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重逢

作品:《吾妻阿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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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昀峥把第二碗面吃了,面汤喝得干净。


    阿致也在打扫灶台,为晚上做准备。


    屈老幺一边细细吃面,一边观察着身边这位陆小侯爷的动静。


    陆昀峥起身,走到火炉跟前付账,和正在打扫的阿致面对面,递给她一串铜钱。


    阿致收下之后,给他找了五文钱,落在他手心里。


    陆昀峥拢起那五文钱,因为速度太快,两人的指尖相碰,她的指尖沾着锅里的热水。他看着她:“敢问小娘子哪里人士?”


    阿致拿着抹布,仰头看他:“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小娘子,你是否认得我?”陆昀峥望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如同一波死水,漆黑,和早先初见时的水光含情完全不同。


    阿致甩了抹布,双手抱在麻黄衣裙的胸前:“民妇怎可能认得侯爷您这样的贵人?”


    一旁的屈老幺见着这情形,都觉得这小娘子蹬鼻子上脸了,他起身来:“小娘子,你眼前这位可是侯爷,岂是你这幅态度对付的。”


    陆昀峥挥手,示意他不必紧张,对阿致解释:“我在寻访一位多年故人,她对我十分重要。可惜我曾经受伤,忘了这故人的许多事。若小娘子认识我,能提供重要线索,我必有重谢。”


    故人?十分重要?


    阿致的双手慢慢放下,捏着身上油腻腻的围裙。


    一旁的屈老幺也在帮腔:“小娘子你若有什么线索,不得隐瞒。”


    阿致看着陆昀峥,他一脸的真诚,她轻轻咬唇。她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坦白她就是他正在寻找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里一个小厮跑过来,气喘吁吁,叉着腰,附到陆昀峥耳边说:“夫人有些累了,想要回去,在巷子口等您。”


    夫人?陆昀峥成婚了,和别人成婚了。


    阿致睁大了眼睛,鼻头突然发酸。她怎么就忘了,当年她离开时,陆昀峥是要和尚书家的嫡女订婚的……那样好的人家,陆昀峥有什么理由放手?


    阿致锥心地痛。她竟然期待着说清楚误会,两个人就会重新在一起。在一起?她怎么会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能是时间太久,好了伤疤忘了疼,她把两个人之间的伤痛都忘了,只记得他好的那一面,才会充满了怀念和期待吧。


    五年前,离开他的时候,她是带有期望的——希望他能理解她的苦衷,希望所有的误会都能解除。直到这一刻,她才有勇气承认,期望落空后,是遮不住的委屈。但也是到这一刻,她终于释怀了,那曾是她心甘情愿为他所做的事,现在是她心甘情愿选择的生活。所以……陆昀峥没有义务继续喜欢她,寻她。


    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可能,终于,阿致彻底死心。


    陆昀峥点头,表示知道了,再回头看阿致的时候,她低着头在抹灶台。


    陆昀峥只看得到她纤瘦的脖子,无力地垂着,如同春天里的柳枝。


    阿致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转身去清洗抹布,背对着他说:“民妇不认得侯爷,也不知道您说的那位故人。”


    给他想要的答案。


    陆昀峥站了一会,转身和屈老幺一起走去巷子口。


    等他走远了,阿致去收拾面馆门口的碗筷,忍不住抬头,看到巷口的陆昀峥,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少年。一旁走出个贵妇人,伸手捞住陆昀峥的臂膀,十分亲密的模样。


    那贵妇是个如珍珠般润泽的人,站在明媚的秋光里,把窄小昏暗的巷子照亮了几许。是谷尚书的女儿啊。


    看来他们一对俊男美女,如此般配的人终于……还是成婚了。


    阿致赶紧低头,她咬住下唇,手指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明明这就是她的愿望,他和配得上他的、喜欢的人成婚;他得偿所愿,建功立业。


    她的愿望,桩桩件件都有落实。


    老天爷对她真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想通了这一点,阿致慢慢坐在条凳上,用手掌轻轻抚着心口。


    ·


    巷子口,陆昀峥被人捞住手臂,下意识甩开。


    谷湘如歪头,从下往上看陆昀峥的脸,撒娇道:“怎么,夫君说陪我出来玩,就这么小气?”


    陆昀峥没有和她理论,两人回到屈老幺安排的湖边游园里休息。


    谷湘如撒娇要一起游园,陆昀峥却不愿意,他说要看兵书。


    他最讨厌看兵书的时候,有人打扰。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让人去找沈雪致的下落。”谷湘如冷冷道,“我们还没和离呢。”


    密县是他们游玩的第三个地方。陆昀峥只要落脚,就会着人去打听沈雪致的下落,即使他这方法如同大海捞针,甚至……也不会有什么用。因为沈雪致早就不叫沈雪致了。


    陆昀峥没有理她。


    谷湘如只能气呼呼地走了。


    陆昀峥看了两页,目光却被院子里的金色阳光吸引。他想起来阴暗窄巷里那个老板娘的脸,微微仰起来,在午后那一缝阳光下如同温润的玉。


    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有种宿命般的熟悉感。


    她的一举一动,他都想探个究竟。还有,她见到他时,那神情似乎是认识他?


    所以她才会说谎,说不认识吗?


    那么,她会是阿致吗?


    应该问问名字的。


    不,她梳着妇人髻。那她就不是阿致。


    想到这里,陆昀峥伸手,捏住自己的额头,头痛欲裂。


    ·


    今日傍晚,阿致的面馆关门后,她早早歇下,没有心思为明日的生意做准备。


    傍晚的时候,她从吃面的客官那里听说了一件小事——来密县游玩的陆小侯爷,去年底封侯之后,便和订婚四年的尚书家女儿成婚了,据说当时十里红妆,好不热闹,羡煞长安城里的女子。还有,那陆小侯爷和他夫人感情相当好,因此一道来密县游玩。据说此次出行,还会去很多地方。


    阿致躺在床上时,那些别人说的话就像蝎子一样不自觉往她脑瓜子里钻。她闭上眼睛想要睡觉,可是女儿还燃着烛火在背书。


    也不知道为什么,才五岁不到的小娃娃,不爱玩泥巴,就爱看书。


    阿致抿着嘴唇许久,忍不住道:“希君,早点睡吧。”


    “陶叔叔说了,今日事今日毕。”希君扭身说完,双手重新背在背后,继续背书。


    “一天不背,也不会怎样的。”阿致好言相劝。


    希君笑着说:“阿妈你先睡,我等会自己吹灯。”


    阿致怒火起来。这小丫头跟她老子一样犟,定好的事情,天上下刀子都要执行。说好每天背一段,不背完就不去睡觉。


    阿致盯着女儿的侧脸,看着她的眉眼,和陆昀峥真是越看越像。


    希君被盯得后背发凉,她扭头看着阿致:“阿妈,你不高兴?”


    阿致笑眯眯:“阿妈很高兴啊。”


    希君冷得抖了一下,捏着书的手松开了些,她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背书。


    阿致干脆起身,去帐幔后头,哐哐翻找了许久,从后面拿出一块木牌来。


    希君扭头一看,那木牌上落满了灰尘。


    阿致拿出一块干布,轻轻地给它擦干净,露出上面刻着的一排字:先夫陆君生西之莲位。


    希君认得,这是她爹爹的牌位。她阿妈几年也不见得翻出来一回,现在竟然端详着这木牌,十分伤心的模样。


    阿致长叹一口气,起身,将木牌放在梳妆台边上。所谓梳妆台不过就是个跛脚的木桌,下面垫了两块木头,桌面上放了一个小铜镜,还有梳子和落了灰的脂粉盒。


    阿致又起身,从梳妆台旁边的小木柜里找出两根白烛来,一个一个点燃,供在木牌前面。


    希君吓得赶紧扔下书,滚到被窝里,躺好,给自己盖被子,乖乖道:“阿妈,我已经困了,睡着了。”


    说着,希君闭眼睛,张嘴打呼噜。


    阿妈这样严肃又沮丧的模样,希君这是见过的第二回。第一回是在去年,希君跟着隔壁的土豆哥上房揭瓦,还把一家老爷爷捡的柴火垛子给烧了。当时阿妈的脸都黑了,俯视着她就像要杀人。


    希君毫不怀疑,她要不是和阿妈有母女关系,肯定就被一刀剁了。阿妈比天上下刀子还可怕。


    ·


    第二天,希君从睁眼开始,哪里都不敢去,土豆哥在后院门口叫她,她虽然遗憾,也只能称病。今早起床的时候,阿妈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早饭时间过后,前头面馆似乎没什么人了,阿妈还到后院井边打水,脸色也似乎好了些。希君在后院呆着无聊,听到前面有陶盾叔叔的声音,她跑去面馆前面,不忘回房去拿她的书。


    希君还没来得及问问题,就被陶盾质问:“希君,你是不是惹你阿妈生气了?”


    “我不是,我没有。”希君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她鬼精鬼精,看着阿妈提着一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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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脏水往后院走了,便对陶盾说,“昨晚上阿妈就这样了,对着我那死鬼爹爹的牌位干瞪眼,瞪得两只眼睛就像是快要着火一样,我是一句话不敢说。”


    大气都不敢出呢。


    陶盾听到这话,也有些疑惑。他认识的致娘,非常温柔淡定的一个人,轻易不会发脾气。上次还有妇人到她面馆门口来指桑骂槐说她一个寡妇卖色,她也只当没有听到。陶盾听说后气得不行,想要去找那妇人评评理,没想到致娘深明大义拦住他,怕他惹出事端来。陶盾因为这事一直憋着一股气,好在两天后听说那妇人不知得罪了谁,走夜路时被人打得猪头一样。听到这样大快人心的结果,陶盾巴巴赶去告诉致娘,致娘也只是温温柔柔一笑了之。


    可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都能生气至此,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阿致提着一桶水上前来,招呼女儿希君,回到后院去。


    希君不太情愿,她的问题还没问呢,但也麻溜地回去房里。


    一时又没有客人,陶盾咳咳两声,他开始讲些邻里街坊的八卦来听,都是他给人写家书时候听来的。


    比如北边的王员外,他新养的外室怀孕了,王员外的宠妾心里不得劲,她叫人去给那外室打流产了,王员外是个怂的,一句话不敢说,什么补偿也没有,甚至答应宠妾不再去见那外室。那外室知道自己被抛弃了,简直气疯,便想着报复。正好她认识一个道上的哥哥,叫人去将王员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王员外的贴身仆人去禀报夫人,说是要钱去请东头的大夫。那东头的大夫是专攻跌打损伤的,只是格外费钱。夫人笑了笑,说是先去请西头的大夫,西头的大夫善用药。家里仆人咂舌,那西头的大夫就是名气大,但实打实的庸医。后来,那王员外便瘫在床上,家里夫人扬眉吐气,把那宠妾发卖了去,却没怎么追究那外室和凶手的责任。他们有人猜,那有背景的外室,一开始就是夫人安排她遇上王员外的。


    讲完了,陶盾口干舌燥的,但阿致却没什么反应,仍旧是低头勤快地洗刷着碗筷,只时不时地“嗯”一声。


    陶盾想,或许是他说的八卦没什么趣味吧。他搅动脑子,突然想到一件事:“听说昨日那陆小侯爷是带着他夫人一起来游玩的。”


    阿致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只手停顿了一下,继续洗碗。


    她已经知道了,只是突然听到他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听说他和夫人感情好,甚至都没有纳妾。”陶盾感叹,“这可是非常难得的。”


    有权势的男人,却选择不三妻四妾。啧啧,陶盾自问自己也不一定禁得住诱惑。


    阿致深呼吸一口气,“嗯”,她继续去洗碗。


    陆昀峥的人品确实很不错,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一心一意,婚姻大事上也是如此。如果他娶妻,就不会纳妾,也不会弄什么通房。这就是当年在边塞遇见时,她看上陆昀峥的原因。他与别人格格不入,而这正是她欣赏他的点。


    阿致转头去拿铁瓢舀清水,把碗筷再过一道水。


    这时候陶盾又说:“听说他们此次出游,就是因为夫人已经有了喜讯,府中不日就会添人口。”


    阿致捏着铁瓢的手不稳,水泼出来在泥巴地上,她不动声色地问:“添人口?”


    “是啊,他们都已成婚一年,怀上了也正常。你看我隔壁那个小楼,去年初成婚,不到年尾,孩子就生出来了。”


    阿致蹲在地上没起来,她转头看向后院,女儿一个人在院子里莫名跳着,抛接一块粉白的帕子,蹦来蹦去。


    阿致愣了好一会,继续洗碗。


    也不知道是否错觉,陶盾感觉自己说完,阿致周身泛着一股冷气。


    ·


    午饭前,陆昀峥又来了。


    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的袍子,显得更加矜贵。不过,他早起没有刮胡子,显得整个人更加沧桑和冷峻。


    他手中捏着打马的鞭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打马匆忙过来的,却不见马在哪里。


    阿致看着他,一脸疑惑。只见他走到灶台前,和阿致面对面站着。


    阿致把手里的抹布放在一旁,问他:“侯爷想吃什么?”


    陆昀峥没有答话,平静地看着阿致,说:“你认得我。”


    面馆门口还有两个客官在吃面。陆昀峥这打眼的穿着,一走过来,便吸引了人的目光。


    这两个客官听到他这话,纷纷抬起眉头,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又看向那俏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