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

作品:《仙尊,时代变了

    第155章


    青山如黛, 暮云合璧,正有白鹤翅尖挑破天际第一缕霞光。


    绵延矿脉深处,一个青衫拓落的中年男人走出钟乳洞, 他鬓角染有些许风霜,身形挺拔如松。


    挥去周身浮尘后, 男人抬眼望向苍梧宗的方向,接着一步踏出,立于流云之上, 峰峦在他的足下飞逝,不过片刻, 就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衣钧?”一个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男人顿足回首,只见夕阳浸染的石阶下, 沛煜和舒晓静手携着手,二人皆是素净布衣,沛煜肩上斜挎着竹制药筐,舒晓静两手空空, 唯发间别着一朵紫色小野花,悠悠哉哉,俨然一副踏青归来的模样。


    “还真是你, ”舒晓静抬手,似不经意间抚了下发间被微风吹得摇曳的花, “你可算出关了, 你那大弟子近日可没少往宗门口跑。”


    男人, 也就是衣钧眼里掠过一些意外,他与百草园这二位医修尊者还没经历过这般熟稔的问候,只客气颔首:“劳二位挂念。”


    沛煜温和寒暄,“你闭关的这段时日, 炼器坊的变化可谓颇大。”


    衣钧一怔,想要追问是何变化,舒晓静的灵牒正巧亮起,她瞥了一眼传讯,轻叹气,复又望回衣钧。


    “医馆琐事不少,不便久叙,我们先行一步了。”


    说罢广袖轻拂,和沛煜相偕而去。


    衣钧目送二人身影渐远,身形一晃,也直掠回炼器坊。他在片刻后落地,闲适的风却让他有些不安。


    怎么没人?他们炼器坊的弟子平常都三三两两地蹲在附近,好在外人来时第一时间接到活儿。


    青石路上,衣钧疾行,直到经过习堂,他眉宇间的褶皱才舒展开。


    习堂里有数十弟子埋首案前,正一脸认真地在写画什么,余下的弟子三五个成团,也一脸认真地讨论炼器。


    “此处用榫卯结构最稳妥。”


    “不妥不妥!这没办法维持液压传动的稳定性。”


    “要不还是问问亓师姐?”


    “别了吧,我先前路过炼器屋,看到亓师姐垂头丧气从里面走出来,铁定是长老们训她了,我们今日还是不要去触霉头。”


    “唉,那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衣钧驻足了好一阵,听着这些弟子口中蹦出的“扭矩”、“感应力”,纳闷他们说的字怎么如此陌生?


    还没能听出个一二三,又一道惊喜的声音飘来。


    “师尊!”


    衣钧侧头,方肖禹欣喜地冲上前,停在衣钧面前,郑重行礼:“弟子恭迎师尊出关!”


    对于这个从小教导的、天赋极佳的大徒弟,衣钧一向喜爱,他拍了拍方肖禹的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方肖禹,毫无痕迹地把嘴边的“你好像瘦了”兜了个圈:“稳重了不少。”


    方肖禹直起身,也端详两眼衣钧,由衷道:“师尊神光内蕴,想来这次闭关收获匪浅。”


    衣钧颔首,“肖禹,我闭关日久,不知道炼器坊诸事可都顺遂?”


    他方才看习堂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气象,但到底比不过徒弟一个准数。


    方肖禹卡了下壳:“还算如常……”


    衣钧放下心来,他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方肖禹纠结的表情,因为正巧有四名炼器弟子朝他们迎面走来,每人手中控着一鼎炼丹炉飞在边上。


    他们没发现方肖禹和衣钧,为首的那个弟子正喋喋不休地嘱咐后面三人:“咱们寄送坎离釜的时候,一定要绕点路,别贪近路从百草园那边过。”


    其余弟子使劲点头,纷纷喊“记住了”。


    衣钧看了一阵,费解道:“为何要避百草园?”


    方肖禹又默了一秒,小声说:“因为这不是炼丹炉,它是一种水行灵器,一般比较受医修讨厌。”


    衣钧一愣,又看向那四尊炼丹炉。


    方肖禹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赶忙把炼器坊发生的要事讲了讲,主要就是刻画他们炼器坊来了一位天才师妹,这位师妹又怎么在全修真界扬了一把名。


    听到报喜鸟为亓妙鸣昭全宗,衣钧动了动眉毛。


    听到亓妙在炼器大比上脚踩东极拿下魁首,衣钧眼里泛起波光。


    听到亓妙炼出器灵,衣钧屏住了呼吸。


    听到前段时日魔修来袭,亓妙做出的灵器暴揍魔尊时,衣钧深吸一口气,差点把自己憋死……


    这着实有些逆天了。


    大起大伏的事让衣钧晕头转向,他看向滔滔不绝的大徒弟:“她师尊是谁?”


    方肖禹正说到兴处的言语戛然而止,他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道:“没拜师尊,但她的炼器都是长老们亲自教的。”


    衣钧有些讶然,这种天才不一般都是抢破了头吗?


    方肖禹支支吾吾地补充:“亓师妹情形特殊,她、她入咱们炼器坊的时候,身上还背负了差不多两百亿灵石的债。”


    “多少?”衣钧不可置信,待确定方肖禹没有胡说八道,更加难掩惊愕,语无伦次道:“她什么来头?不,赵长老他们当时怎么敢收的?”


    倒不是质问,只纯纯震惊。


    震惊这个天才何德何能欠这么多钱。


    “没办法不收啊,”方肖禹咳一声,“师尊,你回来路上没发现宗里的朱雀宝阁焕然一新了吗?”


    衣钧眯眼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但这和亓妙有关系?”


    “有,此事说来话长,”方肖禹挠了挠耳朵,“简单点说,就是亓师妹在成为苍梧宗的弟子前,意外把朱雀宝阁炸成灰了,她当时还是凡人,没有灵石偿还损失,宗门也不敢放她一个人在外面。”


    衣钧听完不知道说什么好:“哎,这可真是……”


    方肖禹决定给亓师妹说点好话:“不过亓师妹欠下的债早就还完了。师尊刚不也夸我沉稳了许多吗?这也托亓师妹的福,以前我只需要潜心修炼,闭关炼器就好,但因为亓师妹,咱们炼器坊也变得炙手可热,很多方势力都在找我们炼器,我是您的弟子,经常要和他们打交道,一来二去,倒是把心性练出来了。”


    “炼器坊的其他师弟师妹,也受亓师妹的影响,一个个非常勤奋。”


    方肖禹顿了顿,随即如数家珍般地讲起来亓妙做的灵器,那骚动剑修内心又令剑修‘不容’的光剑、那毁天灭地的灵器、那除了丑陋和昂贵没什么毛病的外骨骼、那火到全修真界的全息手环……


    衣钧听得一愣接着一愣。


    他侧过头,先前抬着鼎的几个弟子已经没了,但并不妨碍他指着空地道:“那水行灵器也是?”


    方肖禹点点头。


    “可为何要做成那样?水行灵器做成那样旁人竟也能接受?”衣钧大吃一惊,衣钧无法理解。


    方肖禹又咳嗽了一声,含糊回:“最初是有不满声音的,但自从魔修祸乱以后,他们都接受了,喏,坎离釜这个名字也是他们起的。他们还说,亓师妹这样设计一定有她的道理。”


    衣钧迟疑了一下,他左思右想,都没能洞察这种模样的水行灵器有什么独到之处,索性直接问方肖禹:“什么道理?”


    方肖禹大咧咧道:“这都是外界揣测的。前阵子赵长老醉酒,诉骂了亓师妹,说她去炼炼丹炉,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整出来一个累死医修的炉子,结果她去外面那小嘴一张,就变成了御行用的灵器。”


    衣钧:“……”


    他心中碎了一声,好像是苍梧宗炼器师的名誉。


    方肖禹看了一眼师尊,压低声音道:“师尊放心,这种事肯定没传出去。”


    衣钧松了一口气,又立刻陷入沉默。他总感觉,他这趟闭关回来,炼器坊的风气似有变歪,连他忠厚纯善的大弟子……不,他的徒弟还是很正直,方肖禹的选择都是为了大局!


    “那亓妙现在在哪?”


    衣钧斟酌了一下,决定见一见亓妙。


    “这会儿估计是兰长老在教她,师尊若想见她,不如先稍作休整,弟子带她稍后过来。”


    “不用,”衣钧摇头,“是在炼器屋吧,我直接过去。”


    说罢他便动身,方肖禹跟在后面,断断续续和他讲他闭关时,修真界发生的事。


    他们到的时候,兰长老的授课也结束了,正和赵穆两个长老,一月一度的思想检讨大会。


    ——这是从亓妙有点疯,闯出去和简郁硬拼以后,炼器长老们定下的新课,主要是让亓妙知道,她还小,遇到很危险的事,用不着她一个年轻人挺身而出,她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见到衣钧,赵琼她们一愣。


    “尊者,您回来了?”


    衣钧简单和他们说了几句,看向一脸乖巧的女子。


    “你就是亓妙?”


    亓妙“嗯嗯”点头,还没卖乖,就被这位初次见面的尊者揪着考校了炼器。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衣钧慈爱地看着亓妙:“好孩子。”


    说着就给她塞了两件防身的灵器:“我知晓你有保命的灵器,但这两件也能来应急。”


    亓妙有些惊讶衣钧尊者的大手笔,再开口语气都真情实感了不少:“多谢尊者,但弟子应该不能收……”


    一旁赵琼白眼都要翻到了天上,他们哪儿不懂衣钧,这家伙分明是惋惜亓妙的情况不好张口就让人家当徒弟,又贼心不死。


    也就让衣钧现在做做梦。


    “衣钧尊者惯来大气,他看你天赋好送你的,你收着吧。”赵琼抬了抬下颚,示意亓妙不用客气。


    亓妙眨眨眼,听话地装好。


    赵琼又挥挥手:“行了,今儿没你的事了,回去后好好琢磨我们讲给你的话。”


    衣钧还不知道这堂课的缘由,私底下和赵琼传音:“你别待人孩子太严格。”


    赵琼心道亓妙又用天真纯良的表面骗了一个人。


    但她也不解释,只期待衣钧看到亓妙凶悍一面时的反应。


    亓妙收好自己的东西,向他们告退,然后拉开门,看到门外挺立的修长身形她愣了愣,接着快步上前。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等?”


    她语气熟稔,衣钧循声望去,看到暮色里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听到亓妙的话,那双琥珀的剔透眼眸弯起。


    “你们正在说话,我进去打扰不好。”男子说着轻咳一下。


    门缓慢地掩着,亓妙拉起男子的手,似乎在感受上面冷不冷:“那也别一直在外面等着呀。”


    “我答应来接你,怕你出来看不到我。”


    赵琼忍无可忍,抄起手边兰雪靖的茶杯丢向门口,“两个病秧子有话回去说不行吗!”


    外面顿时安静下来,屋门也吱呀一声合上了。


    衣钧平日不过多问弟子们的事,但听见赵琼骂的东西,下意识问:“刚刚那是?”


    “亓妙的器灵,双一。”穆长老默默把茶杯往身前拉了拉,免得也遭赵琼毒手。


    兰雪靖因为昨天在习堂授课时弄坏了赵琼的灵器,此刻面对惨碎的杯子,只能默道一声我不能为你鸣冤。


    衣钧“噌”一下站起来,想起两人已经走了,又慢慢坐下来。


    正遗憾着没有和器灵聊一聊,忽地想起赵琼刚骂的话,立马问病秧子何意。


    方肖禹尽职尽责的给师尊解惑:“回师尊,当初魔尊布下噬灵夺元阵,诸位尊者皆受限制,亓师妹见状,驾着她那机甲给大家拖的时间。以亓师妹的修为不够看的,后面全靠药物撑着和魔尊周旋,身骨难免有亏损,但现在已经温养的差不多了。”


    至于双一……


    方肖禹看向赵琼。


    赵琼端茶抿了一口:“那魔头临死前要自爆,双一护她心切,用自己替亓妙挡了。”


    衣钧面色凝重,即使他当时不在,但想也可以想到,一个魔尊引魂自爆会有可怕,但器灵还在。他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幸好没事。”


    “哪能没事,”兰雪靖从储物袋里取出三个茶杯,挨个续上。


    “亓妙醒来后,和双一失去了联系,她在屋里待了半日,然后不听任何人的劝去了趟东极和皇甫家,之后又消失了小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倒是真把双一救回来了。”


    衣钧面露忧色,穆长老看不过这两人说话说一半,利落道:“但现在也痊愈了。”


    衣钧:“?”


    “他刚刚看着不还有点虚弱?”


    方肖禹幽幽道:“那是他装的,他想要亓师妹心疼他。”


    衣钧:“……那他刚刚在骗亓妙?器灵不是皆至纯,他怎么这般不正经?”


    方肖禹看长老,长老们不与他对视也不语,他闭了闭眼睛回:“倒也没欺瞒,亓师妹知道他是假装的。”


    顿了顿,一鼓作气道:“双一也知道亓师妹知道他是假装的。”


    “双一把这称为‘情趣’,说和亓妙体验一下。”


    “……”


    屋中一片死寂。


    衣钧目瞪口呆,看着赵琼他们,只憋出一句:“你们也不管管?”


    “睁只眼闭只眼得了。”赵琼喝茶降火,“况且亓妙也不是会听人劝的性子,他们爱玩就玩吧。”


    兰雪靖咂舌:“习蛟起初不知道亓妙心知肚明,还说过一次,发现亓妙那丫头什么都清楚,还和他说不用担心,最后当他面屁颠儿地和双一走了。”


    衣钧:“……”


    半晌后,衣钧带着巨大的信息量,扶案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带着方肖禹走出炼器屋。


    “为师……”


    衣钧刚感慨了两个字,就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


    夜色已浓,漆黑天幕之上,却有万里星河。无数流萤般的星点,一会儿化作青鸾飞跃,一会儿幻成长剑剑劈山河,一会儿又变成流转道韵的太古篆文……


    “这是?”衣钧呆若木鸡。


    方肖禹抬头看了看:“这是亓师妹给咱们宗弄的招弟子章箓,御兽、剑道、道法,什么都有。”


    衣钧声音有些发干:“这可行吗?”


    方肖禹想了想,“当然可以。”


    他抬起手,仿佛要抓住一缕天上的清辉,然后与师尊玩笑:“师尊,时代变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