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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高门娇女》 第21章 遭殃的顾姗
齐二,这是她上辈子的男人。
顾嘉并没想到,齐二竟然在这个阁楼里。
至少她没想到,自己猝不及防间竟然遇到了齐二。
齐二是自己上辈子的夫婿,凭心而论,成亲四年,齐二待她不错。
纵然齐二心有所属,但是齐二却也没有对自己有任何一丝不好,甚至在自己四年无出的时候拒绝了纳妾,说只愿一生得一人。
这些,顾嘉都很感激。
齐二作为夫君来说,唯一让顾嘉这个妻子遗憾的也许只是在顾嘉人生最后的关头,在她徘徊痛苦的时候,人却根本不在身边。
不过那都过去了,对顾嘉来说,全都过去了。
在这孤岛半山腰上,春寒料峭,孤岛上的风带着来自湖水的潮湿,把齐二的长袍吹得一鼓一鼓的,风也掀起了顾嘉的长发。
她抬起手,轻轻地拢住脸颊边一缕碎发,仰脸对齐二笑了笑。
这阁楼是齐家的藏书楼,或许他只是图个清净在这里读书而已。
在齐二心里,她应该是一个陌生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他的阁楼前。
可能还打扰了他的清净。
齐二盯着眼前的女子,眼神有一瞬间的怔楞,不过很快便变得冷静清明起来。
那是齐二惯有的冷静,仿佛遇到什么事,他都是那样一丝不苟的冷静。
甚至有时候顾嘉觉得,齐二是没有太多情绪的。
“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开口这么问道。
“我本是博野侯府家的女儿,跟随母亲和姐姐过来做客,刚才我随着齐大姑娘并齐三少爷齐四少年泛舟过来孤岛上游玩,听说这里有一些柏叶可以治母亲失眠之症,所以过来捡一些,不曾想路过此处,怕是搅扰了公子清净。”
顾嘉站起身,收敛起所有的情绪,福了一福,笑着对齐二这么道。
此时她应该是不知道齐二身份的,齐二也不知道她的,所以她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来历以及和齐家的关系说清楚,免得产生什么误会。
齐二听闻,微微颔首:“在下乃孟国公府次子,在此读书,听到外面动静,这才出来查看。姑娘若是想捡柏叶,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去山下捡才是。这里风大,仔细着凉。”
顾嘉正想找个机会脱身,听到这个忙道:“既如此,那我赶紧过去山下。”
说着连礼都懒得行了,转身就要跑。
这半山腰,又是孤男寡女的,她还是不要和齐二多说话了,万一被人看到误会呢。
再说让她对着齐二客气,实在是客气不起来。
没办法,上辈子太熟悉这张脸了,四年呢,每天晚上对着看着的,能不熟?对着一张太过熟悉的脸还要虚与委蛇假客气,太考验演戏功底了。
谁知道齐二却出言阻止:“姑娘莫急,稍等一下。”
顾嘉待要强行跑掉,又觉得那样子太像做贼的,只能耐下性子问道:“二少爷还有事?”
齐二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耐烦,神情一顿,之后突然回转过身,往屋内跑去了,就连屋门都没关。
顾嘉愣了下,有些傻眼,哪有这样的??
不过想到齐二这个人的性子,她也不怪什么了,罢了罢了何必为这个生气,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既然他如此无礼,那她就可以更随意了,于是提起裙子就要跑。
刚跑了三步,齐二却又出现了。
“姑娘,披上这个。”
顾嘉回头一看,齐二手里攥着一件玄色织锦披风。
给自己穿?怕自己冷?
他真是好人。
齐二看顾嘉只是望着自己不说话,竟有些不自在,解释道:“这山上,很冷。”
顾嘉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披风,披在了自己身上。
披上后,果然就暖和很多了。
她拢住披风,望向齐二。
齐二是一个长相周正少年,他的性格也和他的容貌一般周正。
其实哪个女子嫁给他,那都是三生有福的。
她感激地望着齐二,笑了笑:“谢谢二少爷的照拂。”
说完这个,她再次郑重地向齐二福了福,然后转身跑开了。
顾嘉一口气跑出了老远,躲在山石后头偷偷去望身后,只见齐二还傻傻地站在那里隔着葱葱树木往这边看呢。
她摇头,笑叹。
齐二这个人千好万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心地太过善良了。
也幸好顾姗那个人心野,开始的时候还嫌弃齐二不是嫡长子,没看上齐二,要不然真是白白祸害了齐二呢。
她裹着披风,朝山下行去,远远地看到那里有两个仆妇,手里提着食盒正从船上下来,知道这是要给半山腰姑娘少爷们送吃的。
当下将披风脱下来藏到一边,又故意跑过去柏树下捡落叶。
果然,那两个仆妇在行经此处时看到了顾嘉,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泛起同情。
“顾二姑娘,这天气这么冷,仔细冻着了。”
“这柏叶,捡一些也就够了。”
仆妇们这话说得含蓄,却都是好意。
顾姗对那仆妇笑了笑,笑得单纯感激:“谢谢两位大娘,不过我姐姐说了,让我多捡一些,得慢慢挑,还说心诚则灵,我得捡足一个时辰,这样子才能挑到好的,才能治我娘的失眠之症。”
我的乖乖哦,要捡一个时辰。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眸中同情之意更浓了。
哎,这顾家二姑娘听说是养在乡下才抱回来的,看来是个傻的,这不是活生生被那顾大姑娘骗吗?
只是这种事,她们是别家的下人,也没有她们说话的余地,她们更不敢张嘴提醒什么,赶紧同情地看了顾嘉一眼:“那姑娘保重,我们先上去伺候了。”
顾嘉笑了,点头道:“劳烦两位大娘若是在山上见到我姐姐,和我姐姐说一声,我就在北边山下捡树叶呢。”
那两个仆妇连声答应着点头,然后提着食盒上去了。
顾嘉望着那两个仆妇远去了,这才重新把披风从树叶堆里扒拉出来,披在了身上暖和。
她就是要让下人们看到她在这里辛苦认真挨饿受冻地捡树叶,到时候才好叫那顾姗有苦难言。
她裹着披风,先在背风的树下暖和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往山上爬。这一次为了绕路,还是得经过齐二的那个阁楼。
她唯恐再次被齐二看到,所以猫着腰小心翼翼的。
谁知道很不幸,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石头。
“哪位在外面?”阁楼里面传来了少年的声音,接着就是脚步走动声。
顾嘉心里一沉。
她现在应该是在山下捡树叶,可不能让人看到她竟然爬上山了。虽说齐二不是长舌妇,可万一他不小心说出去呢?
就在齐二即将再次打开阁楼门的时候,顾嘉有了主意。
“喵,喵,喵——”顾嘉可着嗓子发出了猫叫声。
她记得,这山上是有几只野猫的。
屋子里的人身形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便没动静了。
顾嘉心知这计策成了,赶紧蹑手蹑脚地跑掉了。
她抄小路翻过去,翻到了那亭子后头。
这时候她那好姐姐已经捏着一小包柏叶回去亭子了,正和姑娘少爷们在那里捧着铜手炉看风景吃茶吃糕点呢。
欢声笑语,好不热闹,一群人还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顾嘉藏在一块山石后头,也不算冷,不过想想别人有糕点吃,她没有,终究是不太痛快。
过了一会儿,这些人终于受不了了,冷了,便说要下山去。
齐四率先道:“顾二姑娘怎么还没回来?要不然我去看看?”
顾姗一脸惊讶:“我以为她已经回去了,她说她要回去,说是怕冷,觉得这岛上没意思!”
齐胭一听顿时不高兴了。
是她做主要来岛上的,这岛上是比较冷,她也觉得没意思,但是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她就要硬着头皮不后悔。
顾嘉说没意思,她很不高兴。
当下噘嘴道:“怎么没意思了,难道非要憋在屋子里才有意思吗?”
顾姗叹息:“是啊,她就是不懂事,嚷着说要回去,我让她捡树叶,她不想捡,说是要去等船,如今怕是已经回去了。”
众人一听,除了齐胭,其他人都不吭声了,都无声地望着顾姗。
顾姗突然觉得众人的眼神不对劲,纳闷地望着大家;“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言语。
唯独莫熙儿和她关系不错,好心又尴尬地道:“刚才我们这里两位仆妇过来,说是在山底下北边那里遇到了顾二姑娘,说是她正在那里忍着寒风认真捡树叶呢,捡了一大包了,还说她托那两个仆妇来和你说一声。”
顾姗所说和仆妇所说相去甚远,一个说根本没捡过去等船了,一个说认真地捡忍着寒风,肯定有一个人说谎了。
仆妇身份低下,自然是有一说一,绝对不敢为了外人的事在自家主人面前造谣生事的。
况且又是这么容易拆穿的谎言。
众人全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顾姗,都认为顾姗说谎了。
毕竟之前顾姗那么凶地对她自己妹妹,大家都是看到的啊。
再说了,这不是亲生的姐妹,彼此之间有些争风吃醋,再使一些小伎俩小手段,都是常见的。
顾姗望着大家的眼神,显而易见,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在耍花腔使手段,所有的人眼中都泛起排斥和不喜。
甚至于连齐胭也终于想到了,指着她道:“你这个人太狠心了,竟如此对待自己妹妹!”
顾姗一时都傻眼了。
这顾嘉,什么时候跑到了山北边,又怎么会遇到了那两个仆妇还留下这种话柄?
她脸上白了白,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想必是她自己等不到船,便改了主意,说回去捡柏叶?等到捡柏叶的时候,又恰好被两位大娘看到了。这样,你们先下山去,我过去找找她,找到了,和我们一起过去,你们记得在山下等我们啊!”
齐四狐疑地望着顾姗,却是道:“我和你一起过去找找。”
顾姗笑了笑:“四少爷是好心,只是你我过去终究不妥。”
说着,拿眼神望着莫熙儿齐胭和王玉梅等。
众人一想就明白了,孤男寡女的过去,确实不妥。
可是齐胭王玉梅都很冷了,就连莫熙儿都不愿意去,毕竟今日顾家这两姐妹明显有间隙,一个外人为什么要插手她们之间的那些事呢。
齐四见状,没办法,只好道:“我们就在山下等你们,快去快来。”
顾姗点头。
待到大家都走了,顾姗也准备去北边山下。
走了两步后,她就觉得外面太冷,干脆跑到了南边日头底下晒晒太阳。
“我当然不会真去叫她了,怎么也要让她狠狠地得一个教训!”
“那两个仆妇也实在是多事之人。”
她皱眉想了想,却是又嘀咕道:“罢了,我得用个苦肉计,自己也摔一跤,弄得狼狈些,到时候便是那顾嘉小贱人冻死,别人也不会怀疑我了。”
于是她走到了山坡那里,踩了一脚,掂量着该怎么让自己摔一下,既不会摔得太疼,又看上去非常狼狈。
可是人自己摔自己,总归下不去手,她纠结了几下,也没能顺心。
“人还是得对自己下狠心呢。”她在冷风中叹道。
“是,人是要对自己下狠心呢。”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顾姗一个激灵,身体便僵在那里了。
过了很久,她缓慢地转过身去,才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顾嘉。
顾嘉身披织锦大披风,那大披风还带着雪白的狐领子,华贵暖和。
此时的顾嘉,正用冰冷的眼神望着自己。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她惨白着脸,瞪着顾嘉。
她无法明白,顾嘉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
“你是不是奇怪,你来孟国公府见到国公夫人要说的话,怎么就被我抢了?”
顾姗惊恐地望着顾嘉,她确实是不明白。
“你是不是还纳闷,我怎么就能知道仆妇什么时候来,并且让仆妇遇上了我?”
顾姗震惊地望着顾嘉,瞳孔收缩。
“你是不是还不明白,我怎么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你身后了?”
顾姗惊得倒退一步,她不明白,她是真得不明白。
顾嘉显摆地收拢了下自己的披风,笑了笑。
“你是不是还不能理解,我怎么好好地多了一件披风?”
顾姗呆滞地看一眼那披风,再看看顾嘉。
是,她不明白,她不明白的太多了。
她觉得自从进了这孟国公府,顾嘉就透着一股子邪气。
她不懂!
顾嘉看着顾姗那一脸惊恐呆滞样子,心里要多畅快有多畅快,她真不知道顾姗还可以这么蠢,这么笨!
也是她上辈子更蠢,总觉得自己乡下来的没见识,又凡事都听顾姗的,这才被顾姗骗了去。
重活一辈子,看透了这一切后,才明白自己上辈子竟然被这样愚蠢的一个人欺压蒙蔽,也真是好笑。
想到过去,她笑了笑,又故意对着顾姗的脸吹了一口冷气。
之后才用轻飘飘的语气道:“因为,我是鬼啊……我是鬼,专门来找你索命的呢……你怕不怕……”
“啊——”顾姗吓得惊恐大叫。
顾嘉依然不放过她,上前一步,轻描淡写地道:“姐姐说,人要对自己下狠心,可是姐姐没办法对自己下狠心,那怎么办呢,妹妹好心,帮你一把。”
说着间,她步步上前。
顾姗脸孔扭曲惊恐万分:“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鬼啊鬼啊!”
顾嘉冷笑。
是了,抬腿一脚,直接踢在了顾姗心窝处。
顾姗身形不稳,摔下,之后沿着那山坡一路滚了下去。
“啊啊啊啊救命啊——鬼啊鬼啊——鬼要杀我——”
第22章 遭殃的顾姗
顾嘉把顾姗直接踢下了山,看着她仿佛一只球般滚下山,顾嘉心里舒坦极了。
上辈子挨饿受冻的,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她离开了顾姗摔下去的山腰,又经过那阁楼时,却是心念一动。
当下大方地上前,去敲门。
还没等她敲第三下,门就打开了。
锦衣少年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后。
“齐二少爷。”顾嘉恭敬地福了福:“感谢你送我披风御寒,我即将离开这岛,若是拿着这个,反倒瓜田李下,所以想将这披风送还。”
说着,她奉上了已经被她折叠整齐的披风。
齐二默了片刻,想想也是,颔首,接过来披风。
顾嘉想了想,又道:“齐二少爷,关于你曾在这岛上见过我,并借我披风一事,能不能——”
她面有难色。
齐二顿时明白了:“二姑娘放心就是,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
他说出话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顾嘉感激地再次冲他福了一福。
齐二是君子,君子重承诺,一言九鼎。
他说了不会告诉别人,便是他的亲生母亲容氏问起,他也不会说的。
顾嘉冲齐二笑了笑:“齐二少爷,我先告辞了。”
齐二颔首。
送还了披风后,顾嘉心情愉快,她甚至觉得齐二的出现简直是上天助她。
若是别人,顾嘉还不敢那么轻易相信的,可是齐二不同,她是知道齐二人品的。
纵然她和他现在是陌生人,但是齐二的人品依然没得说的。
只是……顾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上辈子,当她在这小岛上挨饿受冻瑟瑟发抖的时候,齐二,他也在岛上吗?他……曾看到过自己吗?
可是后来救了自己的是齐三啊。
顾嘉费解地想着上辈子的事,沿着小路下山,然后来到了之前遇到两位仆妇处,继续在那里瑟瑟发抖地捡柏叶。
捡了一会儿后,却见齐四急匆匆地过来了。
“顾二姑娘,你还在捡树叶?”齐四语气有些气急败坏。
“怎么了?不是说要捡好的,这样才能心诚……”
顾嘉才说到一半,齐四就直接拉着她胳膊往前走:“别捡了,赶紧回去,仔细冻坏了!”
“可是可是我姐说……”顾嘉固执地不想走。
一提起顾姗,齐四顿时拉下脸,冷道:“你姐姐说你早回去了,她还说要去找你呢,结果呢?”
齐四冷笑一声:“你也太傻,竟能信你这姐姐!”
顾嘉心中暗暗鼓掌,好少年,好少年,竟能一眼看透我姐姐的虚伪面目!
不枉上辈子嫂嫂对你不错!
不过面上她还是得一脸茫然地道:“我姐姐怎么了?我姐姐不是也在捡柏叶吗?说好的,我在山这边,她在山那边。”
齐四无奈,恨铁不成钢:“罢了,你跟我赶紧回去,这里太冷了。”
顾嘉只好点头,当下跟着齐四过去了岸边,却见这里十分热闹,一群人围着一个软轿,软轿上躺着的自然是头破血流的顾姗。
顾姗躺在那担架上,口中还胡乱呢喃着:“鬼啊,鬼……见鬼了……顾嘉害我,是顾嘉害我……”
周围有孟国公府的管事过来,正在问话,有那仆妇小声道:“是在山南边发现的,看样子是从山上往下爬时跌下来的。”
齐胭不解:“不是说她家妹妹在北边吗,她去南边干什么?”
齐四冷笑连连:“谁知道呢,刚才我去寻顾二姑娘,顾二姑娘还在那里捡树叶呢!”
齐胭顿时开窍:“之前在亭子里她就说谎了,如今又骗人,怕是根本没想着去找她妹妹,谁知道报应不爽,自己从山上跌落!”
齐四低声嘲讽道:“就是自己跌落了,还要诬陷一把别人呢。”
王玉梅从旁听着这话,默不作声。
别人家的事,她自然不好插嘴,她不像齐胭,是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的,这种事她乱说她娘肯定罚她。
而那莫熙儿,原本是一心相信顾姗的,此时也有些怀疑了。
“她竟真得恶毒至此,打算自己摔一脚后再诬陷别人?”
顾嘉旁听了这一切后,明白又是自己演戏的时候到了。
她抹着眼泪,哭道:“姐——”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那叫一个无奈。
众人见了这个,面面相觑。
咳,这位顾二姑娘可真傻啊!
——
顾姗被抬回了博野侯府后,彭氏特意命人请来了太医给顾姗看伤,但即使太医医术高明,据说顾姗额头也会留一小块疤。那块带有疤痕的地方是不会再长头发的,只能是用其他处的头发进行遮掩了。
好生生一个未曾订亲的闺阁姑娘就这样秃了一小块头,顾姗醒过来知道这件事后就哭起来。
彭氏看着这样子,伤心至极,也陪着顾姗一起哭,抱着顾姗哭,母女两个人哭得成泪人儿。
顾姗这几天除了哭,自然就是控诉顾嘉。
她控诉顾嘉踢她,还指着顾嘉的鼻子说:“你根本是个鬼,不是人,你变戏法,穿上了那织锦大披风站在我面前,一脚把我踢下去!”
顾嘉眨眨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顾姗,之后又求助地望向彭氏。
彭氏叹息,对顾嘉道:“孩子,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如今受了伤,又得留下疤,心里不好受,难免胡言乱语。”
顾嘉懂事地点头:“嗯,我不怪姐姐的,姐姐摔坏了脑袋,如今有些糊涂,等以后姐姐脑袋清楚了就好了。”
……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好听呢?
不过彭氏也没多想,只以为自家女儿不会说话而已。
顾姗瞪着顾嘉,想起她那天突然现身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还有说得那些话,简直是犹如鬼魅一般,越看越觉得害怕,最后哆嗦了下。
这件事,任凭她说下天来,也没有人信。
她再说,彭氏就会问了,你说的什么织锦披风,我怎么见都没见过?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妹妹有织锦披风?
顾姗说,她是鬼,那是她变戏法出来的。
这话一出,彭氏用无奈地眼神看着顾姗,她觉得顾姗应该吃药了。
时候一长,顾姗也学乖了,知道自己怎么说母亲也不会信的,别人只以为她脑袋有问题,而不会相信顾嘉有问题。
于是她彻底绝望,不说了,只是伏在榻上呜呜咽咽的哭。
彭氏心疼她,还是抱着她哭,一边哭一边痛骂孟国公府的人不行,如若不是孟国公府,她家女儿怎么可能遇到这种事呢!
开始的时候顾嘉还装装样子抹抹眼泪,后来便有些烦了,也懒得装了,直接躲回自己屋子不出来了。
给人哭丧的还能得点银子的,天天这么演又没钱拿,赔本的买卖不能干。
回到自己屋里,她专心读书练字,闲暇之余也会数一数自己的银子。
如今月钱已经发过一次了,她随意拿了一些铜板什么的赏给底下人收买人心,秀苑的那些粗使仆妇已经多半心里向着她了。
而她自己也顺利地攒了十两银子,以及一些值钱的头面首饰。
她把她这些好东西放在桌上,挨个数了一遍后,又重新放回了妆匣里。妆匣沉甸甸,她心里都是满足。
谁知道刚放好妆匣,就听得红穗儿进来禀报:“姑娘,听说孟国公府来人了,特意看望大姑娘的,刚刚到门口,侯爷说需要你出去一下。”
顾嘉一听顿时来精神了:“来的是谁啊?”
红穗儿打听得清楚:“说来的是齐家的二少爷,大姑娘,还有孟国公夫人身边一位有脸面的嬷嬷,听说还带了各样补品呢。”
顾嘉颔首。
她知道这次因为顾姗受伤的事儿,彭氏对孟国公府颇为不满,认为自己女儿怎么也是在孟国公府受的伤,而且是孟国公府的姑娘撺掇着要去什么孤岛上,这才出了事,是以心存怨言。
如今孟国公府派了一位年长嬷嬷,并一个姑娘一个少爷来看望,也算是孟国公府尽到心了。
顾嘉也恰好想打听下外人对顾姗这件事的看法,当下略一收拾,便过去知言堂。
走到知言堂外的花廊旁时,恰好看到她那大哥顾子卓正往这边走。
顾子卓见了她,笑道:“阿嘉,是父亲要你帮着招待客人吗?”
顾嘉点头:“是。”
顾子卓见她神情冷淡,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便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顾嘉想着他和顾子青关系要好,顾子青怕是已经恨自己入骨,必然会向他说起自己的种种不是,他也必然对自己不喜,也就懒得在她面前装什么,径自就要往前走。
顾子卓却突然叫住她:“阿嘉。”
顾嘉扬眉:“哥哥还有事?”
顾子卓默了下,之后笑了,望着顾嘉对自己防备的神情,轻叹了口气:“子青性子倔强,怕是对妹妹有些误会,妹妹不必在意就是。”
顾嘉听着这话,这个哥哥倒像是在向她示好。
她回过头来,看了那顾子卓一眼,却见他眸中含笑,神情倒是颇有些诚恳。
顾嘉笑了笑,淡淡地道:“未必是误会,我就不是什么好人,顾姗还觉得我是鬼呢!”
其实这也没说谎,她确实是死过了。
死过后觉得冤,又重新来投胎了。
顾子卓拧眉,之后摇头:“阿嘉,不要胡闹,以后当着别人,不要这么乱说。”
——
孟国公府派过来的那位谭嬷嬷在嬷嬷中是颇有些地位的了,那本是孟国公府夫人的奶娘,就连孟国公夫人都要敬重几分的,如今她孙子去年考中了进士,也是被外放出去当了县丞的。
这样的一位老嬷嬷,出去寻常官宦人家,人家都得给她磕头行礼呢。
彭氏见了这位谭嬷嬷,顿时心里舒坦了,她知道彭氏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她先和齐胭说了几句话,就让顾嘉去带着齐胭出去玩了。
顾嘉笑着领了齐胭出来:“我们家也有个花园,不过不如你家的大,我们就随便逛逛?”
齐胭显然心情是不太好的,她看了看顾家,很没兴致地道:“憋在屋里也难受,那就随便走走。”
顾嘉深知齐胭的性子,她一定会给自己抱怨的,所以也不多问,只问起最近容氏身体如何,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这种无关紧要的。
果然,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后,齐胭按捺不住了。
“你真可好脾气,竟然能笑模笑样的照料你这姐姐,你也太傻了!”齐胭颇有些看不起地说。
“她是我姐姐,我当然照顾她了!”顾嘉理所当然地道。
“哎!”齐胭摇头叹息,然后开始给顾嘉说了。
原来这件事虽然被齐家和顾家拼命瞒着,并下令封口,是以并没有外传,但私底下大家都清楚怎么回事,便是那王玉梅还有莫熙儿,谁傻啊,谁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反正这顾姗的名声在莫家王家还有齐家那里,算是已经不太好了。
齐胭同情地望着顾嘉:“你虽然笨了一些,但是模样长得也不赖,想到你竟然和这么一个歹毒的住在一个家里,我都替你感到难受。”
顾嘉感动,她上辈子和齐胭并不算太熟,只知道她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好心,感激地道:“谢谢你,我会好好照顾我自己的。”
齐胭叹息,摇头道:“你太傻了。”
顾嘉咬唇:“我会努力让自己不傻的。”
齐胭:“……”
这是靠努力能做到的事吗?齐胭对此深表怀疑。
两个人说话间来到了花园中的小凉亭,却见凉亭上已经有人了,却正是顾子卓和齐二。
齐胭连忙打招呼:“二哥,顾大少爷。”
彼此都是相熟的,齐胭跑过去,顾嘉见此,多少有些担心。
齐二自然不会提起那披风的事,但万一顾子卓多嘴说了呢,顾子卓说了,齐二必然明白事情缘由,必然会诧异,那么顾子卓可能就看出来了?
这么一想,她也只好凑过去,看看他们说什么。
齐二原本正和顾子卓说着话,两个人都是要明年参加省试的,难免探讨下彼此学问的长进,突然间听到齐胭的喊声,便转首看过来。
齐二一眼便越过齐胭看到了顾嘉。
顾子卓笑着和齐胭打了招呼,之后也看向自己的妹妹顾嘉。
顾嘉被两双目光同时注视着,只好点头笑了笑,然后福了下,规规矩矩的,神情柔顺,动作乖巧。
顾子卓挑眉,眉眼间有些好笑。
顾嘉感觉到了,暗暗地瞪了他一眼。
顾子卓越发笑了。
顾嘉暗自低哼一声。
齐二的目光扫过顾子卓和顾嘉,抿了抿唇,没说话。
齐胭此时已经大咧咧地要坐下:“顾嘉,你也坐啊!”
顾嘉看了看,这里还有两个能坐的位置,一个距离顾子卓近,一个距离齐二近,她犹豫了下,还是坐在距离齐二近的那个位置了。
齐二看出来了,一愣,之后隐隐感到一股馨香萦绕耳边,他瞬时脸上泛红。
顾子卓笑了下:“我这妹妹总是和我斗气的。”
他这是为顾嘉圆场解释,然而齐二却依然感觉很不自在,他径自站了起来。
齐胭毫不在意,拉着顾嘉的手道:“我二哥哥这个人向来如此,他是个老顽固。”
顾嘉当然不在意,淡定地指着顾子卓旁边的座位道:“那个座位上不干净。”
大家看过去,果然见那个座位确实不太干净呢。
齐二深吸了口气,盯着那个被自己坐过的座位,面无表情,也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顾子卓待要和他继续探讨文章,但他显然没那心思了。
无奈,只好散了。
顾嘉见此,心中窃喜。
搅局成功!
她干了坏事,心虚,生怕顾子卓万一从齐二那里得到点蛛丝马迹。
对于这个一脸深沉莫测的哥哥,她实在是有点看不透,暂时也不太敢招惹。
送走了贵客后,顾嘉先去见了父亲博野侯。
博野侯显然是对她近日的表现颇为满意,甚至还安慰她说:“阿姗那里胡言乱语的,你不必多想,也不要在意。”
顾嘉听到这个,约莫感觉到父亲对她的愧疚。
只是她讨厌别人对她愧疚,只愧疚又能怎么样呢,能把顾姗赶走,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吗?于是她垂下眼,故意轻叹口气,咬唇道:“也没什么,无非是她骂我几句,骂就骂,我小时候也时常挨骂的。”
小时候谁会骂她呢,好像也没人骂她,小时候她乡下的娘很疼她的,乡下的哥哥也疼她。
她挨骂,却是来到博野侯府后。
博野侯凝视着女儿,突然胸口那里感到一阵窒息。
他长叹口气:“阿嘉,府里的事,我也没太上心过,也不知道你在这府里到底如何,不过家里请的西席还有琴棋师父都说你颇有长进,爹听着心里也高兴。爹平日朝中事务也忙,没时间陪你,你若平时有什么需要的,我能做的,你尽管开口就是。”
从博野侯的话里,顾嘉可以感觉到他是真心实意想弥补的。
不过他是男人家,并不打理家中这些琐事,自然也无处可以疼她,现在想想,上辈子大概也是如此。
顾嘉眨眨眼睛,她觉得做人不应该太假惺惺的客气,既然这个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为什么还要故作清高地装样子呢?
该提要求就得提要求啊?
于是她垂下眼,低声道:“父亲,女儿来到府里后,吃穿都是府里的,倒按理也不曾缺了什么,只是这府里和乡下不同,笔墨纸砚要银子,胭脂水粉也要银子,就连底下服侍的丫鬟,听说也得给点赏钱,有时候饿了,想额外吃个点心,听说最好也是拿了银子让厨房另外去买。这都是侯府的规矩,女儿心里也明白,可是女儿一个月就二两的月钱,哪里够花用呢!”
博野侯听闻,顿时沉下脸:“岂有此理,我堂堂博野侯府千金,难道吃用个东西竟然还要另外花钱?还有笔墨纸砚,难道不是府中早有定例给你备下?”
说着间,他就要吩咐下人:“去把夫人请来!”
顾嘉见此,连忙拦住:“爹,你可别为此恼了母亲,这府里怕是有府里的规矩,既然是规矩,怎么可以因为一个人就轻易打破呢!”
博野侯皱眉,想了想,颔首道:“这些事,我回头会和你母亲提起,至于如今——”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竟然在他的府邸中生活处处艰难,博野侯自是无法忍受。
他沉吟一番,却是道:“为父在咱们城外置办有一处庄子,庄子中有农田约莫百亩,又有小山一处,每年都有些进益的。这处庄子交给你,你也不必费心打理,只等着收租子就是。”
还可以这样——
顾嘉听闻大喜,眼中泛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爹,竟有百亩田地?真得会给我吗?我在乡下时,养父母家中不过薄田几亩罢了!”
博野侯见她这么高兴,自己心情也好起来:“自然都是给你的,难道爹还能骗你不成?”
顾嘉愣了下,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然后扑进了博野侯怀里。
“爹,你可真是我亲爹!呜呜呜!”
博野侯被扑了个满怀,先是唬了一跳,毕竟这女儿也十四岁了。
可是转念一想,女儿自生下来就不曾在身边看过一眼,不趁着年纪还小未曾及笄抱一下,以后还哪里能抱,当下抱住女儿,宽慰道:“一个庄子算什么,等以后阿嘉出嫁,为父自会为你备下十里红妆!”
顾嘉这个时候不止是想叫亲爹,甚至想叫亲爷爷了!
还是爹好啊!
第23章 庄子的欣喜
顾嘉怎么也没想到,博野侯竟然直接送给自己一个庄子。
一个庄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每年她都能有些收成了,就是每年固定的银钱进账,再不用每个月眼巴巴地指望着那二两银子的月钱。
一个拥有良田百亩还有一座小山的庄子,一年的进账能有多少呢?这个虽然根据庄子不同多少不一,但是顾嘉记得,上辈子的齐二手底下就有几个庄子,她记得一个庄子最低每年都有几百两银子的进账。
每年几百两银子啊……顾嘉想想这个都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浑身冒起了幸福的小泡泡,就连走路都觉得自己仿佛要飞起来一样。
谁知道走出知言堂,恰好遇到了顾子卓。
顾子卓站在那里,倒像是在等着她一般。
她理都没理,径自往前走。
顾子卓却突然拦住了她:“阿嘉。”
顾嘉:“嗯哼,有事?”
顾子卓笑了下,望着她:“你我兄妹,没事就不能叙旧?”
顾嘉冷笑,她和他叙旧?有什么好叙旧的吗?
当下直截了当地道:“哥哥,有事就说,我很忙。”
顾子卓突然笑了:“妹妹每日忙什么呢?”
顾嘉挑眉,以看傻子的目光看着顾子卓:“忙着读书识字,读者学问进益,忙着琴棋书画,忙着侍奉母亲姐姐,左右不过是这些事。”
实际上是:忙着盘算怎么捞钱,忙着盘算怎么害人,忙着盘算怎么气人。
顾子卓颔首:“我听说阿嘉最近学问长进很快。”
顾嘉淡淡地道“是啊,多认识了几个字,勉强会写自己名字了。”
顾子卓嘴角微抽动了下,半晌笑叹一声:“阿嘉,我们兄妹不能好好说话?”
顾嘉无辜地望着顾子卓:“好哥哥,难道你没好好和我说话吗?我可是好好地在和你说话?”
顾子卓无奈,摇头:“罢了,我先去见父亲,阿嘉你忙就是。”
顾嘉:“嗯哼。”
离开了顾子卓后,顾嘉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顾子卓这个人高深莫测的,别看脸上总是在笑,可谁知道他在笑什么呢,依她看,说不得一肚子坏主意。
那个顾子青向着顾姗不喜欢她,那都是明着来的,那就是缺心眼的表现。
可是顾子卓就不好说了,难保他也喜欢顾姗向着顾姗,但是又在自己这里做个倒钩狼!
顾嘉认为顾子卓必须要防备着点,而且必须小心翼翼地防备。
——
博野侯很快命人把那庄子的地契送过来给顾嘉了,又有管事拿来了那庄子历年的出产给顾嘉看,顾嘉粗略看了几眼算了算,知道每年的进项果然有个三四百两银子。
她顿时心花怒放起来。
一年三四百两,就算往低了说一年三百两好了,她在这博野侯府煎熬个两年,那就是六百两。
有了六百两银子,她离开后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还用在意这博野侯府的哥哥姐姐的!
她开始美滋滋地盘算着,到时候可以去个并州或者哪里,选个繁华之处买一个宅院,再盘下几处铺子,回头等到风声小了,把以前乡下的养父母并哥哥都接过去,一家子快活过日子,强似在这侯府里见不到日头。
这时候牛嬷嬷并红穗儿七巧也知道了这消息,自然是连声恭喜。
牛嬷嬷笑道:“姑娘,有个庄子傍身,以后怎么也好说,再不用倚靠那点月钱,姑娘家手底下有自己的体己钱腰杆子也硬。而且以后等你出嫁了,这也是一笔进益,可以当你嫁妆的。”
姑娘家嫁妆里有这么一个庄子,手头有个活泛钱儿,在婆家遇到什么事也不至于非去动用自己压箱子的嫁妆钱。
红穗儿也喜得只围着顾嘉打转:“姑娘,我都打听过了,人都说是大姑娘想害你,结果没害成,反把自己弄了个头破血流落下一道疤,想必是侯爷知道你的委屈,特意弥补你,才送你这么一处庄子!如今大姑娘那边受了伤,惨兮兮的,你这里却得个庄子,这一对比,啧啧啧,活该她气死!”
七巧也连连点头:“看她怎么和姑娘比!”
牛嬷嬷却从旁笑道:“你们啊,也不必非要让两位姑娘势不两立,到底都是咱博野侯府的姑娘,咱们高兴自己的,至于别人,少去说嘴。”
她到底是年纪大了,又是彭氏身边多年的老人儿,自然是想法和小丫鬟们不同。
两个小丫鬟听闻,知道自己太得意忘形了,连忙低头认错。
顾嘉笑道:“嬷嬷说得在理,其实我也没必要和姐姐比什么,姐姐有姐姐的好,我自然也有我的好。如今爹给我庄子,我心里高兴,但也自顾自高兴自己的就是,没必要落井下石踩别人。”
这话说得太违心了,我就想踩踩踩,恨不得赶紧过去显摆气死那顾姗!
然而顾嘉说得这一番违心话,果然让牛嬷嬷喜欢,她欣赏地望着顾嘉:“姑娘到底是真真正正的大小姐,就是有气度。”
顾嘉谦虚:“我本无知无识,都是跟着牛嬷嬷学的,以后还得请牛嬷嬷多加教诲才是。”
牛嬷嬷听着,又感动又喜欢:“姑娘客气了,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只求着我这把老骨头能多为姑娘做点事呢!”
顾嘉见她这么说,也就没客气,笑了笑,却是道:“如今姐姐病了,又一直胡言乱语地怪罪我,我是想着,母亲纵然信我,但是架不住姐姐日日说,况且姐姐总是哭啼不休,实在是看着可怜,时候长了,母亲若是真信了姐姐可怎么办?如此想来,我实在是不安。”
牛嬷嬷想想也是,皱眉半晌,之后道:“姑娘考虑得是,大姑娘那边确实不好办。不过这件事我也想过,不如这样,我去和夫人说,大姑娘每日胡言乱语,倒像是中了邪祟,是不是应该去庙里烧烧香呢,拜拜佛,或者请个高人来帮着看看?”
顾嘉微惊:“啊,还可以这样?”
牛嬷嬷严肃地点头:“以大姑娘的情境来看,老奴只怕真是撞了邪祟。”
顾嘉听得此言,突然觉得一阵头晕。
邪祟,什么是邪祟?
她这个死过后又重新活过来的人是不是邪祟?
真请个什么得道高僧来,会不会把她给一并收了?
顾嘉突然觉得心情沉重。
旁边红穗儿和七巧听得都瞪大了眼睛,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不过后来她们一想:“嬷嬷说得有道理,或许真是撞了什么邪祟。”
一想,真是怕怕的,邪祟呢。
大家都这么赞同,顾嘉也只好装作很急切的样子:“嬷嬷说的是,确实有可能,我看这件事还是尽早和母亲提起才是。”
牛嬷嬷点头:“好,明日我就和夫人提起。”
——
到了第二日,趁着彭氏又过来顾姗处,顾嘉也过去对顾姗表示关心,展现一下姐妹情深,并表现出“你怪我骂我,但是我却丝毫不怪你”的样子。
彭氏欣慰,搂着顾嘉叹道:“到底是我的女儿,果然能体谅我的,你姐病了,你不和她一般见识最好了。”
顾嘉简直是想翻白眼,但是此时也少不得忍下,笑着道:“娘,这都是应该的,谁让我是做人妹妹的呢。”
啊啊啊好想吐。
彭氏更加欣慰了:“真是个好孩子。”
好不容易演完了这一场姐妹情深,牛嬷嬷拉着彭氏到一旁去说那“撞邪祟”的事,唯独顾嘉留下来陪着顾姗。
顾姗盯着顾嘉,满脸的恨。
顾嘉笑了笑:“姐姐。”
顾姗恨不得扑过来直接给顾嘉一巴掌:“你是鬼!”
顾嘉掩唇:“姐姐病了。”
顾姗:“不不不,我没病,你是鬼,你穿着织锦披风变幻在我面前,把我踢下去了。”
顾嘉叹息:“姐姐,你那是在做梦,或者是癔症。”
顾姗咬牙切齿。
顾嘉眨眨眼睛:“对了,姐姐,我给你说点高兴的事。”
顾姗瞪着顾嘉。
顾嘉笑道:“你知道吗,今天父亲把城外一个庄子送给我了,我听着还不错,看了地契,那庄子光是良田就有百亩之多,另外还有一座小山,山上可是出产獐子人参什么的,每年进项不少呢。”
顾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浑身颤抖。
顾嘉得意地笑:“好姐姐,等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你身体也好了,可以到我庄子上去玩儿呢,我们可以玩水,可以浇花。”
顾姗恨得简直是眼睛里冒血:“那是我的庄子!娘说过,等以后我长大了,那个庄子要留给我做嫁妆的!”
顾嘉摊手,很无辜地道:“可是那个庄子,爹已经送给我了啊,喏,地契都送来了。”
顾姗挣扎着起身:“娘,娘,爹怎么可以把那个送给顾嘉?不是说好了,那是我的吗?”
然而牛嬷嬷把彭氏叫出去了,哪里听得她叫唤。
她自己的丫鬟绿绫儿还有鲁嬷嬷也一时被支出去熬药了,便是院子里还有一些粗使仆妇,但那些人如今得了顾嘉的赏钱,又知道顾姗生病了,觉得顾姗没指望了,便都倒戈忠心于顾嘉了,哪里还在乎顾姗在叫嚷什么。
——况且,她不是天天都叫嚷吗!
顾姗目眦尽裂:“那是我的庄子,那是我的,是爹娘曾经许给我的!都是你,抢走了我的东西,你还给我!把地契给我!”
“我呸!”
顾嘉直接拿起来旁边的一盏冷茶,毫不客气地泼了顾姗一脸。
“怎么就是你的庄子?你要不要脸?那是我爹,那是我娘,我才是顾家的亲生女儿,当初许给你时还以为你真是亲女儿的,谁曾想你竟然是假的?既知道自己是假的,老老实实滚回去乡下去,赖在这里做什么?”
顾嘉嘲讽地笑:“既贪图这荣华富贵赖在我家,还指望着我爹娘疼爱你,还指望着把庄子给你,你怎么不上天呢?”
顾姗用疯了一般的眼神盯着顾嘉:“你,你就是个鬼!”
顾嘉得意笑:“我是不是鬼,任凭你说下天来,也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我看你是疯了,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呢!”
顾姗简直是要气疯了,她想到自己头顶上那一块疤,一个姑娘家,竟然落下这么一道疤,她以后怎么做亲怎么见人?也不知道头发能不能遮掩住,而顾嘉呢,顾嘉竟然没受到任何责罚,竟然还得了一个庄子!
那么一个庄子,以后肯定是要给顾嘉当陪嫁的,那得多少银子啊,每年几百两银子的进账啊!
本来不应该是送给自己当陪嫁吗?
自己的东西,活生生就被顾嘉抢走了!
想到这里,她恨得咬牙切齿,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顾嘉,我和你拼了!这辈子,我和你势不两立!”
第24章 顾子卓的字
顾嘉拿着那庄子好生把顾姗气了个够呛,大获全胜,真是一出上辈子的恶气,这才得意地准备回自己房中。
也是她太得意了,以至于一时忘形竟然哼起了小曲儿。
正哼着,陡然间见前面一个人。
她忙止住了。
然而那人却显然是听到了,含笑望着她,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顾嘉也懒得装了:“哥哥是来看姐姐的吗?那你赶紧进去,她好像很难受,气得嗷嗷叫唤呢!”
说着,侧身就要走过去。
顾子卓却伸手,拦住了她。
顾嘉挑眉,冷冷地望着顾子卓。
这个人,真不知道打了什么鬼主意呢,该不会是想帮助顾姗报仇雪恨?或者说想来质问自己什么?
顾子卓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望着顾嘉,却突然问道:“阿嘉,我问你个事情,在齐二来我们家之前,你和齐二见过?”
猝不及防地,他竟然这么问?
顾嘉感到很不适,有一种秘密要被看穿的感觉,不过她还是冰冷一眼甩过去,淡淡地道:“见过又怎么样,没见过又怎么样?”
顾子卓笑了,却是道:“但是那天在咱们家后花园里凉亭处,他今天看你第一眼的那个眼神,让我知道,他见过你,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你。”
顾嘉置之不理,有证据吗,没证据不能瞎说哦,反正我是不会承认的。
顾子卓进一步问道:“是在齐家的岛上吗?是阿姗从山上摔下来的那天吗?”
顾嘉拧眉,颇有些不悦地道:“请问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妹妹还得回去练字。”
顾子卓:“阿姗口中所说的披风,是不是他给你的?”
顾嘉这下子恼了:“是齐二这么说的?”
她不信,不信齐二会言而无信!
顾子卓凝视着顾嘉,沉默了许久,终于摇头:“他什么都没有给我说,可是直觉告诉我,顾姗说的是真得。如果顾姗说的是真的,那么一定有个人给了你披风。”
而那个人,自然应该是在孤岛书楼里读书的齐二。
这么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能讲通了。
顾嘉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顾子卓。
如果这件事和自己无关,顾嘉都要鼓掌叫好了。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竟然有如此强大的破案能力?连这个都猜出来了?他还会看眼神,还会推理,还会猜测,啧啧啧。
顾嘉满脸嘲讽。
顾子卓看着顾嘉那不屑的样子,温声道:“阿嘉,不管怎么样,你才是我血脉相连的妹妹,亲妹妹。”
这声音犹如三月春风扑面而来,但是顾嘉只当放屁:“嗯哼?”
要出卖亲妹妹吗?想把一切都公布于天下吗?你以为天底下人会信你吗?
顾子卓:“不过你放心就是了,这件事,我便是知道了,也到此为止。”
顾嘉笑:“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诈我哦,就是打死不承认,坚决不承认,你能奈我何,难道还要屈打成招吗?
顾子卓看着顾嘉咬死不承认的倔强样子,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温声道:“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六岁了,已经记得些事了。我还记得——”
他的手,轻轻摸了下顾嘉的鬓发。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时的样子。”
——
顾子卓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顾嘉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努力地回想上辈子,关于顾子卓的点点滴滴。
她发现,顾子卓好像一直都是谦谦君子温和含笑的模样。至于说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吗,倒是没有。
在自己和顾姗之间,他没有选择顾姗,也没有选择自己,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而已。
顾嘉又在记忆中搜刮了一番,她发现好像曾经他也帮过自己,在自己为了读书而纠结的时候,曾经宽解过自己,这对于顾嘉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温情了。
而如今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面目,最后说出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着他知道什么?还是在威胁自己?或者是在示好?
顾嘉思来想去,一时对于这顾子卓的行为实在是无法明白,不过她觉得还是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比如,他如果真得将他所推测的那一切告诉了博野侯和彭氏,自己该如何应对?自己该用什么言语给他怼回去,装傻充愣抵死不认?自己又该怎么样才能反泼他一盆脏水?
亦或者,干脆想办法把他拉下水?
当日顾嘉各种思量,把那顾子卓可能的反应全都设想了一遍,又想着自己应该如何应对等等。
这一夜都不得好眠,第二日照常过去女先生处读书识字,并把前几日自己练习得字帖交给了女先生。
女先生看了后,连连点头,大加赞许:“你才学了这么多时日,能写得这样一手字,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说着间,她笑望着顾嘉道:“前几日侯爷召见,问起来,我也把你的情况如实禀报给侯爷知道了。”
顾嘉明白,前几日博野侯夸赞自己,必然是因为这女先生了。这位女先生待自己很是不错的,想必也是见识了那顾姗篡改字帖害自己的歹毒,对自己有怜惜之心,这才更愿意帮自己,当下也是感动,对着女先生着实福了一下。
女先生笑着点头,又和顾嘉说起这练字来,因恰好顾嘉问起:“我写字,都是觉得柔婉有余,却缺了刚健之气,这是为何?”
其实顾嘉练字,还远没到讲究这种风格。
是上辈子后来和齐二说起来,齐二说她自己太过柔婉,说难听点就是太软弱了。后来齐二也让她去仿其他字帖,但是她早年练的字都已经定型了的,那时候再改却是怎么也掰不过来了。
这辈子顾嘉就想着,从一开始就练一种自己最喜欢的风格。
女先生愣了下,之后道:“我朝多用新昭体,但是这种字体到底也是近些年才用的,成名大家的字帖并不多,你若是要学,侯府中大少爷的字听说不错,在太学中富有声名,甚至太学修书还曾请大少爷为主笔,倒是可以去找大少爷的字迹来临。”
他啊……
顾嘉当然知道,顾子卓写的字确实是很好,以至于后来他写的奏折上书皇上后,皇上都不忍弃,特意收在案头之后拿给太子临摹。
有这么一个哥哥,按说自己寻不到好字帖来练,那真是抱着金娃娃要饭。
只可惜,顾嘉就是一个抱着金娃娃要饭的人。
“罢了,我随意练练就是了。”
对于顾子卓,她连求都懒得求他。
他若是要对付自己,放马过来就是。
读书练字之后,她又开始学弹琴学下棋的,这些倒是无所谓什么风格,反正上辈子已经学过了,这辈子茶楼补血,琴师棋师对她纷纷夸赞,把她说的好像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才女。
她听得心里美滋滋,脚底下走路都在飘,不过还是努力提醒自己,这些都是因为她上辈子练过,可不是真得自己多厉害。
不能忘本,不能忘本。
回来院子里,恰好看到彭氏身边的丫鬟在顾姗屋外候着,她知道肯定是彭氏又来看顾姗了,当即也让自己耷拉下脸,装出一副悲伤难受死爹没娘的样子,过去看望顾姗。
相比于顾姗之前的咬牙切齿,如今她倒是安静很多,只呆呆地躺在那里,含着眼泪,一声不吭。
好一个含羞忍耻备受欺凌的小可怜!
顾嘉突然觉得顾姗好像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是进步了,强大了,还是被自己逼发了更深一层的潜力?
“娘,姐姐怎么样了,我过来看看她。”
顾嘉走进来,低声这么道,声音温柔,眼神关切。
彭氏叹了口气:“今天倒是安静许多了,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我心里终究不安,她说的那些胡话,哎……听着倒像是撞了什么邪祟。”
顾姗幽怨地瞥了顾嘉一眼,不过口中却是轻声道:“谢妹妹关心,我之前脑子里发晕,稀里糊涂的,怕是说了妹妹不好,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说,还盼着妹妹不要计较才是。”
这这这……
顾嘉顿时明白了,顾姗这是改变策略了。
知道硬和自己对着干是不行的。
不过顾嘉不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顾嘉马上过去,握住了顾姗的手,感动地道:“姐姐说什么话呢,只要姐姐好了,便是让我日日吃斋念佛我都高兴,你骂我几句算什么?再说你是姐姐,教训我,是应该的,我哪里会怪你。”
顾姗也攥紧了顾嘉的手:“好妹妹。”
一时之间,姐妹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好一番姐妹情深的画面。
彭氏感动地沾了沾泪:“你们姐妹都互相体谅,这么要好,我就放心了。”
顾嘉又在顾姗处坐了一会儿,陪着彭氏说话,最后顾姗要休息,顾嘉也跟着彭氏离开。
走到外面时,顾嘉有意试探下彭氏的口风,问起顾子卓来,谁知道彭氏并无任何异样。
顾嘉心中疑惑,干脆又跑去了博野侯处,特意感激博野侯送自己庄子。
博野侯笑道:“等到天气再暖和些,你就可以去庄子上玩了,到时候还可以把你认识的好友叫到庄子上热闹。”
这一幕是多么让人向往,上辈子顾嘉可没这种机会,当下越发向往了,乖巧地上前,给博野侯捶背捶肩做足乖顺孝敬女儿的样子。
博野侯心满意足,笑呵呵。
顾嘉趁机问起来:“这两天都没看到两位哥哥,不知道在忙什么?”
博野侯想起两个儿子,叹道:“他们两个,从太学下学后,你大哥也就罢了,都是在家好生读书的,唯独你二哥,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话说到这里,难免埋怨下小儿子,特别是在顾嘉这里狠狠地谴责了小儿子的不懂事。
顾嘉没仔细听后面的话,只听了关于顾子卓的。
看来顾子卓并没有在父母面前拆穿自己,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要吊着自己威胁自己,还是故意恶整自己?
或者是像自己一样,只等着抓住顾姗更大的把柄再一举铲灭?
若说顾子卓真是疼爱自己这个妹妹,呵呵,顾嘉反正是不信的。
顾嘉就这么满腹猜疑地回到自己房中,谁知道一进门就看到案上摆着一份字帖。
她诧异地拿起来看时,只见那字迹挺拔刚健却又飘逸灵动,忍不住拿起来细细观看。
看了半晌,随口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第25章 法源庵
别人对自己好了,自己却怀疑人家,应该愧疚吗?
顾嘉说,当然不。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好心。
他若是真心对自己好,那就不需要自己非对他感激涕零,他若是用的怀柔之策实际不安好心,那自己当然不需要对他感激涕零。
这个时候,当一个坏人就是有这个好处,什么时候都不需要不安心。
所以当红穗儿说是大少爷派人送过来的时候,顾嘉很惬意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并淡定地把顾子卓列为了“可疑待观察”行列。
有了这么好的字帖,顾嘉自然就比着这个字帖练字了,她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有所进步,至少比上辈子练得更好。
而顾姗那里,也正如顾嘉所料的,顾姗开始走哀婉柔顺牌了,不再骂顾嘉了,也不再抱怨什么了,每日都是乖巧柔顺懂事的样子,有时候还一脸病恹恹气喘喘的,说自己怕是命不久矣。
这让彭氏更加担心了,她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去一趟法源庵,要求那里的大师亲自来府里一趟。
顾嘉一听,心里多少有些慌,不过很快她就定下心来。
自己又没占别人的身体,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甚至自己都没想拿回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想从亲爹娘身边捞点银子罢了。
若她是真大师,应该替天行道助自己一臂之力才是,又凭什么把自己当做邪祟给铲除了。
这么一想,顾嘉心中大定,不过她还是决定跟着彭氏走一趟。
“母亲,我也好担心姐姐,想过去亲自求大师来救姐姐,母亲让我去。”
彭氏自然是答应的:“我曾经在佛前许下一个愿,许多年了,这些年一直未曾还愿,如今也好,你随着我去,我把那个愿给还了。”
顾嘉听着,心中疑惑,便揽着她娘的胳膊笑道:“娘,是什么愿望啊?”
彭氏收了笑,摇摇头:“小孩子家的,不必问这个。”
彭氏不说,顾嘉心中更加疑惑了,这个愿望——和自己有关?
但是她看彭氏根本不想提,也就不问了,反正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第二天要去法源庵,顾嘉兴高采烈地回去收拾行囊。那法源庵距离燕京城并不算太远,但是一来一去也要一个多时辰,一般来说过去的京中贵妇都会干脆留宿在庵中一夜。
这虽然是拜佛去,不过对顾嘉来说相当于郊外一日游,她还是很期待的。
毕竟来到这燕京城后,除了去趟孟国公府,她还没出过门呢。
谁知道刚要进院门,恰好见顾子卓和顾子青两个人并肩从秀苑走出来。
顾子青冷眼扫了下顾嘉,那眼神里的厌恶,简直是多看一眼都膈应。
看完这一眼,他径自离开,唯独剩下顾子卓。
顾子卓皱眉望着顾子青离去的背影,不言语。
顾嘉笑了笑,径自望着顾子卓。
是骡子是马总是要出来遛遛,这个顾子卓到底是打得什么主意,她总是要面对的。
顾子卓意识到她的目光,望向她:“听说明日你要去法源庵?”
顾嘉:“嗯,是,母亲要给姐姐请大师过来看看,顺便还一个多年前的愿。”
顾子卓微微颔首:“法源庵风景不错。”
顾嘉心中暗笑,想着他说话真滑溜,根本不上钩,谁和他说什么风景了,现在是在说母亲多年前的许愿好不好?
顾嘉干脆直接说了:“哥哥,那天你和说了我小时候的事,回去后,我一夜没睡好,就想着这件事了。”
顾子卓听闻,笑了,目光温和地望着顾嘉:“妹妹想什么呢?”
顾嘉笑道:“我之前竟是对哥哥有了误会,只以为哥哥如同二哥哥一般不喜我,可是我看了哥哥送我的字帖,又想起哥哥那天说的话,知道哥哥还是顾念我们兄妹之情的。”
顾子卓依然含笑,却是望着顾嘉不言语。
那个样子,仿佛要看顾嘉表演。
顾嘉嗯哼一声,想着这真是条狐狸啊,没奈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了:“好哥哥,我想问问,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啊?我小时候又是怎么被人家给换了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顾子卓眸光微微收敛:“怎么好好的问起这些?”
顾嘉直视着顾子卓,试图从他的眼神中铺捉到蛛丝马迹:“总是会好奇嘛,毕竟这件事可以说是改变了我的命。”
上辈子,她穷尽一生的力气,都无法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被抢走的就是被抢走了,她夺不回来的。
顾子卓轻叹了口气。
“阿嘉,哥哥希望你能乖一些,真正地乖一些,过去事不要问了,可以吗?”
他的声音和煦动听,言辞恳切。
有那么一瞬间,顾嘉真得产生了一种幻觉,眼前的男子是为了自己好的。
可是,怎么可能呢。
乖一些,如同上辈子一般吗?
顾嘉唇边勾起一抹笑,反唇相讥:“你又不是我,又不能帮我做什么,凭什么要求我如何?”
顾子卓:“阿嘉,你需要做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做。”
顾嘉听闻这话,笑了。
顾嘉若信他,那才真是有鬼了。
她肯定不信。
但是她还是无法相信,怎么会有人脸这么大,说出这么好听的话?
假成这样,竟然以为她会信吗?
“那你去把顾子卓赶出家门,我看到他就害怕!”
扔下这一句,顾嘉转身回院。
大话说多了,也不怕风吹了舌头。
——
法源庵是燕京城外第一庵,上到勋贵家眷皇亲国戚,下到市井妇人,但凡燕京城里妇人家遇到什么事,第一想到的就是这个法源庵。
彭氏自然也不例外,她往日在这法源庵里一直捐有香油钱,倒是和法源庵的静禅师太颇为熟悉。
到了法源庵后,静禅师太正在念佛,便有底下的小师太引领着彭氏和顾嘉到了下榻的禅院。
这个时候天还有些凉,法源庵又是在山里比山外更冷几分,是以并不是拜佛的旺季,法源庵里的人并不多,禅院中颇为清净。
顾嘉这边安顿下来后,正要和母亲商量着什么时候过去拜下佛,谁知这时候却有个小师太过来,说是静禅师太得空了。
彭氏一听,立即起来就要去见静禅师太。
顾嘉见此,自然也是跟上,她还想听听静禅师太怎么和彭氏说这事儿。
这万一,果然法力高强,直接把自己给收了呢!
可彭氏一听,却是笑道:“我是要向静禅师太请教下佛法的,你小孩儿家的哪里有兴致听这个,老老实实地留在禅院里,或者让小师太带你院门前后逛逛。”
顾嘉听此,只好作罢。
但是待到彭氏走后,她终究不安心。
想着平时也没见彭氏要研习什么佛法,如今这话这分明是个借口,是故意避开自己的,那么她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呢?
顾嘉想起彭氏所说的多年前的心愿,又记起上辈子自己病重之时彭氏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嫁到孟国公府四年,膝下无出,婆家纵然不喜,但是也没有太过刁难。可就在自己病重之时,彭氏却说了那么一番话。
可以说,彭氏的那番话是压死上辈子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直接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若不是自己实在和彭氏长得太像了,她都要怀疑,也许根本是弄错了,自己并不是彭氏的女儿。
想到这里,她笑了下,突然觉得自己还是要偷偷地去听听那静禅师太和彭氏的话,或许自己能听到什么消息呢,想必她们言语中总归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的?
因这次跟着来的只有红穗儿,红穗儿自然是对顾嘉忠心耿耿的,当下顾嘉便命道:“你在这里,只假装我就在院中,我自己出去逛逛,随便看看。若是别人来问,只说我睡着了。”
红穗儿疑惑,不过也不敢声张。
她是得罪了顾姗的,自此后当然是跟顾嘉在一条船上的,况且顾嘉又对自己着实不赖,是以她也没有多问,只点头道:“姑娘放心就是了,有人来问,我支应出去就是。”
顾嘉当下瞅着四下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禅院,又捡小路绕着过去后院静禅师太的禅院。
她上辈子作为孟国公府的二少奶奶,也是几次跟着婆婆容氏过来几次的,知道静禅师太的禅院在后面清净处,也知道怎么绕人少的小路过去。
也是她运气好,这个时候庵子里香客也少,一路上她溜边走,竟然没遇上什么人,就这么绕到了后院。
后院的屋舍清净俭朴,屋舍后有松柏叶子从墙外伸展进来,绿意盎然。
顾嘉蹑手蹑脚地沿着屋舍后面那条路往前走,偶尔间会踩到地上的鸟屎或者落叶,发出簌簌之声,她只能越发放轻了脚步免得被人发现。
正走着间,她却听得前面房舍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音。
心中一动,便想着这后院清净,并没几个人住,想必就是静禅师太的房舍了,当下就要凑过去听。
谁知道一听之下,却竟然是一个年轻男子声音。
而最让顾嘉不敢相信的是,那声音……竟听着有几分耳熟!
顾嘉大惊,须知这里是尼姑庵,无论前来烧香拜佛的还是投身空门的,都是女人啊女人!
怎么可能有男人呢?
“你终是不肯见我吗?”
再一个声响传来,那声音中不知道多少落寞。
顾嘉怔在那里,傻眼了。
她,她听出来,这声音分明是——
第26章 南平王世子
却说顾嘉站在那禅院里房舍之后,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真是震得神魂不能归位。
要知道在这法源庵清静之地,听到一个男子声音,这就意味着必有师太不遵守清规犯了大忌,这是要人命的大事啊!
而更让顾嘉震惊的是,那个声音,分明正是那尊贵无双的南平王世子的声音!
顾嘉惊讶得微微张口,侧耳倾听着那边说话。
可是却并没有女人回应,只有那个男子声音在说话。
那人说话中不知道多少落寞多少无奈,就在那里低声喃喃:“这么多年,你竟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轰隆隆,仿佛有滚雷自顾嘉耳边划过。
不不不,她是坚决不信的,那位清冷高贵到仿佛庙里供奉的神佛的南平王世子,竟然这么委屈这么无奈地在求一个女人。
慢着——这么多年?这是什么意思?南平王世子统共才多大?顾嘉记得,南平王世子也就是比自己大个四五岁,也许只有十八九?这样的,怎么可以说“这么多年”?难道他竟然从几岁开始就喜欢一个尼姑喜欢到现在?
这可真是惊世骇俗啊。
太不可思议了。
顾嘉深吸一口气,本着走过路过不能错过的八卦精神,她决定绕到屋舍前方,去看看这男子的庐山真面目。
也许根本是声音太过相似呢?
于是顾嘉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尽头,又从尽头在柏树的掩护下,一点点地往这边挪蹭。
很快,她挪蹭到了距离很近的一棵树下,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嫣红落日已至群山之中,云蒸霞蔚间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那原本胜雪的白衣。
清绝俊美的男子,如泣如诉的白衣,跪在安静的房舍前,微微垂下头,如墨长发流泻在削瘦的肩头,他仿佛一个在佛前跪了千百年的虔诚信徒。
周围太过安静,安静得顾嘉都能听到男子的呼吸声。
此时的顾嘉自然再不信这是男女旖旎事,毕竟若真是那种事,何必跪在那里呢。
在这世间,能让南平王世子跪着的人有几个?这屋舍内的到底是何等尊贵身份?
顾嘉想想都头疼,她甚至有些后悔了,自己可能无意间碰触到了法源庵的机密,甚至这个机密可能和南平王府有莫大干系。
她看看自己挪蹭过来的路,便试探着要重新磨蹭回去。
可是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那南平王世子突然间回首。
顾嘉一怔,傻傻地看着那南平王世子。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那南平王世子,却见樱蓝冠带随着那墨发而下,衬得那肌肤更如剔透美玉一般,在这夕阳之下散发着莹润光泽。
这个男人可以说是很美,他的眉眼英挺精致仿佛精描细写,黑眸如同浸润在寒水中的上等墨曜,棱角分明的脸型每一处都是完美。
这么美的一个男子,却和女子之美并不同,他美,但是不会有任何女气,他是男子英挺之俊美,尊贵高冷,堪比天上神佛,俯瞰众生。
此时男子堪称完美的那张脸庞上,却流露出无尽的哀伤,这让他原本冰玉般的高冷染上了些烟火气息。
这一刻,他不再是天上供人瞻仰的神佛,他坠入凡尘。
顾嘉看傻了眼,怔怔地望着南平王世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南平王世子那双点墨般的眸子却倏然落在顾嘉脸上,之后便见他脚步如箭,白影轻动,一个上前,三根手指直接扼住了她的喉咙。
“呜呜呜呜——”顾嘉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南平王世子。
刚才她还在怜惜他欣赏他痴迷于他的美貌,转眼间他就要自己性命吗?
不,她不想死,她好不容易重活一辈子,她还要报仇雪恨,她还要挣钱,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要做。
美色误人,她竟然犯这种错误?
南平王世子的眼神开始时布满凉淡的杀意,后来凝视着顾嘉,慢慢地,那杀意退散,他放开了扼住她喉咙的手。
顾嘉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刚才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南平王世子迈步上前,负手而立,淡声问道。
神色却是清绝无双,寒意袭人。
顾嘉想哭,不过她知道,这是生死危机时刻,断断不能马虎。
说好了就能活命,说不好就得葬送性命于此处。
“世子殿下,今日小女子随着母亲过来上香,结果因故耽搁了,没能跟上母亲前来拜见静禅师太,便想着过来寻找,谁曾想,无意中来到此处迷了路。至于世子殿下所说,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难道我不是看到了世子殿下你,听到了世子殿下对我凶狠地说话。”
她委屈地瞅了南平王世子一眼:“世子殿下若是要我性命,我是绝无二话的,但请世子殿下务必告知我的父母家人,以免让他们担心。”
南平王世子刚才的哀伤无奈也烟消云散了。
站在顾嘉面前的,又是往日那个清冷高贵缥缈遥远的南平王世子了。
他神态倨傲,以着居高临下的姿态淡淡地望着顾嘉:“你是在威胁我,威胁我你的家人在等着你,若我要你性命,她们必然会怀疑。”
顾嘉赶紧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南平王世子衣袂翻飞,轻淡的眼神审视着顾嘉,仿佛在审视着一头待宰的羔羊。
顾嘉偷偷地瞅瞅前后,并无别人。
她暗想着,在这法源庵里,便是他有点人脉,也未必敢这么杀了自己?
他若是再敢动手,自己有了防备,自己就大嚷大叫,到时候拼了自己性命,他必然也不能全身而退。
当下心中大定,便低头,笑道:“世子殿下,世子若是就此放过了我,从此后我自当为你保守秘密,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放心就是,绝无第三人知晓。可是你若非要怨恨于我,那我也无法的,自是任凭世子殿下处置。”
南平王世子定定地望着顾嘉的笑颜,突然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好生回我。”
顾嘉恭敬地道:“殿下请说。”
南平王世子再次凝着顾嘉,却见顾嘉依旧笑意盎然,仿佛活着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是在那简陋的客栈之中,她穿着寻常粗布衣裙,明明是个乡下姑娘打扮,但是那眼神中的骄傲和淡定却仿佛她是养在云巅的凤凰。
南平王世子清冷眸光中泛起一丝困惑,沉默了半晌后,才缓缓地问道:“你自小被养在乡下,心中可曾有过怨恨?”
顾嘉没想到,南平王世子竟然问自己这个。
她仰脸望着他,怔怔地说不出话。
怎么叫回答得好呢?
南平王世子轻淡的眼神凝着顾嘉:“我想听真话。”
顾嘉脑中拼命地想着,他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发誓逼着自己这辈子不会提起刚才的事吗,怎么会好好地问起自己的家事?
突然间,灵光一闪,顾嘉想到了刚才他跪在那房舍前说的话。
房舍里面是什么人,才能让他说出那样的话?
他问那个人可知他过得如何,他说他想了那个人许多年?
房舍里的人……是他的亲人?至亲之人?
顾嘉突然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闭上眼睛,轻叹一声:“世子问我,我却是不好说假话的。”
南平王世子安静地注视着她。
顾嘉叹道:“这些年我流落在外,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头,人都说世上亲娘最好,可我却从未被亲娘抱在怀中呵护,心中怎能无恨!”
南平王世子微微垂下眼,修长的睫毛犹如燕尾般优雅。
顾嘉一摊手,却是又道:“可是恨又如何,那终究是我的生身母亲,我便是恨她,却也盼着能和她亲近的。”
南平王世子神色冷漠。
晚风拂面,他一身白衣在那风中犹如飘絮一般。
顾嘉眼睛里欣赏着这幅美男靠树图,脚底下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待到退到她有把握的地方,脚底下抹油,赶紧跑了。
南平王世子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睁开眼时,却见那女子穿着一身绛紫衣裙,在傍晚的风中跑得飞快,犹如一只即将飞向天际冲向那碧霞的蝶。
——
顾嘉很后悔,她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去偷听什么静禅大师和彭氏的话,结果呢,不小心撞到了这么一桩子事。
不过既然撞到了她也没办法,如今只能深呼吸一番,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当晚彭氏是很晚才回来的,回来后她仿佛有些疲惫,不过顾嘉却没心思再去猜测什么了。
反正猜了也猜不着,又何必费那个心思呢!
一夜无话,第二日顾嘉跟着彭氏去烧香,又捐了香油钱给庵里,最后说定了静禅师太过两日会下山过去博野侯府帮着顾姗去邪祟。
顾嘉胡乱猜想着,若是这庵里的师太们那么厉害,应该是自己一进门就发现有邪祟进门了。如今自己安然无恙,那应该是不至于发现什么,当下也是略放心了。
又在里面拜了拜佛,看了看经书,总算彭氏领着顾嘉下山去了。
下山路上,前面路上却见到了一行人马,那马车颇为华贵。
彭氏纳罕:“不知道这是哪家马车,怎么没听说过有其他人家的家眷过来法源庵?”
顾嘉探头看过去,不免胡乱猜想,里面必然坐着的是南平王世子。
一时想起昨夜情境,不免有些无奈,便收回眸光来,不去看了。
马车慢腾腾地向燕京城而去,彭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嘉说话:“这次你姐姐若是好了,你们姐妹定要相亲相爱……不管怎么说,娘养了她十几年呢。”
顾嘉垂下眼,柔声道:“是,娘,我知道的。”
彭氏又道:“你父亲给你的那庄子,虽然是给了你,但是你也不可在阿姗面前提起,免得她看了不好受,毕竟她病着不是吗?”
顾嘉冷笑,但是面上却依然垂着眼道:“是。”
彭氏看着顾嘉,仿佛还有话说,不过到底是没说,轻叹了口气,用手托着额,靠在车壁上闭眸假寐了。
顾嘉见此,也干脆假寐。
马车驶入城里,行经一处成衣铺子时,彭氏突想起什么,道:“前几日你父亲的朝服掉了一颗珠子,我命人送到这家店里来修,想必已经好了。”
说着,便命旁边的丫鬟过去取。
顾嘉此时正望着外面的各样铺子看呢,听到这个,突然心中一动。
那家成衣铺子叫徽记,是燕京城的百年老字号,许多勋贵家都会特特地在这家铺子订做衣裳。
不过顾嘉记得,用不了多久,这家店里的衣裳就会水涨船高,贵得要命。
为什么呢,只因这家店做成衣会大量用到绫,而绫这种布料燕京城却是不产的,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
而接下来从南方制造绫的织造厂却遭遇了火患,给烧了个精光。
这种绫本就只有那么几家供应上等品色,在一把火之后,一时半刻也很难收集到更更多的上等好绫运往燕京城,燕京城这边缺了绫,绫的价格就高了上去。
这家成衣铺子的衣裳也就变成了天价,一时之间没个人敢来做衣裳。
不过总有那些富家子弟或者勋贵家眷,并不在乎那些银子,要的就是体面,还是会光顾这家店的。
当下她笑道:“娘,咱们也过去看看衣裳,万一有合适的,女儿还想着攒了银子给娘置办件衣裳呢!”
彭氏听着,喜欢得合不拢嘴,点头道:“好,那过去看看。”
当下母女两人下了马车,过去店中,彭氏在那里看成衣,顾嘉迅速地浏览过了。
这家店里的成衣依然如自己所见的那般,确实多处用到绫,而店旁边一个角落也是卖布料的,她就过去问了问价钱,知道绫分为几个品级,好的品级是三两银子一匹,最差的品阶也要七百文。
绫自然是极为金贵的,顾嘉养父母在乡下一年哼哧哼哧的干,落下的银子也就一两二两的,却并不够买一匹上等的绫。
顾嘉心中暗自商量着,更加打定了注意要捞一笔银子的。
捞足了银子,自己离开后能过好日子,也能孝敬自己乡下的养父母。
彭氏看了一番后,挑中了一件,顾嘉赶紧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银子要给彭氏买,彭氏满足地笑了笑,却是道:“这个我是给你姐姐买的,她如今病着,给她添置一件新衣裳让她高兴。”
顾嘉原本打算掏银子的手顿时缩回去了。
她假意笑着去和顾姗装好姐妹还行,让她实打实拿银子出来,对不起,那等于割她的肉,办不到。
彭氏也没指望顾嘉掏银子,自己拿了银子买下了那件成衣。
顾嘉冷笑连连,更加笃定了自己要靠着那绫大赚一笔的念头。
彭氏看看女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道:“阿嘉,你挑一个好看的。”
顾嘉眨眨眼睛,毫不客气地挑了这成衣铺子里最贵的那件:“娘,我喜欢那个,好像很好看。”
彭氏一瞧,那套裙子用料上乘不说,只那裙摆上镶嵌了白色米珠并用金线拢住,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她有些心痛,不舍得。
顾嘉却就是不松口,眼巴巴地看着那裙子:“真好看呢!”
彭氏:……
“——那就要这件。”
彭氏的心在滴血。
顾嘉得了那贵重裙子,搂着彭氏的胳膊满脸喜欢:“娘,你真疼我。”
彭氏:“……”
第27章 生意门路
那彭氏回到房中后,难免有些叹息,摇头连连。
博野侯见此,不免问道:“这是怎么了?”
彭氏看了他一眼,便把今日顾嘉竟然要那个最精贵裙子的事说了:“到底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眼皮子浅,就知道要最好的……哎,不过也是该她的,随她去,她喜欢,我也说不得什么……”
只是心里终究不舒服罢了。
博野侯瞪了她一眼:“往日阿姗喜欢衣衫头面,若是要买,你可曾不舍?”
彭氏一愣,却是道:“若是她不主动要,我买给她也是心甘情愿,她这么眼瞅着就要最好的,我倒是心里不舒坦。阿姗的,都是我看着就想给她买的,阿姗可没主动非要最贵的那个裙子,阿姗从小养在我身边,锦绣富贵享受惯了的,见识多,自然不会这么眼皮子浅,也是懂事,知道体贴人。”
博野侯不悦地道:“那你怎么没想着主动给阿嘉买好的?阿嘉是你亲生的骨肉,难道连阿姗都不如?”
彭氏自己想想也是,低下头默了半晌,最后叹道:“我知道了,你说的是,只是,只是……哎,阿姗是个有福气的,我总觉得,总觉得当年我得了那场病,冥冥之中是她助了我……”
博野侯越发沉下脸来。
他很少对自己的夫人说重话,后宅之事也都是彭氏说了算,只是如今阿嘉是他唯一的女儿。
想当年彭氏怀了阿嘉时,他就盼着能得个女儿。
“那都是算命先生的言语,怎能做真?也不过是江湖骗子的把戏罢了!你病好了,只能说是大夫之功,怎可归结于这子虚乌有之事?”
彭氏听得,低头不言,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有道理的,只是对博野侯,不好驳斥罢了。
——
顾嘉得了那条裙子,回到家里冷眼瞅了瞅,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唯一喜欢的就是上面的米珠了,想着以后拆下来可以卖银子。
旁边红穗儿和七巧倒是对这裙子大加赞赏:“夫人这是疼姑娘呢,竟给姑娘买了条这么贵重的裙子,要是让隔壁的大姑娘知道,还不气死啊!”
七巧掩唇:“改日姑娘就穿上!”
顾嘉抿了抿唇,都不忍说出真心。
其实彭氏是要给顾姗买裙子,自己只是顺带的,是自己赖着非要了条这么贵重的裙子而已。
不过这种赖皮事,能做一次不能做两次三次,还是得自己有钱才是。
这么想着,她又记起了那绫布一事。
这件事她相信是可靠的,稳赚不赔的,只是去哪里弄那么多本钱,又怎么才能大量购置市场上的绫来囤积呢?
要知道这些需要有人替她出头,还需要许多本钱,更需要有人懂经营悄无声息地把这些事办妥当,都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很难办到的。
她该去找谁呢?
顾嘉冥思苦想,头脑中浮现出许多上辈子认识的人,但是都不合适。
便是那齐二,自己自然相信他的人品,也相信他的能力,但是若贸然找上,那是万万不妥的,毕竟这辈子他和她陌生得很。
就在她绞尽脑汁之时,突然间看到了桌上的字帖。
顾子卓曾经说,阿嘉,你需要做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做。
这句话也许是真的,但是更可能是假的。
她不知道顾子卓说下这话是什么用意,但是……考虑到他明明看破了自己却没有告状,那是不是可以认为,他至少目前是不会出手对付自己的?
如果这样,是不是可以试探下,看看自己去求他,他会怎么处置?
他若是拒绝,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从此后自己也是知道这个人的立场了,若是万一答应呢?
当下她稍一沉吟,赶紧取出来之前用珍珠做的一个压裙,那个压裙是月白色的,颜色清雅,倒是可以给男子佩戴。
顾嘉拿了那压裙,直奔向了顾子卓所住的观星苑,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顾子青正从观星苑出来。
顾子青看到顾嘉,那自然是不屑至极,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态势。
顾嘉一个呵呵,懒得搭理他。
顾子卓自窗间看她来了,便迎出来:“妹妹今日怎么有兴致过来我这边?”
顾嘉不绕弯子,直接把自己那压裙珍珠送给了他:“好哥哥,这是妹妹特意为你做的。”
顾子卓接过来手里,看那珍珠在手心灿灿生辉,知道这是当初父亲送给她的,自然是颇为珍贵的。
他打量着顾嘉,笑道:“妹妹出手好大方。”
顾嘉笑:“哥哥也不必感激我,我也是想起哥哥之前所说的话,心里感动,这才给哥哥送个谢礼。”
谢礼……
顾子卓顿时明白了:“妹妹这是有事?”
顾嘉:“对。”
就喜欢说话直接的,若是他给自己绕上十八个弯,那就没意思了。
顾子卓:“什么事?”
顾嘉:“哥哥,我需要钱,想到哥哥说的话,我觉得我可以求哥哥帮忙。”
顾子卓:“多少?”
顾嘉:“一两万两。”
……
顾子卓不说话了。
顾嘉当然知道他难办。
要知道一个庄子一年能进账个几百两,这对于顾嘉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钱财了。
她上辈子嫁给齐二,齐二入仕就是做的盐政,被派往利州做的是转运盐使司的从四品副使,别看只是一个从四品,但是那转运盐使司掌管的是产盐大区的盐政,这个职位就是太清廉刚正,那也是白花花银子往兜里塞。
可是任凭如此,一万两银子轻易拿出来,对上辈子的齐二也并不容易的。
顾嘉眨眨眼睛,摊手:“哥哥没钱啊?”
顾子卓苦笑:“不要说哥哥没钱,就是把咱们家的现银都拿出来,也没有这么多现银啊!”
若是卖宅院卖庄子,东挪西凑或许有,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顾嘉其实也没想那么贪心地弄到一万两银子把市面上的绫全都买下来,毕竟那样子也会惹人注意,她只是说出个大数额来为难下顾子卓,等到自己降低要求,他可能就真会给自己想办法了。
顾嘉故意一脸失望地望着顾子卓:“哥哥还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帮我办,原来是哄我的呢!”
说着,扭头就走。
顾子卓见此,眸中有了疑惑,却是问道:“阿嘉,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一个闺阁女儿家,好好地怎么可能用那么多银子。
顾嘉笑道:“哥哥,我想做个买卖啊,做买卖需要本钱。”
顾子卓打量着顾嘉:“做买卖,你做什么买卖?”
顾嘉娇哼一声,故意道:“你不肯借钱给我,那就不要问了呗!反正这买卖做不成,我也懒得说了。”
顾子卓沉默不言。
顾嘉偷偷瞥了他一眼,故意道:“若实在没有一万,有三千也行啊,父亲送给我的那个庄子,我都可以拿来抵押的,只要借到三千两银子就行。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等到事情成了,我可以分你四成的利。若实在赔了,我自己一力承担,反正不会让你吃亏的。”
顾子卓抿唇,严肃地望着顾嘉:“一万两银子数额太过巨大,三千两也不少,你得说清楚,你要做什么买卖,若是寻常盘个铺子,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
顾嘉见好像有些眉目,便说起了自己囤积绫的买卖,最后再次强调道:“若是能借到三千两银子,我囤了绫来慢慢地卖,便是赔钱,也左不过赔几百两。万一赔了银子,我也不会让你从中损失什么,毕竟区区几百两银子,我的庄子还是可以慢慢出产的,这样我也不至于赖账不给钱。若是赚到钱了,我分给你四成的利,你看如何?”
顾嘉这一番话说的自然是合情合理,确实倒卖绫的话,便是赔钱,好歹有东西在,至多亏个两成,也就是几百两银子的事。顾嘉有庄子在,几百两银子亏空一两年功夫她也就能补齐了。而如果挣了,她还要分顾子卓四成的利,这对于顾子卓来说,确实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顾子卓凝视着顾嘉,却是道:“三千两银子,也不是轻易能凑齐的,再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执迷于去倒卖绫。”
顾嘉听到这话,顿时失望了。
“我已经把这个买卖给你掰扯清楚了,怎么也不让你吃亏的,若说为什么要倒卖绫,我做梦梦到绫里面冒出金子来,觉得囤积绫能挣大钱,我知道这件事比较玄乎,你若是信我也就罢了。不信的话,反正我也没办法说服你的,我再去找别人就是了。”
这次她是真得打算拍屁股走人了。
她没办法和顾子卓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囤积绫的买卖,但是不说清楚,看来顾子卓不会帮自己的。
除了顾子卓,谁还能帮到自己?若是自己拿着那天的事去要挟南平王世子借钱给自己,他会不会直接让人杀了自己?
亦或者齐二?不行不行,齐二未必有这么多银子,再说他也未必肯帮自己。
就算退一万步,他真那么好心帮自己,自己就能拿着他银子去牟利?非亲非故的,他便是肯,自己都不好意思,齐二又不欠她的。
就在顾嘉要走到大门处时,顾子卓却突然道:“阿嘉,你进屋,我们细谈。”
嗯哼?
顾嘉停下脚步,但是没回头。
然后她听到身后的顾子卓道:“三千两银子,不是一时半刻能凑齐的,总得慢慢凑。”
一时之间,心里乐开了花。
顾子卓竟然答应了?
——
顾嘉去找顾子卓,其实根本没指望他会答应,毕竟这个人别看一脸笑模样,却是高深莫测,不说其他,就说他不声不响竟然说破了自己和顾姗之间的事就知道了,是个深藏不露的。
他竟然肯帮自己,是为了那四成的利润,还是为了兄妹情?
顾嘉想了半日,懒得猜想了,反正自己肯定不会亏待他的,也不至于欠他什么人情,大家彼此都是买卖关系,赚了钱分钱,之后一拍两散!
顾嘉这里拿出纸笔来开始拨拉着算账,若是能有三千两银子,那可以购置一千匹的上等好绫,这些绫该怎么去买,该由何人去买才不引人注意?又该存放在何处?
顾嘉细细盘算一番,自己的庄子就可以放,所以不需要再另行租赁宅子存放,就是这出面购置之人,顾子卓显然是不合适的,但是他既然上了贼船,倒是可以让他出面找一个管事帮忙采买。
她盘算了好半晌,总算是盘算妥当了,想着再过一两个月,这绫的价格炒到了十几两甚至二十两一匹,到时候至少是四倍的利润。
往少里说,三千两银子能挣到一万两千两白银,那自己拿出四千八百两分给顾子卓,自己还能剩下七千二百两呢,这是不小的数字了。
顾嘉在这里正想得心花怒放时,却听得七巧来回:“夫人请了那法源庵的师太过来为大姑娘看病,说是让姑娘也过去一趟。”
顾嘉微惊:“这么快就来了?”
七巧:“嗯,夫人着急,让师太快一些过来,不曾想竟然今日就来了,还特特地叮嘱,说是让姑娘也要过去。”
彭氏竟然特意让自己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她也开始怀疑自己了?是被顾姗灌了迷魂汤了?
顾嘉咬牙:“好,我这就去看看。”
才做发财梦,又来了个收妖的。
顾嘉这重生一世的做贼心虚,怕被收走,听得静怡师太来了,赶紧跑过去要看看。
第28章 顾姗恢复
这位法源庵的师太叫静怡师太,静怡师太年已六十有八,寻常时候是不下山的,这次还是看博野侯夫人亲自上门来请,她才勉强下山一趟。
来到府中,由博野侯夫人请进门来,稍作歇息,就来到了秀苑顾姗的院子里了。
顾嘉也忙迎出去,一脸的恭顺乖巧。
那静怡师太看到顾嘉,脚步停下,颇打量了一眼,之后问彭氏:“夫人,这是?”
彭氏忙道:“这是家中小女,排行第二。”
静怡师太听得,又多看了顾嘉几眼。
顾嘉心中不免好笑,想着原来那当娘的是让静怡师太来看自己?当下低头上前见礼,越发乖顺懂事的样子,但是心里却是在打鼓。
该不会真得发现自己是死过一次重生的,真有这么厉害?
过了好半晌,静怡师太的眸光总算是离开了顾嘉身上。
顾嘉松了口气。
彭氏陪着静怡师太过去顾姗房中,顾姗正在那里一脸虚弱地咳着,听闻静怡师太来了,挣扎着爬起来,哭着跪在那里:“师太救我!若是师太不能救我,只怕我是要葬身鬼魅邪祟之手了!”
顾嘉一脸坦然地上前,扶起顾姗,掉了两滴眼泪:“姐姐,你放心,静怡师太佛法高深,一定能救你的。”
顾姗抬眼看她,恨得咬牙切齿:“定要把那邪祟收了!”
顾嘉只好硬着头皮道:“对,收了邪祟!”
顾姗听她竟然这么说,气得两手直哆嗦,之后便求助地望向静怡师太。
静怡师太上前,先是绕着顾姗的床走了三圈,之后又环视过这闺房,最后道:“这闺房中仿佛确实有往世之物,扰乱了人世间事。”
顾嘉听得心里一哆嗦。
原本她还想着,这庵里的姑子庙里的道士,也不过是坑蒙拐骗的主儿,未必有多少道行,如今听这话,倒像是真能看出个一二三四五?
她心里只嘀咕,不过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还是淡定地站在那里。
彭氏听得大急:“师太,救我孩儿性命啊!”
顾姗大喜:“师太,请帮我驱除那邪祟,救我性命!”
顾嘉两腿发软,她要被驱逐了吗,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的银子她的珠子还有她刚刚盘算好的买卖啊!
壮志未酬身先死,莫过如此了。
静怡师太望了彭氏一眼,示意彭氏稍安勿躁。
彭氏恭敬地听令,站在旁边,不敢言语。
静怡师太环视过这个屋子,最后目光落在了顾嘉身上。
彭氏一惊,看着顾嘉。
顾姗大喜,瞪着顾嘉。
顾姗:“就是她就是她,她就是个鬼,她根本不是人!”
彭氏掩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难不成,难不成我的女儿真的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
顾嘉听得此言,真是犹如被雷劈中了一般,陡然间想起了上一辈子。
是了,她死了,她早就死了,她早就不在人世了。为什么她还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因为她重生了。
是真重生了,还是说她就是一个鬼,根本不是人?
是心中怨念太深,所以流连在人世间妄想报仇雪恨吗?
可她终究已经死了,一切都是一场空吗?
周围的一切犹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后,离自己远去,她只能看到眼前那静怡师太的眼睛,一双睿智到仿佛看破一切的眼睛就那么盯着自己。
她怔怔地瞪大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虚幻起来,两脚悬浮,一切都轻飘飘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上一世重病在床的时候。
屋子里好像又有人进来了,她听到顾子青道:“她根本不是我们的妹妹,她是假冒的,她是厉鬼来索命的!”
模糊中,她看到彭氏用惊惧的眼神望着自己。
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之间,曾经死时的那种怨恨和委屈再次扑面而来。
她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呢?凭什么走的是她?
她才是顾家嫡生的女儿,纵然死了变成鬼,她也是顾家的鬼,凭什么让那顾姗鸠占鹊巢,凭什么她要被驱赶了去?
顾嘉攥紧了手,拼命咬牙,让自己心智清明起来,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是斗志满满。
她盯着眼前的静怡师太,却见静怡师太依然在望着自己,只是那眸光变得平和起来。
她冷冷地笑了下,挑衅地望着静怡师太:“师太,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她这么一说,静怡师太后面的彭氏顾子青并顾姗等,俱都是一惊。
静怡师太依然望着她,仿佛要看透她所有的一切。
她无畏地回视着她。
静怡师太微微皱眉,好像陷入了深思之中,又好像在打量着她。
她不是以为自己是邪祟么,为什么又在犹豫不决?
顾嘉疑惑间,突然想到,静怡师太是不是也根本无法判定自己是不是什么邪祟?毕竟自己确实是顾嘉的血脉,也确实是真真正正的顾嘉,只不过是活过一次的灵魂罢了!
顾嘉越发笃定了,她昂起头来,望向彭氏:“母亲,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如今你竟然真得相信姐姐的话,认为我是什么邪祟吗?我原本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若你真这么以为,那女儿随你处置,绝无任何怨言!”
彭氏盯着顾嘉,她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十几年前她历尽千辛万苦产下一个婴儿的情景。
她突然浑身颤抖起来:“我,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顾子卓见此,皱眉,上前一把扶住了彭氏,沉声道:“母亲,你别多想,静怡师太并没有说阿嘉是什么邪祟。”
彭氏一把甩开了顾子卓的手。
顾子卓沉稳地站在一旁,不再吭声。
静怡师太盯着顾嘉,看着她的一言一行,最后终于,她收回了目光。
就在静怡师太收回目光的那一刻,顾嘉感到自己身上的压力陡然没了。
她暗暗吐了口气,明白自己逃过一劫。
静怡师太走向了满脸惊惶悲痛的彭氏,淡声道:“都是你顾家的骨肉,刚才倒是我看错了。”
彭氏听着,惊魂甫定,看看顾姗:“那我家阿姗又是怎么回事?”
静怡师太微微垂眸,却是道:“大姑娘是太过忧虑,致使忧思入心,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贫尼在这屋子里施一些法子,再念几卷经文,给她开几副药,吃下就好了。”
彭氏连连点头,惊吓又惊喜,复又感慨抹泪:“我就说阿姗一向是个好的,怎么可能做出那字帖害人之事,如今想来,竟都是因冲撞了不好的东西!”
顾子青不能相信,皱眉指着顾嘉道:“静怡师太,她真得不是妖孽?也许我的亲妹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是假冒的。”
静怡师太望向顾子青,缓慢地摇头:“她确实是你嫡亲的妹妹。”
顾子青不言语了。
顾姗坐在榻上,手指尖狠狠地剜着自己的手心。
顾嘉对这静怡师太感激不尽。
送走了静怡师太后,彭氏望着顾嘉,满脸愧疚:“阿嘉,不是母亲疑你,只是阿姗那里说得邪乎,听得我心里害怕……”
顾嘉望着彭氏。
她对彭氏,如今心里真得就是一个陌生人了。
她想,彭氏对她,何尝不是呢?
只是既活在这人世间,既是有心在这博野侯府捞一些什么,总是要适当地演戏。
人生本就是一场戏,她顾嘉得好好演。
于是她哀切切地望着彭氏,捂着唇,放声大哭:“娘,我是你的女儿,你,你竟然不信我?”
彭氏看她那个样子,那叫一个心疼,那叫一个愧疚,抱住顾嘉,心肝肉地叫起来:“阿嘉,是娘不好,娘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是娘错了!都是娘不好!”
顾嘉:“娘,女儿怎么会怪你呢,要怪就怪有人要挑拨我们母女关系。”
彭氏一愣:“阿姗她只是病了,静怡师太也说了,她是受了惊吓……”
说着间,咬牙切齿起来:“想必是那孟国公府的岛上有什么不干净的,倒是让咱们阿姗冲撞了!”
顾嘉心中冷笑连连。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掰倒顾姗的时候,这个时候自己无论怎么说顾姗不好,彭氏也不会相信的。
她便顺着道:“是,这件事和姐姐无关,不过,女儿终究心里不舒坦,女儿……想出门散散心,可以吗?”
彭氏:“散心?阿嘉要去哪里散心?”
顾嘉拧眉想了想,最后终于道:“父亲送给女儿一个庄子,说是天气暖和了可以过去游玩,女儿去那个庄子散心,住几天,可以吗?”
彭氏听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自然点头:“这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你一个女儿家过去,母亲不太放心……”
她话说这里,顾嘉打蛇随棍上:“那就让大哥陪女儿过去?”
顾子卓听着挑眉,自己?
彭氏看看儿子,想想也是:“行,你就陪着阿嘉过去庄子上小住几天,让她散散心。”
顾嘉心花怒放,原本的不开心烟消云散。
离开博野侯府,这是自由。
带着顾子卓去,这是帮手。
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天时地利人和挣钱机会吗?
有了银子,她还用在乎什么顾姗什么彭氏的吗?
第29章 山庄1
静怡师太离开后,顾姗还没怎么吃那静怡师太的药,竟然先就好起来了,能扶着人下榻了。
又吃了两日药,更是一切如常恢复过来。
恢复过来的她,性情柔顺,做事懂事,便是面对顾嘉,也是满脸疼爱满眼温柔,丝毫没有任何的不满。
至于之前的什么认为顾嘉是鬼,她竟然是一脸茫然,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一般。
彭氏看到,暗暗想着,这果然是之前受了惊吓,傻了,如今清醒了,一切恢复了。
她又看两个女儿和睦如初,相亲相爱,心中安慰又感慨,背地里还抹了下眼泪:“多亏我当时让她们两个住一个院子,要不然怎么可能像亲姐妹一般亲近呢!”
顾嘉冷眼旁观,听得这话,简直是想吐。
她当然知道顾姗在驱鬼不成后,是改变了策略,但是她倒不害怕的。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她顾姗三十六计如何变幻,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要你别端出一个静怡师太来玩邪祟那一套,那就撸起袖子来干,坚决不能怕。
不过如今顾嘉可没心思和顾姗在这里搞宅斗,她得先出去庄子里散心……谁让她险些被当成邪祟心情不好呢是。
这一日早间,燕京城的郊外在一场下雨过后气息清新,便是那泥土都透着春日气息。放眼望过去,树根下,溪流边,有那浅淡的嫩绿已经悄然冒出了头,仿佛闺阁姑娘偷偷地在脸上涂抹了一层脂膏。
顾嘉哼着小曲,怡然自得地望着这郊外风景,想着自己即将赚得大笔银子,仿佛看到了接下来的美好人生。
顾子卓骑了马陪在马车旁,偶尔间一回首,恰好看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不免莞尔。
他让马速慢下来,恰好走在车窗处,挑眉问道:“妹妹不是心情不好才要来庄子里游玩吗?”
顾嘉娇哼一声,撇过脸去:“我来了郊外心情就好了呗!”
顾子卓闻言,哈哈大笑。
顾嘉往日只记得这位哥哥言笑间总是云淡风轻的,倒是少见如此开怀,不免多看了几眼。
“哥哥,你进马车里来,我们商量下大事。”她招呼顾子卓。
顾子卓自是知道,下马,进了马车。
“银子的事,我问了好几个朋友,总算是凑齐了。”顾子卓无奈地看着顾嘉:“这些银子都是要利钱的。”
顾嘉点头:“这是当然,便是哥哥的朋友,也不好白用人家的钱。”
说着,她忍不住问:“哥哥都借了哪些朋友,靠谱吗?又是几分利?”
顾子卓淡淡地道:“有一个你是认识的,就是齐二少爷。”
说着这话,他瞥了一眼顾嘉。
顾嘉一脸淡定,假装自己和齐二毫无关联。
顾子卓笑了下:“还有其他几个,你却是不认识了。”
顾嘉认识不认识的倒是不大要紧,只要都是靠谱来路的银子,别陷入印子钱的坑就行。
一时她又和顾子卓商量着该怎么采买绫布,找一个怎么样的管事出面。
顾子卓沉吟道:“管事我已经想好了,就借用我们侯府在外面一处铺子的管事,姓霍,之前他家里遇到点事,还是我帮了忙。他心存感激,必然会把这件事办妥当,也不会外泄了消息。”
顾嘉听着,竟是不需要自己费心什么了,当下暗暗点头,觉得自己找上了顾子卓一起做买卖算是对了。
“哥哥,这次若是挣了钱,先从利钱里把那银子利息还了,给人家霍管事一些好处,剩下的你我再四六分就是。”
顾子卓看着顾嘉,颇有些好笑地道:“不必,若真赔了钱,你便抵上你的庄子收成来慢慢补,若是赚了,你独得六成,剩下的都从我四成里面出,毕竟——”
他慢悠悠地道:“毕竟我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顾嘉想想说得对,也就不说什么了。
——
到了庄子后,这边的庄子大管事已经命人把房子收拾妥当,顾嘉和顾子卓入住了。若是别人或许嫌弃这庄子上住着不如侯府里舒适,不过顾嘉是吃过苦头的,倒不觉得什么。
第二日,恰好这个时候有一艘商船过来,颇有一批绫布,顾嘉先随着顾子卓出去看了下绫布,对那绫布档次是满意的,价格也比市面上的三两银子要低一些,就此确定了把这个商船上的都买下来。
顾嘉看事情差不多了,一切顺利,便让顾子卓在那里操心,自己先回来看看庄子。
这庄子自打归了她后,她还没来看过,如今少不得把那庄子前后都看了看。庄子前后都是田地,还算是肥沃,如今种着的是小麦,已经发出了一寸长麦苗,绿油油齐刷刷的,好生喜人。
顾嘉看着这麦子,便问起那随行的陈管事:“到了夏日这些麦子就该收了?”
陈管事听这话,倒是有些意外。须知侯府姑娘公子们都是不知稼轩的,哪里会知道麦子什么时候收。
不过他想起这位二姑娘的身世,便明白了,当下笑道:“是,麦子收了,这田里就该种黍子秫米了,咱们往年都是种一半黍子,一半秫米。”
顾嘉点头。
就在刚刚看着这麦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就在她进燕京城的那一年冬天,天气酷寒,便是本该温暖如春的南方全都下起了鹅毛大雪。
天骤然变冷,自然需要棉衣,这么一来棉花价格就上涨了。她记得当时她给乡下的养父母写信,问起这件事来,还给他们寄了银子好让他们购置新的棉衣免得冻坏了。
“到了夏天收了麦子后,就开始种棉花。”她这么吩咐道。
“啊?种麦子?”陈管事微惊:“可是,咱们一般都是春天种棉,秋收棉花啊!这入秋时候种棉花,怕是长不好,产量也低。”
庄子所属的这些田地,哪一季种什么,怎么安置,这都是事先算好的,若是胡乱改了季节,那到了冬天棉花收了,就没其他作物可以接上这一季棉花的趟了,田地就会空置不少时候。
顾嘉却是道:“前几日我听一位高人提起,说是夜观天象,今年冬天大寒,无论今年夏天种棉花产量如何,总之要种棉花。”
陈管事:“……”
什么高人,什么夜观天象……若是真能准,怕是早发财了?陈管事是坚决不信的。
“二姑娘,我看这件事还是和——”
“不必和谁商量,就是种棉花。”
顾嘉说着,看了眼那陈管事:“这庄子是我的,我做主,便是收成不好,也怪不到陈管事头上。”
……
陈管事无奈咬牙,行,她的庄子她做主,就种那劳什子的棉花,到时候收成不好,这年轻小姑娘自然知道农事不是那么简单夜观天象的事,也就不会再这么瞎出主意了!
顾嘉瞅了一眼陈管事,自然知道他不服气,不过没关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服气了。
顾嘉又进来庄子,把这庄子前后布置看了一遍。
但凡燕京城里富贵人家,有些脸面的,都会在郊外有那么个庄子,而庄子和庄子又有不同,有的是纯为了出产粮食野味的,也有的是为了方便府中夫人姑娘的出来游玩。毕竟燕京城里地皮比郊野贵上不知道多少,并没有几家人能拥有像孟国公府那般大的后花园甚至包括一个湖的,大多也就是勉强在后院设个亭台花园罢了。是以一般会把郊外的庄子布置得雅致得当,山石林立,亭台楼阁,再养一些花鸟走兽的。
顾嘉看看这庄子,一空二白的,只是个农庄而已,好在房舍修得还算清雅干净。
她想了想,吩咐道:“把房舍前后随意种一些花草,再在这里挖一道沟渠,引了外面的活水进来。”
把这里修建成清雅的夏日休闲好去处是需要银子的,顾嘉不想再这种不能带走的死物上浪费银子,所以还是省钱些,布置成听取蛙声一片的农家小院,原汁原味的农家院,夏日里过来绿树成荫的,想必也是不错。
陈管事本来对那种棉花的事就是极不满了,又听得顾嘉还要整改屋舍前后,只觉得是多此一举,但是身为管事,在其位谋其职,少不得动动脑子想着这事儿该怎么做。
最后他颇为难地道:“二姑娘,这活水一事,怕是不可行。”
顾嘉不解:“为什么不行?这不是外面就有沟渠溪水吗?”
陈管事苦笑一声:“是有沟渠溪水,但是自打前几年山上雪石流淌下来,堆积在溪流中,这溪水堵塞,比以前少了不知道多少,如今也是勉强灌溉罢了,却是不能再挪作它用了。”
顾嘉不明白了:“既是堵塞了,那就带人前去清除堵塞之物就是。”
陈管事更加无奈了:“二姑娘你有所不知,这溪流从山上来,先是要经过隔壁庄子,才能到咱们这里。那隔壁庄子的根本不管这事,我们也不好越过人家,跑到人家的地盘去清理溪流堵塞。”
顾嘉这才明白:“感情人家在咱们上游,这是拿捏着我们呢。”
陈管事点头:“可不是么,这几年咱们灌溉都是省着用,免得水不够呢。”
顾嘉不喜:“溪水本是山上流淌之物,人人可取而用之,他们既在我们上流,若是不加清理,我们自己清理就是,怎么可以用这个来拿捏我们。这家庄子是哪家所有,又是什么人在主事?”
陈管事回道:“那是莫大将军府上莫三公子的庄子。”
莫三?
顾嘉微怔了下。
上辈子,顾姗嫁给的是莫三公子,她一直不太知道好好的莫三怎么就娶了顾姗。
现在却突然有些明白了,上辈子,这个庄子应该是给了顾姗的。
所以,他们两个的庄子相邻?
这都能脑补一出田园佳话了……
第30章 墨奴儿
陈管事苦心婆口劝:“姑娘,那莫三公子如今就在庄子里,他可不是好相与的,我看你还是算了,若是能那么轻易说动,我们也不至于为了沟渠煎熬到现在了。”
陈管事没直接说的是,那位莫三公子才华横溢的大雅人,而自家这位姑娘听说之前长在农家,大字不识一个,这样的姑娘,人家怕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就赶出来了。
人家莫三公子才不会随便给谁面子呢!听说这位,当年去了天子堂前,也是骄傲得很,并不会低眉顺眼事权贵的那种。
不过没办法,人家有才,人家骄傲,人家就是有这资本!
陈管事无奈地摇头:“二姑娘,你惹了哪个,也不好去招惹这位莫三公子呢!”
顾嘉笑道:“既然是邻居,总是要拜一下的。陈管事,给我投递拜帖,我这就去拜访莫三公子。”
陈管事:“……”
他真得真得觉得姑娘过去那就是自取其辱,人家怕是正眼都不看她的。
顾嘉自然知道陈管事心中所想,但是她上辈子心仪那莫三公子,关心莫三公子身边之事,自然多少知道莫三公子的一些心事,也就有点小办法可以说动莫三公子的。
况且,上辈子顾姗的夫婿,她曾经心仪过的男人,这对她来说也是一道曾经的伤疤。
在她如今重新站起来面对顾嘉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她也希望去面对这道曾经的伤疤。
陈管事打量着顾嘉那淡定的样子,知道自己怕是很难说服她了,没奈何,长叹一口气,替她准备去了。
顾嘉带了丫鬟红穗儿,前往莫家庄子。
红穗儿忐忑:“姑娘,若是人家莫三公子根本不理咱们,岂不是落一个没脸儿?他的架子大着呢。”
顾嘉笑:“不理就不理呗,他是将军府中的公子,我也是博野侯府的千金呢,我领着丫鬟带了拜帖前去见她,这是尽邻居之谊,他却根本不见我,那就是他不讲理没规矩了。”
红穗儿一噎,这,这哪能以常理而论,人家是大才子呢,连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敬重的大才子!
不过红穗儿也不说什么,只能随着顾嘉往隔壁庄子而去。
投了拜帖后,就这么侯在莫家庄子,果然那莫三公子并没有要见她的意思,反而是派了墨奴儿出来。
墨奴儿是谁,是莫三公子身边的侍女,从小跟在莫三公子身边侍候的,说是侍女,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才女。单拎出去,能顶燕京城寻常三个官家小姐的。
上辈子顾嘉暗暗心仪莫三公子,甚至还曾经傻傻地写花笺诗请莫三公子点评,不过那花笺自然没能到莫三公子手中,而是落在了墨奴儿手里。
听说墨奴儿拿了那花笺,笑得花枝乱颤。
再之后,顾嘉无意中竟然听到有人悄悄地提起这事儿来,甚至还念出了她当初做的那首诗。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是蠢不可耐,蠢得无脸见人。
当然了后来顾姗中终于设法嫁给莫三公子,顾姗和墨奴儿开始了不见硝烟的战争,两个女人含笑掐了不知道几百个回合。
最后顾嘉死的时候,她只知道顾姗险象百出地生了一个女儿,墨奴儿生了一个儿子,但是那儿子又身带残缺,反正谁也不太如意。
可能她死了后,两个人还要继续再决三百回合。
此时的顾嘉在那氤氲的茶水热气中,笑望着眼前的一幕。这辈子的墨奴儿和上辈子并无不同,生得芳菲妩媚,出水芙蓉一般,走起路来摇曳多姿,仿佛风吹莲花。
墨奴儿走到跟前来,对着顾嘉盈盈一拜:“墨奴儿奉公子之命前来代为招待顾二姑娘,姑娘请看茶。”
红穗儿见这墨奴儿这样貌这风情,顿时有些怯了。
自家姑娘自然是很好看,若是只论外貌,肯定比那墨奴儿更好看,但就是自家姑娘肯定没人家那气派那风情,那种看一眼都觉得妖娆到骨子里的风情。
便是女人看了身子骨都发软呢。
顾嘉面对这样的墨奴儿,倒是毫不在意的,当下淡笑道:“墨奴儿姑娘,我要见你们家公子,有事相商。”
墨奴儿轻轻抬眼,微微一笑,笑得轻柔曼妙:“我家公子今日有事,不见外客的,姑娘若是有事,和墨奴儿说也是一样的,墨奴儿必会向公子如实回禀。”
说着间,垂眸,姿态优雅地饮茶。
顾嘉挑眉,笑着道:“和你说也一样的?”
墨奴儿颔首:“是,一样的。”
顾嘉依然在笑,口中却是道:“你不过是一个丫鬟罢了,竟然和你家公子一样?”
墨奴儿听得此言,脸上的笑顿时怔住。
寻常富贵人家都会养侍婢的,侯门千金屋里的大丫鬟那是比普通小官家的小姐还要金贵呢,而她这个莫三公子身边养着的才婢,多才多艺又有绝色之姿,不知道多少富贵公子肖想呢,自家主子爷更是把自己当宝贝一般看待,每每有贵客过来,都会让她出席献技。
可以说,墨奴儿是莫三公子的一个标志,人们看到墨奴儿就知道那是莫三公子在呢。
这样的墨奴儿,从来没人敢说她就是一个丫鬟。
丫鬟,那是什么说法,多俗啊!
但是现在眼前的顾嘉竟然说自己是丫鬟。
旁边真真正正的丫鬟红穗儿听着都生了冷汗,她拼命地给自家姑娘使眼色。
她们是来求莫三公子同意沟渠一事啊,不是来找茬的,姑娘怎么一张嘴就得罪人呢!
虽说那墨奴儿确确实实也是个丫鬟,可是丫鬟和丫鬟是不一样的,姑娘怎么可以说人家墨奴儿是丫鬟呢?
人家就算是丫鬟,那也是镀金镶玉的丫鬟啊!
只是可怜红穗儿的眼睛都要抽筋了,顾嘉却置若罔闻。
墨奴儿听得刚才那话,脸上的笑顿时僵在那里,盯着顾嘉,她眸中满满的不屑。
“姑娘这是何意?”到底是莫三公子手底下调理得当的丫鬟,这个时候她还是努力地保持着微笑。
顾嘉望着这含笑的墨奴儿,想起上辈子顾姗嫁过去后说起的种种,不免也有些感慨。
再美,再有才情,也不过是风流公子屋子里摆着的一个花瓶罢了,来了贵客才子的,便拿出来让她弹琴写诗装个门面,这和养了一匹骏马或者养了一条宠物狗有什么区别?
她上辈子竟然为了不值当的事情黯然神伤。
“能是什么意思?”顾嘉淡笑一声,毫不在意地道:“我的父亲乃当朝博野侯,母亲乃三品大员之女,我是博野侯府嫡出的二小姐,敢问姑娘父亲是谁,母亲是谁,如今又是何身份?为何如今竟能和我平起平坐?又为何在我面前端茶饮水犹如小姐一般?”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听在墨奴儿耳中,简直是犹如耳光啪啪啪地扇过来,打得她面红耳赤。
是了,她只是一个奴婢而已,父亲不详,母亲是昔日莫将军府中的婢女,早已经亡故。
她所依仗的,不过是莫三公子身边才高八斗娇美如花的才女身份罢了。
墨奴儿自然是根本没把什么乡下来的顾二姑娘看在眼里的,是以她直接把自己当做主人招待了顾嘉,她以为顾嘉不会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她以为顾嘉见到她后会自惭形秽。
没想到顾嘉竟然把她的老底揭穿!
墨奴儿脸上羞红,不再坐下,站了起来,不过依然努力地笑着,昂头望了顾嘉道:“顾姑娘,这是奴婢的错,奴婢给姑娘赔礼道歉了。不过——”
她冷傲不屑地道:“我家公子依然是不会见姑娘的,墨奴儿只是一个奴婢,希望姑娘不要为难我们做奴婢的。”
顾嘉微微颔首,一派云淡风轻:“既如此,红穗儿,我们回去。”
墨奴儿微怔了下,颇有些意外,她以为顾嘉应该是心仪自家少爷,是赖着想见自己少爷,不曾想,竟然这么轻易放弃了?
红穗儿也没想到姑娘就这么要走,她更加不明白了,既然不要见那位莫三公子,为什么还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得罪人?平白惹了一身麻烦啊!
谁知道顾嘉下一句却是道:“莫家竟然让一个婢女来和我堂堂博野侯府的女儿平起平坐,足见家风之不正,这样的莫三公子,也不过如此,不见也罢,我们回去就是。”
说着,带了红穗儿就要往外走。
墨奴儿听此言,这是不但把自己贬低了,反而是把自家少爷也跟着骂了,气得眼里冒火,鄙夷至极。
哪里来的乡下丫头,竟这么大言不惭!
放眼燕京城,有几个敢说莫三公子的不是?
可真真是没家教没眼光!
谁知道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过来,见了顾嘉,却是一拜;“姑娘留步,我家公子有请。”
当顾嘉听到莫三公子派了小厮让自己留步时,心中那叫一个舒畅。
她果然是对的,这位莫三公子真是逆反的性子,凡事就得反着来。你越是捧着他哄着他,他越是懒得搭理你,你越是贬低他嘲笑他,他越是想见见你好生回敬一番。
无论如何,能见到莫三公子,她就算是目的达成了一半。
不过她并不急,总得好好端个架子。
于是她笑着道:“罢了,今日姑娘心情不好,什么莫三公子,不想见了,红穗儿,我们回去!”
说着间,带着红穗儿,扬长而去,径自回去自己庄子了。
墨奴儿从旁看得目瞪口呆,呆过之后,突然心中泛起浓浓的不喜。
这是什么货色,竟然敢对她家公子如此无礼!
而就在这莫家庄子的阁楼之上,铺陈了雪白的波斯地毯,就在那波斯地毯上,一个男子身着朱色宽袖大袍,正轻轻拨弄着琴弦。
琴弦犹如春日里的雨水滴落在屋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却别有韵味。
男子乌黑的发顺着他的肩膀往下逶迤,随同袍角犹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
当一曲终了时,他抬起眼来,望向远处庄子外。
那里一个身穿鹅黄裙的姑娘正骄傲地往外走,仿佛根本不屑多停留片刻。
他垂下眼,轻笑出声:“乡下养大的博野侯府顾家二姑娘是吗?倒是个有趣儿的……”
——
顾嘉自是听到远处似有若无的琴声停了下来,她甚至可以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不过她连回头都懒得。
她果然猜得不错的,这位勋贵之家的风流才子,其实就是个贱骨头。
越是凑上来的,他越不看在眼里,越是不搭理他的,他倒是香起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