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梁踏出了门槛。


    日轮的金光从发梢滚到眼窝，幽深的瞳孔深处游走过一缕如同蛇般尖细的光。身后的庙门悄然台拢，遮掩了满空的血腥，光线停留在门槛上溅起的血迹和半截掐入石砖的枯瘦手指上，骤然陷入黑暗。


    他吉黑的面色在吸饱阳光的温度后，逐渐变得红润。但死过一次的人，和生前还是没法比，哪怕极力伪装，也总有一股藏不住的怪异。他似乎不习惯用这张脸做细微的表情，肌肉倡硬而死板，少了些鲜活


    气。


    穿过回廊，过堂风将笼罩在丰月庙中的阴云清扫，他目不斜视，脚步在踏出的-瞬间，穹顶上密密麻麻贴着的符咒-瞬间全部点亮，灰色的纸屑飘落，他用力将其擦入掌心，抽动着喘角，笑了一下。


    他低声说，“你们困不住我的。”


    这句话仿佛给这具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注入了灵魂，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该如何去牵动嘴角的肌肉微笑。


    在遁入黑暗之前准南拥有的青草和黄沙的气味已经无影无踪，庙前虽然空空如也，但也带着 股世俗的浑浊气息。人来人往，石头上留下的脚D和汗渍给庙前的石狮蒙上了一层灰油，似乎哪里变了，又似


    乎什么都没有变。


    百年前他们信仰神明，祈求不用付出就能收获，百年后依旧如此。


    怀青将袖口的血布斯碎。笼罩在眼前的大石被搬走，他得以见到了一丝天光。胸膛隐约传来一丝萌动的敲响，早已习惯等待，然而此时他却有些急躁了。这种迫切也是久违的。迫切地希望去见她，去见他们，然后统统都不剩下，全部吞入腹中。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圆满。


    司马梁将他的肉身照顾得很好，年轻的身体没有染上坏习惯，也没有见不得人的慢性病。


    他笑纳了司马梁的供奉，现在也该启程回宫了。


    陛下身边离不得他。他也绝对无法容忍另外的人近她的身，哪怕是他自己也一样。


    他走出丰月庙，被魁梧的男人堵了个正着。他们穿着寒光凛凛的铁甲，为首的男子严肃说道：“司马监军，跟我们走一趟吧。”


    怀青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将士面面相觑，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赶着去送死的人，他们把怀青带到了镇南侯面前。


    镇南侯刚从战场上回来，雄姿英发，连眉头的褶皱都平复了许多，看着精明而干练。怀青从这个人身上嗅到了浓厚的血腥味。


    “侯爷。”他拱手问好。


    镇南侯：“司马监军不必多礼。”他长眉 扫，“今日手下几个兄弟出门采买，恰好撞见了司马监军从丰月庙出来。陛下最厌恶求神拜佛，司马监军可要小心触犯陛下忌讳。”怀青慢条斯理站直身子。他和司马梁的气质迥异。司马梁的眼神不坚定，市侩而阴毒。而他的目光仿佛墓前飘动的幽幽鬼火，在凹陷的眼窝中阴森无比。


    镇南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在下在集市上不小心撞伤了一位屠夫，心中愧疚不安。得知他欲前往丰月庙还愿，便亲自护送作为赔罪。”镇南侯哈了一声：“难不成真如你所说，有那样凑巧之事?”他的眼神在司马梁脸上逡巡，想要抓住某些蛛丝马迹。“的确如此，"怀青弯起眼睛，露出僵硬的微笑，“在路上，听说了很奇怪的事情呢。”


    镇南侯的手已经放在了刀剑上。他下定决心，只要怀青再说一句话，他马上就把他砍成两半。


    “居夫年迈，但腿脚依然有力，娶妻三次，然而竞没有一位白首同归。此番去丰月庙是为了求姻缘，能够再娶少妻延续香火。在下奇怪，一问才知居夫原本是黔灵年间人，因得丰月仙垂青，赐下延续生


    命的灵药，现有两百岁了。天下竟有如此长寿之人，真是怪哉。"


    怀青淡定地推开眼前的长剑，笑道：“侯爷难道不想知道，他长生的秘诀吗?”


    要是镇南侯心怀杀念，怀青已经变成尸体了。可惜，他并不坚定，于是他很轻易就推开了他的刃。镇南侯冷哼一声：“你倒是说说看。”


    怀青垂下眼睛，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脸。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只有眼睛是属于他自己的。


    “屠夫说，他循着丰月仙给下的指示，找到了一种青石的所在之地。只要佩戴那种石头，便可延续寿命。他为了感谢我的援助之手，将矿藏地点告诉了我。”喉咙一痛，脖子前横过来的剑厉害多了，镇南侯眼中满是杀意：“在哪里?”


    怀青笑：“我知道路啊，侯爷不必着急。我可以带侯爷去。”


    镇南侯："不必，本侯的手下自会去寻路。"


    “但那样我也没命了对不对?”怀青再度用力，推开了剑，“都说了不要着急，那么大一块肥肉，我岂能独吞。”


    镇南侯觉得他说话的口气十分可恶，像极了小皇帝，他把剑收回，肃穆道：“行，本侯就给你一次机会。要是被发现你在动歪心思……别怪我狠心!”怀青呼出一口气：“这是自然。”


    "时候尚早，侯爷不如此刻就出发。”他说道，“毕竟……夜长梦多啊。"


    镇南侯寻找“青石”已久，甚至倒需蛋方启航还撞见过一次。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屯兵高图


    谋反，但不知，他虽然在悄悄练兵，但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青石，所有的兵马都是为了寻找传说中难得一见的仙人遗物。


    先帝在时，他曾经听闻过青石的传说。小小的一粒可保尸身不腐，玉佩那样大的，可以祛除邪祟保佑身体安康，甚至容颜不朽延年益寿。有人告诉过他，只要能找到珍藏青石的矿脉，他就能轻而易举施展仙术，甚至取代皇帝，成为大庆之主。他曾以为这只是传说，直到某月十五，他亲自见证了莲池的祭祀。传说中的仙人竟然是真的存在的!


    他动了不臣之心。圣旨皇子皇族血脉，都是狗屁!但只要皇帝的子嗣一日未绝，他绝无可能正大光明登上皇位。在焦虑之下，他开始狂热地搜寻青石的下落。眼下终于有了线索!


    他思考了许久，决定立马动身。


    司马梁看着瘦弱不堪，一只没长齐羽毛的草鸡怎能和他匹敌。镇南侯对自己的实力充满自信，他点了十名亲兵，跟着怀青上路。怀青似乎对路线很熟悉，没过一会儿就找到了一处漆黑的山洞。


    方启航曾经也来过这里。他也许不知道，离他几米之外就有一处暗门，只要用力一推，里面的宝物将在光照下发出璀璨的光辉。怀青并不担心里面有陷阱。


    他将门打开，恭恭敬敬地请镇南侯入内。为了防止他生疑，怀青走在他前面，直到和青石有一步之遥。镇南侯短暂地忘了呼吸。该怎么形容眼前的东西。实在太荒谬了，那种玩意儿真的存在于人世。


    青色的骨骼敬发出玉一样的温润的光泽，但远比玉石闪耀通透，头骨已经无影无踪，似乎被入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骨头应该是灰白色的，这谁都知道。青色的人骨仿佛是有人故意放置在这，刻高制造了人为的震撼。


    洞口昏暗，袍只是平平无奇地被丢弃在了这里。


    盛放袍的坐椅已经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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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骨处搭着一块黑色的不明物体，散发出浓厚的腐味。镇南侯逼迫怀青去把骨头带下来。


    怀青只是无辜说道：“侯爷，这东西万一认主呢?”“那我就把你杀了，”镇南侯冷笑。


    怀青面色不变：“仙人之物……会遵循凡间的习俗?”若是镇南侯能用，怀青未尝不可。镇南侯思虑再三，还是犹豫着走向了骨头。


    梦寐以求的宝物近在眼前。他放轻了脚步，注视着眼前的骨头，似乎看到了自己身着龙袍被百官朝拜的场景。对于权势的渴望让他伸出了双手，握上了骨头。什么都没有发生，似乎这只是一具普通的骨头。


    抽拉间，骨头之中黑色的东西飘落在地，怀青将其捡起后，恭恭敬敬俯身，“恭贺侯爷觅得宝物。”亲卫也单膝跪地：“恭喜侯爷觅得宝物!”镇南侯扯下披风，将青石包好。他放声大笑：“好!”他看向怀青：“你有功，但本侯必不能留你。”


    怀青只是俯身：“在下明白，只是还望侯爷宽恕，请容许在下修家书一封，请母亲安心。”


    反正人在手上，也逃不到哪里去。


    镇南侯心情极好：“好，暂时先饶你不死。”他抱着披风大步往外走。


    走出洞口时，山洞突然塌陷。带出来的十名亲卫死伤地只剩下两个，有些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吃人的山吞了进去，尸骨无存。怀青眯起眼，眼皮遮挡了过分刺目的亮光，看着面色惊疑不定的镇南侯，“侯爷似乎少带了一些东西。”他们出来时已是月色当空，怀青的长发披散，暧昧的阴影处，骨相似乎发生了变化，显得阴森凌厉。他温柔地摊开手，向镇南侯讨要手里的东西。


    “您忘记了，只将袍带出来是无法镇压袍的凶性的。”


    像是印证他说的话，镇南侯的肩膀骤然-痛，从上面冒出了一根锋利的骨刺，倒转朝背部生长，弯钩如同刀一般锋利，骨头上又长出数十根手指，似在训斥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张牙舞爪的，仿佛长满


    刺的沙棘。镇南侯惊疑不定，举着刀要往怀青劈砍。


    他出招如同豹子一般迅捷威猛。怀青身不动，恰好将披风接了个正着。碎骨在月色下散发出粼粼的光芒。


    镇南侯的刀停在他的鼻尖处，无法再前进一步。空气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掌强硬地按压住他的喉咙，鼻腔中的气都要被挤出去，整张脸胀得发紫。


    身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溶解……他的骨头从肩膀上长出来了，那么身体里的呢?镇南侯的心中升起了古怪的兴奋感。只要一直长下去，他就能突破肉身的桎梏!怀青抱着骨头轻柔地哼着歌，唱的是一首古来的民谣。他青色的眼中倒映着一轮明亮的满月。


    "您忘了，丰月仙是抱着羊仙去的。"


    “若是没有羊啊，你猜，会发生什么事呢……?”


    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他缓缓勾起了唇角：“放心，巫医会治好你的。”


    僵硬的屠夫从山上滚落，浑浊的眼球中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他断掉的四肢经过缝补变得扭曲，仍然一瘸一拐地接近，手里的屠刀锋利，带着不详的寓意。


    怀青抱着披风站在了一边。


    “快了，快了。”他看着月亮喃喃道。宫中也是同样的圆月。怀青如有所感，抬头向上看去。“快了……吗。”秦越敲了敲棋子，“什么?”


    怀青柔顺道："又是十五，满月快要过去了罢。总觉得，有些不舍。"秦越吃掉他的棋子：“朕倒是觉得，过了满月才好呢。”她的礼物，也差不多预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