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远被时序寒击落山门，落在数十里外的山崖断壁上，险些削平半个山头。


    滚滚泥尘之下，顾铭远从废墟里爬出，抹去嘴角血渍，忽然勾唇。


    果然还是洛凝这个软肋，对时序寒百试百灵。


    蓦地他想起什么，嘴角弧度消了下去。


    洛凝未必真心与他交易，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在同一阵营，必要时刻他未必拿得住她这张牌。


    就像这次，明面上她将时序寒送回玄清宗完成了约定，但时序寒的身体状况却未必如他料想的虚弱。


    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无法轻易得到时序寒的血和仙骨。


    很难说这中间没有洛凝的手笔。


    顾铭远眼神飘向远方，他从没打算真心与洛凝合作，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另一种方式——控制。


    洛凝太不受控制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回丹阳宫看到喻文洲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顾铭远蹙眉，心头烦躁达到顶峰。


    都是同辈，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爹，你怎么才回来——”喻文洲身上还脏兮兮的，没来得及换下牢服。


    “说了多少遍，在宗内喊掌门！”顾铭远拂袖皱眉，“滚！”


    喻文洲未在魔界地牢吐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本想向父亲邀功守口如瓶，被他一斥不由生了退意，噤若寒蝉。


    从前在无相花宫做少宫主时，他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早知如此……便是做不得少宫主，也不如就在无相花宫做个普通弟子，起码不用缩在自己父亲的宗门下，还要寄人篱下借故避嫌。


    本以为偷了定灵金芝，有了这张投名状必能让父亲对他另眼相看，谁知终是竹篮打水。


    时至今日即便他肯收手，回头的岸又在何处？


    “是。”喻文洲恨恨而退。


    顾铭远坐定捏了捏眉心，喻文洲不如津舟天赋高，若非他还有点利用价值……


    顾掌门叹了口气，时序寒那一掌有所顾忌只用三分力，但也足以让他花好一阵休养内伤了。


    若是换喻谦光便不至于给他添麻烦，或许还能给他出谋划策。


    只可惜是个不开窍的。


    *


    魔界，无烬渊旁，罡风肆虐。


    “喂！洛凝！你快回来！”萧玄奕匆匆赶来，逆着狂暴罡风向深渊靠近，左右护法百般劝阻无果被拦在暴烈风圈外。


    “无烬渊情状虽危及，却也没到需要如此的地步！”萧玄奕冲着洛凝背影大喊，“早知你要修魔是为今日，本座便不教你了！”


    洛凝听不见魔尊的喊声，耳边酷烈风刃和脚下怨灵咆哮已让她应接不暇。


    无烬渊近日暴动愈发频繁，洛凝在殿外听闻右护法向萧玄奕禀报情况，便先一步来到此地。


    最近魔道修行小有所成，正好检验一下结果。


    仙魔同修，阴阳并济，或可破障。当年泽微君选定的大气运者从师尊转为魔尊，必然有其道理。站在天道的角度，她理解泽微君的做法。


    然气运集大成落于一身，不论仙途或者魔道，在解决晦息的目标中都会遇到无法逾越的深渊。


    师尊仙力与晦息相斥，强行吸纳炼化只会反噬自身，且前世师尊心魔强盛，那种情况下根本无法保证炼化过程中的理智，容易走火入魔；


    魔界魔气与晦息相容，可晦息与魔气相融后却不受控制，反而容易大肆激发魔性，是以心智稍薄弱些的魔族被晦息控制，便缕缕犯禁侵扰人界……


    从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而已。


    既然单一选择仙途或者魔道都不能解决晦息，那么仙魔同修呢？


    是不是能在避免灵力反噬的同时，控制魔气与晦息相融呢？


    洛凝放手一试。


    左手结灵印，右指运魔气，一手填补受损的魔渊结界，一边汲取逸散游离的晦息，引渡入体以身镇之。


    灵力魔气两者相冲，共存本就极困难，洛凝是五灵根，又借心魔之势才能积蓄魔气，修魔有成又反作用于心魔将其控住。如此达到体内灵力和魔气的平衡。


    可引晦息入体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体内原有平衡被骤然打破，晦息像一尾翻腾的大鱼，将两边搅得乱作一团，灵力魔气对冲相撞，心魔趁隙作乱，洛凝经脉寸寸如割，胸口传来细细密密的针扎之痛。


    痛、好痛……


    才那么一点，就如此折磨。师尊当年将整座无烬渊的晦息尽数吸纳，他那时该有多疼……


    不能再让师尊落到那般境地，无论如何。


    洛凝曾在神魂交融时看到了一段师尊的记忆。


    前世他见她之前，就曾经为她卜过卦。那时他们之间的因果还不重，师尊的卦也未曾因羁绊受影响。


    师尊卜了很多次。


    坎为水、水山蹇、泽水困……怎么卜都是困难重重，进退两难之卦。


    一事不二问，他换了占卜之法接连卜了三遍。


    他的卦从不出错。


    他知道，她会有一日身染晦息，被心魔蛊惑，堕入魔道，再难回头。


    也是那次，师尊与泽微君首次爆发了激烈争执。


    如若知道将她从异世带回会有如此恶果，时序寒无论如何也不会以她的安危冒险，只为成全自己一厢情愿的情念。


    可若她不在此界，因果未全，时序寒无法预知那份果；而她来到此间，命定的走向便已注定。


    算尽因果，他跳不出这个悖论怪圈，天道建因，泽微君又怎会没有对果的预判？！


    两人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最终不欢而散。


    泽微君确实有所隐瞒，但站在天道的角度，洛凝理解泽微君或许有顾虑。


    其后泽微君需要两仪镜镇压无烬渊，宁可指使萧玄奕来玄清宗偷取也拉不下面子向师尊开口，想来也有这层原因。


    当然即便他开口师尊也未必肯借就是了。


    师尊没有就此放弃，他将她带回宗门好生教导，保护周全，妖邪不侵；尽量满足她的心意，不论要求过分与否，以保她不生心执，难养心魔……


    可她不太争气，还是误中魔障。


    他便翻遍古籍禁书，以渡魔之法将晦息引至自己体内，强行逆转命数，就得承受数倍的反噬和孽果。


    而这些，从来都未曾告诉过她。


    前世他将她囚在霄云殿，那师尊早出晚归又在做什么？


    她见他夙兴夜寐除魔驱邪，保下数十座城池百姓；


    可还是难防邪修拟作分身，扮作他的模样，冒充仙尊将他未及的数座城池融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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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鼎，生生将数十万生灵炼作恶灵。


    等时序寒赶到将那邪修分身斩杀，已是来不及了。


    数十万的恶灵，怨气冲天，他们怎么办？


    解释没有用处，亡灵分不清真假，他们被欺骗，被屠杀，怨气寻不到出口，处理不好便是数个新的无烬渊。


    时序寒为亡灵招魂，以仅存不到三成的仙力封冻黄泉，搭作冰桥，引亡魂往生，重回六道，投胎轮回。


    数千万的怨恨向他扑来，如有实质的恶意宛如黏稠毒汁，将他的魂魄千般撕咬，将他寸寸扯碎再腐蚀。


    亡灵发泄了怨气，才愿再入轮回。


    可活着的人呢？不仅没感谢他半分，还将他判作魔主，以诛魔为名恨不得噬尽他血肉。


    前世师尊被围歼，人人喊打的情形犹在眼前，可最后还是逆转乾坤将晦息尽数纳入自己体内，与晦息同归于尽。


    他拯救了那个世界，但所有人都在庆祝他的死亡。


    凭什么。


    昔日光影一幕幕浮现眼前，洛凝双目发红，拳头下意识攥紧。


    晦息入体，被镇压的心魔再次翻腾起来，借机抢占主导，搅乱洛凝的神智。


    “洛凝！屏气凝神，控制魔气！”萧玄奕呼喊，试图唤回她的清醒。


    洛凝徐徐回身，看向魔尊的眼里多了三分凛冽杀意，“我记得，你那时是诛魔之征的主将。”


    话音未落，浓重魔气的一掌袭来，萧玄奕闪身躲开，“你先冷静下来！”


    她满目猩红，怒意未减，几个回合下来她魔气稍减，萧玄奕抓住机会，将她引出无烬渊罡风圈，晦息影响减弱，他才找到机会定住了她。


    还好她才修魔不久，假以时日，她再被晦息激发了凶性，恐怕整个魔界都没有能制止她的人了。


    “冷静点没？”萧玄奕叹息，“真是被你折腾坏了。你刚说什么来着？诛魔之征？还翻起旧账了啊。”


    洛凝瞪他。


    “这还能怪我？有没有搞错，我是魔诶。”萧玄奕哭笑不得，“再说了，那会我又没真打算对你师尊下死手。退一万步说，是顾铭远主动找我做这个诛魔首领的，若我要寻仇，干嘛大费周章搜罗一堆没用的杂鱼一起？难道为了场面好看不成？”


    “当初同意，是为了两件事。”萧玄奕无奈，“一是你那会还被关在九宸山，救你出来就绕不开时序寒；还有，无烬渊危在旦夕，我必须取得两仪镜。”


    大战前夕，洛凝忽而归来，萧玄奕当时心愿了却一半，已无必战之心，只是碍于已经被架上这个位置，出工不出力便也罢了。


    萧玄奕解开她定身术法，轻哼一声随口祸水东引，“与其责问我，不如去问问喻谦光。他当时也参与了，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喻谦光……洛凝心中一紧。


    他是顾铭远的儿子，血脉相连，人皆有私，她那会不知他们是父子，如今想来那时的异样亦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却非道义之中。


    “禀尊上，”左护法来报，“喻少宫主来访，指名要见……洛凝姑娘。”


    “怎么着他就到了？”萧玄奕摆手，“不见，让他——”


    滚字还没出口，洛凝打断道，“请他进来吧。”


    正好，她也有很多疑问想问问津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