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恩带着索芙娜一路往上，来到七层的一个包间前。


    包间里的客人对她的影响似乎不小，玛恩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镇定下来，手指曲起搭在了门上。


    “咚咚咚。”


    没一会儿，一个男性鲸人来打开了门。


    他竟然和玛恩穿着同样款式的黑裙子。


    尽管他比玛恩还高出大半个头，但裙子显然没有特地挑选适合他的尺寸，精致的裙摆堪堪遮住该遮的地方，当他走动时，需要格外注意才不会走光。


    站在玛恩身后，看似低眉顺目的索芙娜悄悄地做了个惊讶的口型。


    彩铂拍卖行在服装统一这一点上倒是一视同仁。


    索芙娜注意到，在包间里走动的不全是穿黑裙的侍应生，还有穿正常西装的侍者，他们应该是包间客人带来的自己人。


    “让我瞧瞧是谁来了？原来是我们可爱的玛恩。”


    一道妩媚的女声从包间内响起，一个穿着红色抹胸礼服裙的女性鲸人慵懒地靠在奢华的天鹅绒沙发上，向玛恩和索芙娜投来懒洋洋的一瞥。


    没想到这一瞥，却叫她从侍者手上接过酒杯的动作一顿，差点让杯子摔到地上。


    好在她带来的侍者眼疾手快，握稳了酒杯，连一滴酒液都没洒出去。


    然而女性鲸人对此并不在意，她的目光透过玛恩，聚焦于索芙娜的身上。


    “哇哦，这是你们拍卖行今天刚来的新人吗？真是一个漂亮得难得一见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最后的问题，她明显问的是索芙娜，让玛恩准备好的一串回答哽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强装自然地咽回了肚子里。


    看样子，索芙娜必须得亲自回答了。


    “我叫索芙娜。”


    “索芙娜？好吧，又是一个可爱的名字。”话是这么说，但女性鲸人貌似并不太在意索芙娜到底叫什么。


    这个问题大概是她和侍应生之间一种常见的客套。


    客套结束，她对索芙娜下达了另一个指令，“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索芙娜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看了一眼玛恩。


    “看我干什么？”玛恩收到索芙娜的目光，回以一个僵硬的笑容，气流在她的唇齿间游动，“蜜格女士是我们拍卖行少数能订到七层包间的尊贵客人，她让你做什么，你只要听话就好。”


    鲸人的听力其实很好，哪怕玛恩用的是气声，在他们的耳朵里也和正常说话的音量差不多。


    索芙娜不觉得玛恩会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她不会话里话外都在奉承这位蜜格女士。


    但，索芙娜悄悄转动了一下视线，发现这位蜜格女士似乎对玛恩这套做法很适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原来是一位年轻的喜欢受人追捧的鲸人。


    从蜜格灰色皮肤上细腻的纹路来看，她或许还不到二十五岁。


    可惜玛恩没有透露出更多有关蜜格具体身份的信息，索芙娜只能从“少数”和“尊贵”两个词中猜出蜜格的真实身份或许不凡。


    以及在彩铂拍卖行，不是所有人都能订到七层的包间。


    地位越高，能订到的包间层数才越高。


    索芙娜记得拍卖行一共有八层，不知道最高的那一层又会提供给怎样显贵的人物呢？


    “怎么了？我的好孩子，为什么还不过来？”蜜格的语气中含了些许不耐。


    这回索芙娜听话地来到蜜格面前，“您好，蜜格女士。”


    她的凑近几乎让蜜格眼前一亮。


    鲸人是从海洋里进化来的种族，她们的审美自然更偏向于与海洋有关的一切。


    索芙娜白瓷一样的皮肤让蜜格想起了很多。


    譬如层层卷起的浪尖，在阳光下白到几乎与光线融为一体。


    譬如掠过海面的飞鸟，尽情舒展白色的羽翅。


    还有海底罕见的白色海石花，成簇地生长于礁石的缝隙之间，是深海之中难得一见的美景。


    白色海石花还有另一个大众更加耳熟能详的名字，即白珊瑚。


    对，蜜格觉得索芙娜就是她的白珊瑚。


    于是她愉快地给索芙娜取了亲热的昵称，“小白珊瑚，我觉得你非常适合来当我的模特了。让我先给你试几套首饰怎么样？”


    蜜格的话音未落，立刻有识趣的侍者端来了几个盒子。


    打开一看，里头俱是华光璀璨的珠宝。


    “这一条红宝石项链是大名鼎鼎的威伦大师打造而成，用了八十克拉的原钻，几乎没有任何浪费。”蜜格取过项链，还贴心地为索芙娜介绍了它的来历。


    “对了，你应该知道威伦大师是谁吧？”蜜格冲索芙娜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现任女王的加冕王冠就是由他亲自打造而成。”


    “不过我觉得，那顶王冠若是戴在你的头上会更好看。”


    这话索芙娜没有接。


    虽然一百年前随着市政厅和警署的成立，王室和贵族们的权利被分走了大半，大量的地方贵族沦为了世袭的吉祥物，但帝国既然还叫帝国，就证明王室的权威犹在。


    索芙娜只是一个普通的邪教徒，可不想哪天因为侮辱王室罪被送进监狱。


    好在她借着俯身的动作，配合着让蜜格顺利地把项链戴到了她的脖子上。


    过程十分自然，导致蜜格根本没注意到她刚刚并没有接腔。


    蜜格现在全身心都投入在欣赏珠宝上。


    几乎没有任何浪费的八十克拉红钻戴在白皙的脖颈上，绽放的华光比照亮整个包间的烛火还辉煌。


    “我就知道你戴起来会很好看。”蜜格很满意项链戴在索芙娜身上的效果。


    她继续拿起一串一米多长的珍珠项链往索芙娜脖子上戴，完全没考虑过这截纤细的脖颈是否会因此折断。


    不仅如此，接下来还有戒指、胸针，各种各样华丽的首饰堆砌在索芙娜的身上，让她变成了一个静止的陈列柜，如果想要形容的更贴切些，或许更像是橱窗里凝固了美丽的模特。


    身上的负重难免让索芙娜眉头微蹙。


    这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重量。


    然而整个包间中，似乎只有她在为此烦恼。


    落在其他人的眼中，这就是蜜格对索芙娜明晃晃的偏爱。


    索芙娜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甚至能看见黑色的火焰在侍者们的眼底熊熊燃烧。


    妒火把他们内里的灵魂烧得遍体鳞伤，面目扭曲。


    可他们却对半躺在沙发上的执炬者无动于衷，反而甘愿燃烧自己，也要簇拥在蜜格周围，成为她点燃下一个可怜人的柴火。


    这样的手段比起单纯的□□折磨，显然是想将灵魂悄无声息地异化，彻底地把一个人给摧毁了。


    索芙娜看着一屋子的受害者，实在很难不想叹气。


    瞧瞧她来之前说过什么？


    繁荣是邪恶的温床，欲望则会滋生犯罪。


    不管有多少个年轻热血的蒂欧丝警官，想要维护海星石市的治安无异于痴人说梦。


    坏人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撬起心灵下的污泥，腐烂一个人的灵魂。


    更可怕的一件事是，腐烂是会传染的。


    苜蓿小镇上垂头丧气的老犬警长，每日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镇子上四处奔波，为了处理左邻右舍之间的鸡飞狗跳，把自己逼得脸红脖子粗。


    只有他年轻的女儿，曾经捧着父亲由草菇石市市政厅颁发的绿色勋章，在小伙伴们面前骄傲地炫耀：


    “我父亲是大英雄，我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优秀警员！”


    ————


    包间里，蜜格还不曾停下她的恶行。


    她注视着索芙娜垂在两侧的兔耳，饶有兴致，“亲爱的小白珊瑚，你的耳朵为何垂下？我想看到它们立起来的样子，那样才能更好地展示我美丽的珠宝们。”


    索芙娜今夜第一次拒绝了蜜格，她说，“蜜格女士，请原谅我没办法完成您的要求。我的耳朵在幼年时受了伤，再也没办法立起来了。”


    得益于白色的长发，见到索芙娜的人往往很少关注到她垂落的两只兔耳，它们柔软地贴在两侧，几乎和索芙娜的长发融为一体。


    当偶然得知索芙娜的耳朵永远无法立起来时，他们才会发出一声饱含遗憾的叹息。


    各个种族进化到如今的程度，能象征他们种族身份的标志已经很少了，例如兔人的兔耳，鸟人的耳羽，和鲸人灰色的皮肤。


    兔耳受伤对于一个兔人来说无异于后天残疾。


    在比较传统的年代，这样的残疾甚至会导致一个兽人只能无奈地孤独终老。


    听到索芙娜的话，蜜格发出了同样遗憾的叹息。


    下一秒，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又高兴起来，“没关系，我们还不知道你的耳朵伤到了哪种程度。是单纯没办法立耳，还是能靠外物的刺激短暂地立起？不如就让我们来试试吧！”


    说着，蜜格示意侍者取来十几枚大大小小的耳钉，竟真的抓起来直接往索芙娜的耳根处扎去。


    “请恕我拒绝，蜜格女士。”索芙娜往后退了一步。


    哪怕她的声音依旧柔弱，仿佛下一秒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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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被吹散的蒲公英，但她语气中的坚定容不得任何人忽视。


    蜜格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气氛骤然冷凝。


    沉默的对峙由索芙娜和蜜格之间向整个包间弥漫。


    玛恩狠狠地瞪了索芙娜好几眼。


    其它没有穿着彩铂拍卖行制服的侍者偷觑蜜格的脸色，一边探究着主人的心意，一边脚下已经在蠢蠢欲动，恨不得下一刻便扑上去，替主人教训不听话的索芙娜一顿。


    蜜格则慢吞吞地把耳钉丢回盒子里，玩味地盯着索芙娜。


    似乎在思考用什么样的手段来调/教她新喜欢上的小白珊瑚才好。


    没等蜜格作出决定，底下的拍卖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七点到了，拍卖会准时开启。


    身段窈窕的女性狐人走上拍卖台，用简短的开场白炒热气氛后，宣布了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一把保存了几百年的竖琴，曾受到王室某位公主的喜爱，在她的后代手中流传至今。


    没什么实用价值的收藏品，只是因为和王室沾边，才得以上台拍卖。


    蜜格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看来我的小白珊瑚运气还不错，就让我们先好好享受今晚的拍卖会吧。”


    说完，蜜格重新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于是一触即发的局势在她的两句话中烟消云散。


    包间三面皆采用了巨大的落地窗，又位于七层，使蜜格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整个拍卖场的情况纳入眼中。


    为玛恩和索芙娜开过门的男性鲸人上前，捧起开封不久的红酒瓶，重新为蜜格的酒杯续上三分之二杯液/体。


    玛恩则主动上前给蜜格按/摩小腿。


    其他人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围着蜜格忙碌起来。


    无声地将索芙娜排斥了出去。


    索芙娜知道自己这时候该演出尴尬的情态，类似的表演她做过很多回，以至于每一个垂眸的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静静地立在原地，任由周围投来嘲讽的视线，不屑的眼神，和不怀好意的低笑。


    蜜格的注意力看似落在了下方的拍卖台上，实则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索芙娜。


    她突然发现其实这样的索芙娜才更美，不是吗？


    一樽太容易毁坏的瓷器叫人可惜，但碎了就会变成一堆没用的垃圾，丢便丢了。


    若是叫人费了心思才能由内而外地把这坚贞不屈的瓷美人打碎，想必哪怕是遍地零落的碎片也值得珍藏。


    想到这，蜜格甚至感觉到了体内躁动的迫不及待。


    她好想立刻，马上，下一秒就把索芙娜撕/碎，再把她装扮到墙壁上，请人来欣赏由她蜜格·葛劳创造的残缺的杰作。


    “接下来这一件拍品由『真理会』提供，是一小瓶来自神眷者的血液。”


    接着，一小支装着灿金色血液的细玻璃瓶被固定在推车上，由身材魁梧的保镖推上了拍卖台。


    尽管拍卖行的客人都待在自己的包间中，狐人拍卖师却仿佛已经听到一片哗然。


    毕竟有谁会不为这件拍品感到震撼呢？


    得到神的眷顾才有资格称为“神眷者”，他们往往是各教会中的高级信徒，本身的实力经由神的擢升，已经可怕到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地步。


    曾经有一位海洋与风暴之神的眷者，就掀起过几乎能毁灭整座海星石市的海潮。


    只有『真理会』这群致力于探寻人与神的界限，妄图打破两者之间难以逾越鸿沟的疯子们才敢对神眷者动起念头。


    但疯子们无疑成功了。


    或许他们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可他们取得了神眷者的血液。


    甚至能分出一小瓶，堂而皇之地拿出来拍卖。


    “『真理会』的使者让我转告各位尊贵的客人，他们不在乎世俗的钱财，只需要各位提供等价的交换。”


    “现在，心动的各位可以将自己认为等价的交换物写在纸上，留在包间中。等到拍卖会结束后，若是对您的交换物感到满意，『真理会』的使者将带着拍品上门和您完成交易。”


    说白了，『真理会』并不是真心实意来拍卖东西的，而是想借用彩铂拍卖行这个平台散播消息，物色别人手中是否存在和神眷者血液同等价值的宝物。


    但拍卖行乐得给『真理会』提供这个平台。


    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后，女性狐人拍手，让保镖把推车撤下，送上了一件新的拍品。


    然而无人在意新上的拍品究竟是什么，众人的心神已被神眷者的血液攫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