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阿哥？”胡芸角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心痛。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送进了贝勒府，凭着几分清丽容貌和相投的性格，渐渐得了永琪的喜欢，成了他的格格，日夜陪在他身边。


    可最后呢？


    她眼睁睁看着他被病痛折磨至死。


    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况且一个区区格格的身份，怎么够她搅动风云，怎么够她报仇雪恨？


    胡芸角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朝着魏嬿婉重重一拜，


    “多谢令嫔娘娘为我谋划，我一定会替我娘报仇的！”


    魏嬿婉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在胡芸角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早知道田姥姥有个身患怪病的女儿，却从未放在心上。


    如今亲眼见了，才惊觉这丫头竟生得如此绝色，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琼鼻樱唇，配上那一身楚楚可怜的气质，竟是比后宫中的所有妃嫔都要夺目。


    魏嬿婉素来自诩美貌后宫数一数二，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二八年华的少女，竟隐隐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这张脸，当真是个好本钱。


    ————————————————


    胡芸角从永寿宫出来时，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春蝉在前头引路，一路沉默着将她送到宫门口，嘴里还不忘叮嘱，


    “姑娘回去好生歇着，娘娘的安排，姑娘照做就是。”


    胡芸角低眉顺眼地应着，待春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她才转身，快步躲进了门洞的阴影里。


    青灰色的宫墙挡住了大半风雪，她抬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天色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她没有按原路离开，反而转身折返回去，踩着积雪，缓步踱进了御花园。


    隆冬时节的御花园，早已没了往日的姹紫嫣红。


    连湖面都结了层薄冰，偶尔有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簌簌作响，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清。


    胡芸角寻了处僻静的回廊坐下，廊下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净，只余下些许湿痕。


    她望着冰面，前世的种种，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尤其是在永琪身边的时光，那一幕一幕，像是锋利的碎片，割得她心口生疼。


    胡芸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没有刻意压抑，任由那股悲恸漫上心头，肩头微微耸动着，单薄的背影在空旷的回廊里，瞧着格外惹人怜。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李玉的提醒，


    “皇上，小心脚下。”


    胡芸角的耳尖蓦地一动，心头倏地一跳。


    她来御花园，本就是一场豪赌。


    赌皇上会在这个时辰路过，赌一个能让他注意到自己的机会。


    没想到，竟真的让她赌中了。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肩膀的颤抖都维持着原有的频率，只是微微侧过脸，任由寒风拂起颊边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和线条清丽的下颌线。


    普通的宫女衣裳裹着她玲珑的身段，更衬得她楚楚可怜。


    皇上果然被这抹身影吸引了目光。


    他本是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骤然顿住。


    后宫里的莺莺燕燕他见得多了，可眼前这女子，只是静静坐着，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婉约韵致。


    微风掠过，她肩头轻颤，似有诉不尽的愁绪，竟让见惯了脂粉堆的皇上，心头莫名一动。


    “那是哪宫的宫女？”皇上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今日入宫，魏嬿婉为了掩人耳目，给她备的本就是宫中最普通的青布宫女衣裳，可再普通的料子，也丝毫掩不住她的容色。


    李玉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去，也有些诧异。


    这御花园的宫女，他大多识得，却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


    他正要上前询问，却见那女子缓缓站起身，垂着头，朝着回廊另一端走去。


    胡芸角的脚步不快不慢，心头却清明得很。


    她太清楚帝王的性子了，越是轻易得到的，越是不被珍惜。


    今日只是初遇，若是此刻便迎上去，恐怕新鲜不了几日，便会被抛之脑后。


    皇上见她转身就走，下意识地抬步要追，可脚刚踏出一步，就见进忠气喘吁吁地快步走来，压低了声音禀道：


    “皇上，军机处的几位大人已经在养心殿候着了，说是有急务要回禀。”


    皇上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微蹙。


    江山社稷终究是第一位的。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朕知道了，回养心殿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銮驾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御花园里又恢复了死寂般的宁静。


    胡芸角这才从假山后缓步走出来，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掌心，指尖已是一片冰凉，连带着心口，也是凉的。


    ————————————————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皇上刚召见完军机大臣，面前摆着不少奏折，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落在御花园的方向。


    方才那抹窈窕的背影，还有风中隐约瞥见的半张侧脸，眉峰秀气，下颌线清丽，竟像一粒朱砂，轻轻巧巧地落进了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案几，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李玉。


    “李玉。”


    “奴才在。”李玉连忙躬身应下。


    “去查查，方才在御花园回廊下哭的那个宫女，是哪个宫里的。”


    皇上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寻着了，带她来见朕。”


    李玉心头倏地一凛。


    皇上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小宫女怕是要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如今后宫的局势本就微妙，令嫔复宠圣眷正浓，豫嫔又凭着胆大新奇占尽了皇上的兴头，若是再添这么一位新宠，皇后娘娘怕是又要暗自垂泪了。


    李玉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脸上迅速堆起恭顺的笑意，对着皇上回道：


    “奴才遵旨，这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