几口。
正在这时,就见齐二来了。
小穗儿之前求见齐二,却被齐二的门房嘲笑挖苦一番,心里是存着恼意的,如今见了齐二,冷笑一声,嘲讽道:“这不是齐大人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齐二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径自走到了顾嘉榻前。
榻前的顾嘉,完全没了往日的鲜活,她仿佛被抽干了水分的花瓣,苍白单薄,安静地躺在那里。
齐二僵直地站在那里,挣扎了许久,才缓慢地伸出手来,颤抖着手,探在了她的鼻前。
他总觉得,一不小心,也许她就消失了。
——
此时的顾嘉,正徘徊在一间寝房之中。
这房子的摆设太过眼熟了,靠墙处是一紫檀木百宝架,上面摆放着各样小玩意儿,墙上挂着一些字画,都是顾嘉平时看惯了的,就连那窗棂上的纱,还是她病之前命人糊上去的碧霞纱。
顾嘉睁大眼睛看过去,却见那北边书桌上还有一些字帖,那是她平时用来练的字。
这不就是她上辈子在孟国公府的寝房吗?
她就是死在这间屋子里的。
顾嘉吃了一惊,她想着,难道自己竟然又回去了,回到那个绝望痛苦的时候?
正想着,她就看到有人急匆匆地走进来了,接着一大群人都来了,其中有几个妯娌,也有容氏,甚至还有自己的母亲彭氏。
大家都抹着眼泪,看上去十分哀伤。
彭氏更是哭着说:“前几日才看过她的,瞧那模样也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说着大哭起来。
顾嘉更加惊讶了,她这才明白,原来她已经死了。
那现在的自己呢,自己在哪里?
她仔细看了一番,明白自己是飘在半空中的。
自己成了阿飘?
成了阿飘的顾嘉松了口气。
她是宁愿当鬼,也不要当上辈子的那个顾嘉,太过沉郁,日子也不好受,连个底下的丫鬟都可以嘲笑她是不能下蛋的鸡,种不出庄稼的盐碱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倒是不如当阿飘自在,还可以飘在这里继续看她们为自己哭泣。
她望着彭氏的眼泪,心说自己活着的时候病了,可没见她为自己担忧半分,如今死了,倒是哭得厉害。
彭氏哭着的时候,容氏带着儿媳妇便劝彭氏,劝着劝着,也都哭起来。
哭了好一场,终于一个族里年长的帮着劝说:“哭得也差不多了,还是问问二少爷,看看什么时候能回京,毕竟这边媳妇没了,他不回来终究不好看。”
确实是哭得差不多了,也算对得起她顾嘉,所以在那年长媳妇这么说后,大家都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停止了哭泣,彭氏也跟着不哭了。
容氏颔首:“那是应该回来的,已经去了信,只是不知道他那里什么时候能得了信,什么时候能回来罢了。”
其他人纷纷叹息,又夸起来齐二如今是多么多么得皇上宠信,这才委以重任,是国之栋梁,夸了好半天,自然说顾嘉没福气。
“也是个命薄的,要不然以后是一品夫人的命呢!”有人这么说,其他人就跟着附和,又是一番叹息。一时又有人夸容氏是个有福气的,说着说着大家都带上了笑模样,并看不出之前竟然哭过的。就连彭氏,也开始恭维容氏,言语中又提起来齐二得早点找个续弦,这样才能“传承香火”。
正说着,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二少爷回来了,正过去灵堂。”
第119章
外面突然有人说:“二少爷回来了,正过去灵堂。”
屋子里的人听了,好像都有些吃惊,一个人还说了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之后大家便全都站起来,陪着容氏过去灵堂,彭氏也被容氏请过去了。
顾嘉的身子在空中飘啊飘的,却怎么都没法挪动。
她有些急了,想着做鬼连个飞都不会?
恰这时,一阵风吹来,她不由自主地便随着那阵风往灵堂飘去了。
她飘到灵堂的时候,齐二已经跪在了灵堂前。
跪在灵堂前的齐二跟个木桩子一样,两眼直直地看着那棺木。
周围的人都劝啊,劝他节哀,劝他一切往前看,可是他也不说话,也不起来,还是看着她的棺木。
再之后,他突然起来,跑过去要开她的棺材。
这一下子,大家都吓了一跳,族里的兄弟都跑过去要阻止他,可是齐二力气多大啊,齐二又是练过武的,一打十没问题,更何况他现在根本是不对劲,一股子倔强,当下直接抬手把拦着的兄弟全都掀翻在地。
又有更多的人去阻止他,可都被打飞了。
灵堂乱成了一团。
男人们都扑过去帮着按住发疯的齐二,女眷们则是哭哪。
顾嘉看到了很多人在悲伤欲绝地哭,其中竟然包括当初对“不能下蛋的母鸡”说法别有意味一笑的妯娌,当然也包括那个容氏身边有脸的丫鬟。
她们都在为她而痛哭流涕。
可是顾嘉并不关心这些人,她只想过去问问齐二。
齐二为什么要闹她的灵堂。
为什么……
可她怎么也飞不到齐二身边,她飘啊飘的,随着人们的说话气流,随着人们的大喊大叫而飘荡,却怎么也飘不到齐二身边。
顾嘉着急了,想着做鬼好难。
还是自己太笨,作为一个鬼,竟然不会飞的。
顾嘉正着急着,眼前一黑。
顾嘉惊了,难道做鬼都做不成了?
……
等到顾嘉再次恢复了意识的时候,她依然是鬼,她正飘在一间寝房内,仔细打量了一番,认出来这是容氏的寝房。
她正想着,就听到下方一个声音低吼道:“不是说过吗?”
这声音痛苦嘶哑,像是山林里绝望的兽在低吼。
顾嘉猛地低头看过去。
她看到了齐二。
此时的齐二和灵堂前的齐二不太一样,此时的齐二模样憔悴,眼神冷漠,胡子邋遢,像个占山为王的冷血大王。
顾嘉有些意外,她没见过这样的不体面的齐二的。
再看齐二对面的人,她更吃了一惊。
齐二竟然正在对着容氏怒吼。
要知道齐二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啊,便是容氏做错了什么,他也绝对不会说母亲过错的人,这样的齐二,竟然对着容氏在怒吼。
她惊讶又焦急,她特别想飘下去问问齐二,问问齐二为什么。
她也特别想凑过去看看齐二,看看齐二怎么了。
可是她就这么飘浮在半空中,沉下不去。
顾嘉急了。
她怕自己在眼前一片黑,也怕自己被风一吹就跑了。
她跺着她那没什么分量的阿飘脚在那里大喊:“齐逸腾,你为什么不理我?”
底下的齐二却根本没听到,他对着容氏厉声问道:“母亲,我说过我不想纳妾的,我娶了嘉嘉,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为什么要纳妾?!”
顾嘉想起纳妾,突然好无奈。
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夫君纳妾啊!
她忍不住质问齐二:“我问你顾姗的事,你为什么那么恼我!你为什么连句解释都没有!”
底下的齐二依然没挺高,他在咬牙切齿地问容氏:“母亲,不是说过你帮着好好照料她吗?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顾嘉想起自己生病,齐二却连头都没回,心里好委屈,她气得甩着她的阿飘手问道:“我要死了,你都不回头看我一眼吗?你就那么扔下我不管了?”
齐二当然依然没听到顾嘉的叫嚷,他粗喘着气,望着容氏,一字字地问容氏:“母亲,她死前,到底见过什么人?又是谁在为她熬药?我看过药方,只是寻常的伤寒而已,为什么迟迟不见好?又怎么会——就此要了她的命?!”
容氏突然崩溃,大哭:“你如今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咱家里还能有人害她不成?她病了,我也难受,好好好的人没了,我心里能好受?你冲着你娘质问这个,是疑心你娘害你媳妇不成?”
齐二摇头,之后噗通一声跪下:“母亲,我从未疑心过你害她,你自然不会害她,可是我知道,咱们家里,必是有人害她的。她是我的妻,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可不过是个寻常风寒而已,她就这么没了性命,我不信,我不能信。请父母恕孩儿不孝,今日我便是闹上金銮殿,把这孟国公府掀翻了,也必是要一个说法的。”
说着,他仰起脸来,咬牙切齿地道:“杀人偿命,我必为她找出真凶,为她报仇雪恨;我和她夫妻四年,她活着时我既不能陪她,她死了,我——我再不能让她孤零零地一个人上黄泉路。”
容氏呆了,傻眼了,她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儿子,凄厉大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了她,不要这国公府了,不要你娘了,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吗?”
她喊完这句后,寝房之中,良久无声,只有齐二犹如困兽一般的粗喘声,还有容氏崩溃的哭泣声。
这一刻,风停了,顾嘉这只阿飘也不再言语了。
她呆呆地望着下面的齐二,她突然觉得有些问题其实并没有必要问了。
不是吗?
她一直都还算是了解齐二这个人的。
她一直觉得齐二是一个大好人的啊,一个正直善良的大好人。
这样的大好人,断没有弃病重的妻子于不顾的道理。
所以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了。
那么为什么以前她一直不去想这个,为什么一直心存了些怨愤呢?
顾嘉也不知道。
寝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丫鬟端着茶水走进来。
门被打开的时候,有一阵风吹过,又吹出。
顾嘉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就随着那阵风往外飘。
顾嘉知道自己身不由己。
就在她的身子犹如一缕烟般飞过门缝的时候,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齐二。
她看到齐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中满是狠厉,犹如狰狞的恶鬼一般。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齐二。
——
齐二正守在顾嘉榻边。
现在她没有了往日的鲜活,如同枯萎的干花一般躺在榻上,仿佛手指一碰,她就会碎成屑。
他已经守在她榻边两天了,大夫来了不知道几波,但是她依然没有醒,从来没有醒过。
现在的齐二脑中都是空白的。
除了眼前的顾嘉,他看不到任何人,也看不到任何事。
他就这么痴痴地盯着她,总觉得哪一世哪一年,或者在哪个梦里,他也曾经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一想起来,就是挖心之痛,浑身的骨头都在震颤,仿佛要和血脉剥离,痛得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着那锦被中雪白的小脸。
锦被是石榴红色,很好看,很鲜亮,可是因为那种鲜亮,越发衬得她那小脸儿没有了生气。
世间那么多颜色,她却是最黯然惨淡的那一抹。
齐二木然地低下头去,捧住脸。
他眼前总是出现一个画面,和眼前的她一模一样的一个女子,躺在棺木之中,周围全都是惨白色,仿佛世间即将崩塌的惨白。
他用手搓脸,试图让眼前浮现的这个画面离自己远去,他不喜欢这种幻觉,这让他窒息,可是任凭他怎么做,那个画面依然就在眼前。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下一刻,她再不醒来,也许那个画面就要成真了。
他突然跳了起来,厉声问那丫鬟:“新叫来的那些大夫呢?”
小穗儿吓了一跳。
她也有些懵了。
自从这位齐大人来了,简直是跟疯了一样,就这么守在自家姑娘身边,不走,不离开,赶也赶不出去,这让她做许多事都不方便,毕竟自家姑娘是女孩儿,不可能让他近身伺候啊!
如今倒是好,齐大人命人请了一堆的大夫来,听说不少是名医,要给姑娘看病。
可是,那些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不是刚让他们出去,怎么又问?
齐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去,把他们都叫过来!”
小穗儿吓了一跳,这个齐大人不是一直都挺好脾气吗,怎么成这样了,当下什么都不敢说,赶紧跑出去了。
大夫来了,又走了,犹如马灯一般在齐二面前旋转,他们说了一些话,齐二听了,却仿佛没听懂。
他们说顾二姑娘没事的,但是顾二姑娘不醒来。
为什么顾二姑娘不醒来?
没事怎么会不醒来?
齐二颓然地望着榻上的顾嘉:“我带你回去燕京城,找御医,那里一定能治好你,你一定会醒来的。”
说着,他抬起颤抖的手,试图去抱榻上的顾嘉。
旁边的小穗儿看了,无奈,想跺脚,但是也没办法。
她只是一个丫鬟,她也说不上什么。
她觉得这位齐大人在发疯,可是他就算发疯她也没办法。
就在齐二的手触碰到顾嘉的时候,顾嘉轻轻皱了下柳眉。
齐二一怔,整个身体僵在那里,正要握住顾嘉胳膊的手也停顿在那里不动了。
他盯着顾嘉的眉。
可是秀气好看的眉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躺在棺木里一般,安静到让他胸闷。
齐二犹豫了下,颤抖地抬起手,去探她鼻翼间。
当感觉到那里有微弱但是依然存在的气息时,他终于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
他紧握住她的手:“顾二姑娘,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何止是错了,大错特错。
他遇上了顾嘉,心里总想着顾嘉,每每患得患失,自然是疑虑重重,总觉得怎么抓也抓不住她,总害怕握紧了拳头她就在指边漏出。偏生她又只爱钱的,爱钱胜过他,让他不知道自己努力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以至于总是想得到一些保障,总是想看看她是否对自己哪怕有那么一丝丝的意思。
结果就此大错特错,险些错过了,如今悔得恨不得把这命给她的。
齐二深吸口气,喃喃地道:“若是你能醒来,我……”
他会如何,他该如何?
若她醒来,便是要他的命来换,都是可以的。
——
顾嘉想再看齐二一眼,想再和齐二说一句话。
可是她只是一个阿飘而已,她飘荡在半空中,没办法回去齐二身边,也没办法喊出齐二能听到的话。
她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的燕京城在自己眼前掠过。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去。
人死了会去哪里,投胎吗?
这时候,她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我带你回去燕京城,找御医……”
顾嘉一惊,忙回头看时,可是风在吹着,云在飘着,却并没有那个说话的人。
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齐二还说要找御医。
他在哪里?在对她说话吗?
顾嘉正在疑惑的时候,下方仿佛有什么吸力,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直直地坠下,来到了一片荒野之中。
这里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竟是一片好去处。
她正想着四处看看,就听得那个声音又道:“我带你过去法源庵,找静仪师太……”
这话和刚才的声音是一样的,语调都是一样的。
顾嘉一惊,忙看过去,却再次看到了齐二。
齐二穿着一身沉重的黑色衣袍,只是那衣袍仿佛麻袋一般悬挂在他身上。
他很瘦,很瘦,瘦得像是竹竿上挂着一面旗子。
看到这样的齐二,顾嘉这个阿飘都有些怕了。
人怎么可以成为这样,简直仿佛骷髅。
她虽然做了鬼,可也没见过这样的鬼啊!
齐二抬起脚,走了一步。
顾嘉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盏灯。
那盏灯在点着,很微弱,但确实是在点着的。
顾嘉更加纳闷了,他为什么瘦成这样,为什么抱着这一盏灯?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就记起来了。
静仪师太,法源庵,一盏灯……
顾嘉抬脚:“齐二,你去哪里?你要做什么?这是什么灯!”
齐二却没听到,木然地抬起脚往前走,嘴里喃喃的。
顾嘉头皮发麻,跳脚大喊:“齐二,齐二,你告诉我!”
然而她自以为的跳脚不过是一团白气在空中飘舞罢了,齐二依然是看不到的,齐二依然往前走。
顾嘉大喊:“齐二,齐二,你回头,你回头看看我!”
齐二还是没听到。
顾嘉看着他那枯瘦的背影,突然间悲从中来,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鬼是不是有眼泪,但是她却哭了。
她大声哭着,喊道:“齐二你回来,你回来……我,我不想死!”
风吹过,一团白雾飘散,抱着那盏灯的齐二,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到怀里那盏灯的火苗突然跳跃了一下。
第120章
小穗儿站在榻旁,伺候着自家姑娘,为她擦拭了脸,之后无奈地看向旁边。
这位齐大人已经好几天不曾用膳了。
她家姑娘一直不醒来,她真怕齐大人也倒在这里,那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向这位齐大人。
齐大人紧紧抿着干裂出了血痕的唇,死死地盯着躺在榻上的自家姑娘,整个人仿佛没了魂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家姑娘身上。
那个样子,仿佛他少看一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攥着她的手腕,怎么拉都不放开。
“她在叫我。”齐二突然道:“她醒了。”
小穗儿一喜,忙看过去,结果一看,她家姑娘躺在床上,跟个纸片人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位齐大人是不是疯了,还是傻了?
小穗儿无奈地犯愁,她要不要去通知外面守着的那几个齐大人的家仆啊,别出了事又找她们姑娘麻烦,她们姑娘还不够可怜吗?
正想着,就听到齐二又来了一句:“顾二姑娘,你醒了?”
这真是傻了!
小穗儿跺脚,正要跑出去,结果这时候,她就看到,榻上的她家姑娘好像睫毛颤动了下。
她一惊,忙扑过去看。
她家姑娘,好像真得醒了!!
——
顾嘉眼前是朦胧的,隔着一层浅淡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当那层雾气逐渐变得淡薄以至于消失时,她看到了齐二。
齐二的眼睛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脸庞削瘦,唇几乎干裂开来。
这样的齐二看上去有些狰狞,但是和刚才那个竹竿一样的齐二还是不一样。
这是怎么了,她又飘到了哪里?现在的齐二又是什么时候的齐二?
她抬起手,想去触碰眼前的齐二。
可是手上并没有劲儿的,麻麻的,这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齐二定定地望着顾嘉,怔怔看了好久,才哑声道:“二姑娘,你醒了是吗?”
旁边的小穗儿本来高兴得都哭了,如今听得这个,顿时险些栽倒在地上。
这齐大人果然是傻了吗,竟然去问姑娘这话??这时候不应该是赶紧去取药取鸡汤吗?小穗儿瞪了齐二一眼,冲了出去。
顾嘉颓然地躺在那里,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齐二那个身穿黑衣蹒跚前行的背影,她听到了齐二的话,但是有些不明白。
这是哪一世,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会儿,便望向了旁边的齐二。
这个人距离自己很近。
这是一张刚硬的男儿脸,棱角鲜明,眉如利剑,眸若寒星,平时算是俊朗的,只是如今看着憔悴落拓,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她试探着抬起手,只是抬到了一点,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齐二发现了,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用自己的手抱住她的手,帮她抬起来。
顾嘉的手落在了齐二脸上。
她在那个说梦不是梦的梦境里,成为了一只阿飘,就那么看着自己离世过后的齐二,却怎么也无法碰触分毫。
她摸了摸他的脸,感觉到他下巴那里有些扎手,并不舒服的。
于是她轻轻蹙了下眉。
她这么一蹙眉,齐二忙道:“二姑娘?”
顾嘉怔怔地望着齐二,她听到他声音嘶哑得仿佛风吹过石峰发出的声音,很难听。
怎么这么像在那个梦里,那个她是阿飘的梦里呢?
她犹豫了下,决定还是试试。
于是她抬起紧贴着他脸颊的手,啪的一下子。
声音竟然意外地响亮。
旁边的小穗儿正捧了药进屋,一看到这情况惊了,为什么姑娘一醒来就打齐大人?而且还啪啪啪地打脸?
齐二倒是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凝视着顾嘉,什么都没说。
她刚才那一巴掌竟然很有些力道,这让他放心了些。
顾嘉听到那声音的时候,也舒服地出了口气,她想,看来自己不是阿飘了。
真好。
她是人,齐二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打起来可以有响声的人。
她并不会飘在半空中。
她也没有死去。
想到这里,她放心地闭上眼睛,躺在榻上,继续睡去了。
——
顾嘉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神志当然也恢复了。
恢复过来的顾嘉清楚地记起了现在的处境,她并不是阿飘,也不是回到了上辈子,她还是那个重生过后的顾嘉,拥有着不少产业孤身一人流落在利州的顾嘉。
因为得了重病,她的庄子无人管束,上下一片混乱,好在这时候齐二终于来了。
齐二过来后,接管了庄子,开始帮着她管理庄子,又请来了名医为她诊治,日夜帮衬着照料她,最后终于,她醒来了。
“他是什么来的,谁叫他来的?他不是根本对我不屑一顾吗?”顾嘉想起了前事,她记得当时小穗儿去叫齐二,但是齐二连小穗儿都没见,就让门房打发了。
为此她气得病榻上爬起来要写信给齐二质问他。
怎么现在他就跟做梦一样出现在他庄子上了?
小穗儿其实对于这件事也是不明白的:“是啊,之前我去齐大人府上,结果人家根本不见我的,门房倒是把我奚落一番,吃了个闭门羹。结果后来姑娘气得不行,特特地给齐大人写信,谁知道当晚齐大人就赶过来了。他过来后,就干脆住在咱们庄子上了。”
小穗儿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齐二做的事:“要说起来,齐大人真是个好的,他帮着约束底下人,帮着请了一位大夫给姑娘你看病,这几天更是衣不解带,帮着伺候喂药的!这几天他白天还得抽空过去盐政司,晚上就帮着我一起照料姑娘,我看几天了就没怎么合眼,也就寻个功夫眯一会儿眼。”
如今小穗儿对齐二已经没气了,而是浓浓的感激。
顾嘉听着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是吗?他在我身边一直照顾?”
其实顾嘉只是疑惑,毕竟她脑子现在还迷惑着,还想着上辈子的事。
她在梦里的看到的那一切太真实了,以至于她总觉得,那不可能是自己的梦,也许是曾经发生过的。
只是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上辈子自己死去后的事情呢?
她大病初愈,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然而小穗儿却误会了,她以为顾嘉觉得一个姑娘家竟然要个外男照料,是多想了,当下连忙替齐二辩解:“姑娘可千万别误会,齐大人可是受规矩的人,他虽然一直帮着小穗儿一起照料姑娘,但是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也就是帮着打打下手,或者帮着守在旁边看着,但凡换衣擦身,或者一些私密贴身的事,齐大人都早早地躲出去了。”
顾嘉点了点头,她现在脑子里很乱,需要细想下,于是命小穗儿道:“你先出去下,我想歇歇。”
小穗儿见她这样,也只好先下去了。
出去后,她轻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守在外面的齐二:“齐大人,姑娘好像生你的气了呢。”
——
或许是前几日齐二因为照料自己而耽搁了他自己太多正事,以至于这几天齐二很忙。
他依然是住在顾嘉的庄子里并没有离开的,但每日一早就离开了,一直到晚间时分才回来,顾嘉虽然在慢慢恢复着,但终究精力不济,晚上用过晚膳休息一会儿就睡下了,以至于她竟然好几天不曾见过齐二了。
她其实是有些话想和齐二说的,或者就是想再看看齐二,看看这辈子的齐二。
她总觉得,或许上辈子她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人。
可就是碰不到他,这让她开始疑心,也许他根本就是在躲着自己。
这一日,小穗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窗棂前,她就抱着铜暖炉倚靠在窗棂上看外面的桂花。
眼看就是中秋佳节了,天气转凉了,桂花也开了,一簇簇金黄的小花儿招展在枝头,清风拂面间,便有淡淡的桂花香气。
桂花的香味甜美幽静,让人会遐想过去曾经有过的一些点滴,一些被她自己忽略,但是如今想来竟觉柔软甜蜜的片刻。
总体来说,她和齐二的四年夫妻生活是安静祥和的,彼此并没有太多争吵,便是偶尔一些小间隙,也大多数以他的容忍或者她的让步而告终。他也没有什么恶习,绝不会酗酒乱来,更不会纳妾招妓,对她很敬重,又是那么出息,前途无量可以给她带来诰命,这样的夫君,可以说是如意郎君,世间少有了。
临死前自己的绝望和茫然,或许是因为病中心情晦暗,所思所想本就容易消极,更何况孟国公府上下都把她看做不下蛋的母鸡,让她感到了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而在子嗣这件事上,她天然地选择了并不相信齐二,或者说下意识是不敢相信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想要子嗣,他虽然说了不会纳妾,但那也只是一时的说法罢了,年纪大了,位高权重,有几个说不要子嗣的?
况且,他本来就言语不多,她也实在不懂他的打算。
顾嘉当时选择了回去博野侯府,去找彭氏,去找顾子卓,去试图求助博野侯,然而这些人也许是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们觉得这件事还没到那么重要的时候,也或者,他们就是根本不想管。
她对娘家绝望了,只能等着齐二,齐二成为了她临死前最后的期望。
但是齐二回来了,她的话却都没机会说不出口,他就走了。
当时本来就病着,有心无力,眼里的一切都是苍白灰暗的,又面临这种绝境,婆家娘家,没一个可靠的,底下奴仆也更是没一个尽心的,便是四年夫妻的齐二,关键时候也终究指望不上。
甚至她临死前极端地想,四年同床异梦,他也是盼着她没了的吧,如同别人一样,盼着她没了,好给人腾地方。
于是她就如他们所有人的愿,死了。
重新活过来,她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身子康健,鲜活得像一株晨间的小树。
她开始重新审视齐二这个人,知道他是人品端正的,知道他不是自己最后怀着最大的恶意猜测的那个人,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但是现在,梦里的那个场景,梦里的那个齐二,让她疑惑了。
她知道这并不是她在梦中的臆想,而是真得曾经有过的。
曾经有过这样一个齐二。
其实当她看到至孝的齐二站在容氏面前质问容氏一脸狰狞的时候,她已经释然了。
她不想去问为什么了。
就算齐二在她临终前没有回来,就算他当时匆忙离开,那又怎么样,他必不是故意的。
四年的夫妻,她连这点容忍和理解都没有吗?
顾嘉想起这个,抬起手,捂住了脸。
大病初愈的她浑身疲惫,她觉得整个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但是脑中却是无比清晰。
在那里梦里,她飘在半空中,怎么也无法靠近齐二半分。
她对齐二说了那么多话,她却依然无法听到。
现在,她活着,她还打了齐二一下,声音很清脆。
上辈子的一切都是上辈子,过去的也都过去了,她还活着,齐二也还活着。
这样就很好了。
——
齐二在游手回廊处探头望向顾嘉,已经看了好久。
她脑袋微微歪着抵靠在窗棂上,嘴儿轻轻嘟着,眉头更是微微皱起,看样子在思索什么犯愁的事。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霞红宽敞软袍,趁着那肌肤雪白,因大病初愈,并没有梳妆,如云的墨发披散在羸弱的肩头,娇弱娴静,露浓花瘦。
齐二背着手,立在葡萄架后面,只是看着,却是不敢上前说话的。
他自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一桩又一桩,没一件好的。
她病了,庄子里乱成一团,自己竟然不知道?
她病了的时候,气恼地给自己写信。
齐二想起这个,只觉得浑身无力,心口仿佛被一把刀来回绞缠,疼得几乎站不住。
是恨自己的,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我是无脸再见她的了……”他这么想着:“只是我就这么走了,她必然更加恼我,我是不是应该过去解释一下?”
只是解释什么?齐二想想,突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除了给自己几巴掌,他还能说什么?
想起她当时脆生生打了自己那一下,突然想着,如果她再打自己几巴掌,那也是好的啊。
只是想起那一巴掌,他就记起来小穗儿说过,顾二姑娘问起病重时伺候的事。
顾二姑娘病重时,他是让底下人请了大夫,延医问药,从旁伺候了,可是他只记得看到过顾二姑娘,至于是否犯了忌讳,是否看到了不该看的,他实在不记得了。
按照小穗儿的说法,他应该是犯了的。
想想也是,一直守在身边,难免有些躲闪不及的时候。
她若是因为这个又恼自己,也是在情理之中。
况且……齐二想起之前之前种种,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是罪不可恕。
所以,他为什么还要在庄子里晃悠,惹得她不高兴?她如今身子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他也暂时能放心退去。
可以隔一两日就过来看看的。
“等她身子再养好些,我再来,她若是还肯见我,我再向她赔礼,她若是不肯原谅我,我便慢慢来,万万不能让她恼了生病惹气了。”
齐二这么黯然地想着,便决定先离开这庄子。
于是他回去,收拾包袱。
其实他也没什么包袱,这几天天虽凉了,他还穿着前几日家仆带过来的单袍。
倒是也不觉得冷,这几日麻木得很,行尸走肉一般,都没知觉了,时不时又有万念俱灰之感。
收拾好包袱,他要走了,还是有些不舍,忍不住绕过来,再次看了一眼窗棂前的顾二姑娘。
今日秋风起来了,天凉了,连那飘过来的桂花香味都带着一丝丝沁凉,可是顾二姑娘竟然依然穿着单薄的衣衫,慵懒无力地倚靠在窗棂前,保持着原来那个姿势。
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能一直那么靠在那里。
齐二深吸了口气,迈步,想去让人告诉下小穗儿,她大病初愈,还是要注意下,万万不能着凉。
可是刚迈步,却见顾二姑娘竟然抬起纤纤玉手,捂住脸来,娇弱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连带着那乌黑的发也一抖一抖的。
这是……像哭了?
齐二原本迈起来的脚步顿时停顿在那里,他心疼了,不舍得了。
假如她过得很好很好,那他为了不惹她厌弃,可以马上就离开的。
但是现在她哭了。
她哭了,他怎么可能舍得走呢。
齐二犹豫了一番,终于深吸了口气,毅然迈步,走到了窗棂前。
古朴的雕花窗棂,里面是抹泪的姑娘,外头是桂花树下的少年。
齐二默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顾二姑娘,你……没事吧?”
顾嘉抹了点眼泪,细嫩好看的眼皮儿都有些泛红了,她眨眨眼,含泪瞥向了这辈子的齐二。
她打量着齐二,看齐二的样子,想象着他如果瘦成竹竿再穿上那一身黑衣是什么样,是不是和梦里的一样了?
可是若让他那么瘦,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如果他哭呢,他哭起来又是什么样,是不是和梦里的一样的?
说起来,她好像没见过齐二哭呢。
“我没事……”顾嘉小心翼翼地瞅着齐二,打量着齐二。
齐二看着那目光,心里更加绝望了,凉凉的,被冰水泡着。
为什么总觉得顾二姑娘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看贼?她是提防着他吗?
他真得没有其他意思,她病好了,他就要走了的。
顾嘉打量了齐二一会儿,看着他那张严肃俊朗的脸,终于忍不住喃喃道:“齐二少爷,你哭过吗?”
“什么?”齐二完全没听懂。
“齐二少爷,你什么时候哭过?”顾嘉再一次问道。
这是一个什么问题?
齐二想了又想,大脑飞快地转着,想着顾二姑娘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她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
沉吟半晌,他终于答道:“听奶妈讲,我一岁前哭,一岁后就不哭了。”
听到这个答案,顾嘉也怔了下:“我没问你小时候,你长大了后,哭过吗?”
齐二断然否认:“当然没有。”
男子汉大丈夫,他怎么会轻易哭呢?
顾嘉一愣,看了看齐二,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终于喃喃了一句:“那你哭一下可以吗?”
什……么?
齐二有些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顾二姑娘大病初愈后,脑袋有点不太正常?
然而顾嘉是认真的。
她凝视着齐二,一本正经地道:“我想知道,齐二少爷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你哭一下可以吗?我想看看。”
如果是,她会觉得那个梦更是真的了。
齐二望着窗棂内的顾二姑娘。
半倚朱窗,粉香处弱态伶仃,淡眉犹如秋水,玉肌伴着轻风,她盈盈凝着他,眸中水光点点,神情却是再正经不过的。
风吹过,桂花香浓,齐二喉头泛起一丝甜蜜的无奈。
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她即便要自己摘天上的星星,自己都恨不得造出一架天梯来,更何况只是哭一下。
齐二回忆了下族中兄弟家中的小侄子哭泣时的样子,酝酿了半晌,终于,咧开嘴,皱着眉,做出了一个哭的样子。
顾嘉盯着他哭的样子,看了一番,忍不住想,这也太丑了。
而且和梦里的一点不一样的。
实在是失望。
“不对,你这哭得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再次回忆了当时她回首看到的那一眼。
齐二,削瘦的脸狰狞可怕,眸子中是弥补交错的红血丝,还有含在眼中不曾落下的泪。
那才是齐二的哭。
齐二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顾二姑娘不满意……他没想到他竟然连哭都不会哭。
他想了想:“我还可以再试试。”
于是打算重新来。
顾嘉却摆摆手,示意她不用了,她轻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那是真的就可以了。”
她知道凭着自己的想象,她断然不会想到齐二哭起来会是这样的,所以那一定是真的,曾经发生过的,不知为何落入了她的梦境中。
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说着间,隔着窗子,她伸出了纤纤玉手,轻轻地摸上了齐二的脸。
柔软沁凉的手,嫩嫩软软的,落在齐二高挺的鼻子上。
齐二在这一刻,眼睛直了,脸面红了,胸膛仿佛着火了,死气沉沉的心也燃烧了起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