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作品:《路不拾遗

    天下群山分五脉,东西南北中,各有经纬。


    由南山经之首的??山向东二千六百里处有一座仙山,名为箕尾山。箕尾山绵延三百里,尾部延伸至东海,山上多沙石。山北水南,汸水从此山发源,向南流入淯水,水中富含白玉。


    箕尾山的最高处约二千六百米,位于山中偏东六十里。自山麓至山腰一千三百米,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层峦叠翠长于沙石之间,郁郁葱葱,行走其间如坠林海,山中有珍禽野兽珍稀草菌,汸水之眼就在山腰的一处溶洞中。洞内的熔岩冰锥,累年受日月光华而融化,水流至洞口,如涓涓细流,沿山石汩汩向下至底,汇集成河,向南流去,终日不止。


    自汸水之眼往上,经年云雾缭绕,蒙蒙白白,飘飘渺渺,很难窥见山的全貌。


    汸水流经山麓,滨岸有几处草房。石头堆砌成壁,屋顶掼盖杂草,室内用块石搭了个方桌,桌上供奉着一尊一尺多高的粗糙石像,石像前立着用柏木刻字的牌位,上书:箕尾山仙之位。


    泥塑香炉中是燃尽的灰屑,石桌布满尘埃,蛛网密布石壁。地上有干柴焚后留下的灰烬,想来,此处也是猎户或者上山采药的医者们的临时休憩所。


    三百年来,从未有人越过半山腰。


    老辈儿的人说,曾经的箕尾山是可以登上山顶的。那时的箕尾山山上山下光秃秃一片,除了沙石就是缝隙中长着的那些耐干旱的杂草,并无珍禽野兽与奇药,汸水之眼内的冰柱也未解冻,每每路过,寒冷刺骨,人们吃淡水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担。三百年前的某日,山腰往上忽然起了白雾,把山顶全部笼罩了进去。只半日的功夫,原本的秃山就被绿荫覆盖,鸟兽竞相搬来此处安家,甘甜的清泉从山腰流下,很快汇集成河,解了吃水困难的问题。人们奔走相告,说山上来了位仙人,做好事的仙人。因不知道神仙名讳,就称仙人为箕尾山仙。


    不过,这位做好事的仙人有个怪脾气,喜静不喜闹,若是在山腰以下活动,仙人会设仙障护大家一二,可若是谁越过了汸水之眼,扰了仙人的清净,定是要把性命留下才算了事。


    说从前有位猎户为了追一只受箭伤的花鹿,越过了山腰,再也没回来;说有位医者见山腰往上两米多的位置有株上乘的血灵芝,才刚跨上一步,便被仙家设的屏障挡了回来,一路滚到了山底,碎小的石粒子扎进肉中,生生滚成了血肉模糊的刺猬......


    仙人府居箕尾山,而箕尾山又远在东海,人烟稀少,除了临海而居的乡户口口相传的几则逸闻轶事,人间流传的神话里关于这位仙人的故事少之又少。他的传说能传到陆地,还是一百年前有渔民出海偶遇风浪被吹到了陆地,渔民劫后余生诚惶诚恐,一上岸便赶紧设了香案,千恩万谢仙人的护佑。陆地人才知道原来世上竟有这么一位仙人。


    陆地人又大都不通海事,也不去箕尾山,所以并不供奉箕尾山仙。是以,这位仙人的故事至今还停留在几位渔民口述的谁谁谁越过了中腰死了云云。


    箕尾山山巅有处平地,约一千五百尺见方。


    云缭雾绕间有一座两丈高的琉璃瓦房,坐北朝南,红墙翠瓦,隐隐散着霞光,占地一千方寸。余下的五百方丈之地垒了三尺高的石头围着,算是个简易的院墙。垒院墙的石头有大有小,不多不少,共计一千三百块。院内也是用石头铺成的,大小不一,约莫千余块,只留了最南端的丈余之地未铺,零星的放着几块白玉汀步石,石与石之间长了一株冠盖如大鹏展翅般硕大的红花楹。


    火红的凤凰花开的热烈,竞相斗艳,尽显热情。六人合抱都难围住的树干边放着一方石几,几上摆了一樽青绿茶壶和三只茶杯,其中一杯子中盛了甘甜沁脾的山露水。


    石几旁有三只鼓凳,最外端的鼓凳上背光端坐着一人,微微颔首,漏出一节修长洁白的脖颈。此人头上倭绾髻,玉色发冠中本该是玉簪的位置现下簪着一支干枯的红花楹树杈;身着上等材质的暗花黛色青衣,腰部由一根与青衣不相称的金色的捆绳带揽着,将松不松将散不散;腰间空空如也,就连天上仙君世间君子都爱配的玉饰香囊也全都没有;足上蹬了一双不染凡尘的描金白底黑面履靴,属上乘品质。大体,从外袍和靴子的缎面看,总还能让人瞧出此仙不算真的落魄。


    这就是传说中的箕尾山仙。


    只见仙人一手执书一手执茶盏,时不时的呷口露水细品滋味,又时不时的放下茶盏翻一页书详观内容。夕阳西下,倦鸟桂林,览书品茗,惬意又舒欣。不看他那一身违和感的着装,倒觉着此人正是人间的哪位好学问的公子书生,俨然是渐入佳境忘我的俊俏模样,让人忍不住的喜爱非常。


    “噗”的一声,水从仙人口中喷薄而出,转瞬变成嗤笑,打破了山顶的宁静。如此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惊得红花楹树上的鸟雀扑棱着翅膀一股脑的逃窜而飞。


    仙人捶胸顿足的大笑了起来,边笑还边喊:“小花小花,快过来。”然而,他笑了好一会儿,那个叫“小花”的也没出现。不得已,他只得捏了个决,一缕青丝在手上转了两圈直直的朝屋内钻去,只一瞬,就捆了个小郎官到了跟前。


    被捆成了粽子的这小郎官手里紧紧抓着扫帚,满眼哀怨的看着仙人,道:“仙君您忘了,我已经不叫小花了,半个时辰前您刚给我改了名字。”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忘了,”仙人一拍额头,道:“小红花?”


    小郎官直上直下的跳了两跳,表达抗议,道:“仙君,那是一个时辰前叫的。”


    “哦对对对,怪我怪我,我记起来了,小青绿是吧?”仙人又道。


    “仙君哪,那是两个时辰前的名字。”小郎官身上的束缚解了,他一手拄着扫帚,一手叉腰,气哄哄的道:“您为什么有这么个爱给人起名字的癖好?我跟了您快三百年,名字少说也换了七八千了,您天天给我改名字,一天改个七八十来个,您能记得住才怪。您到底是从哪里找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


    “这个......咳,没事没事,以前的咱们全都不作数,我再重新给你起一个,以后就固定了叫,”仙人煞有介事的翻了翻书,指着上面的一行文字,道:“这个好,这个不错,譬如朝露,朝露,朝露,以后你就叫小鹿吧,可还喜欢?”


    “我又看不懂凡间的文字,您让我看书岂不是对牛弹琴?再说,我本就是一头鹿,而且,一开始我就叫小鹿......”小郎官嘟嘟囔囔的一屁股坐在了仙人对面,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问:“我这儿正扒在梯子上扫屋顶里的蛛丝网呢,您就把我抓了过来,要作甚?”


    仙人放下书,合上封面,指着封皮的十一个大字《花香满楼之姐姐狠狠爱我》,道:“这本册子写的太好玩了,男的简直是活在温柔乡里,贵女们个个爱这个男的爱的不能自拔,惹出来的乐子让人啼笑皆非,看的我心里痒痒的紧。我觉得有必要再放个物什下界去体验一番民间疾苦,历程么,就按这个册子上的来。你稍后去处理一下,记得,要做的隐秘些,别让那些个捉思凡逃下界的仙女的神仙捉错了人。”


    “又放!又放!这么些年您都丢下去多少个宝贝了,也不想想咱们家还有没有宝贝让你丢。”小鹿嘟嘟囔囔的说。他说归说,总还是不敢大声,只小声的嘀咕。


    仙人没理会,自顾自的伸手去摘发簪,抽了下来,拿到眼前一看,竟是半截子树杈,愣了下,又插回了头上。思忖片刻,又去解腰带,触了一下金绳子,摸了两摸,低头一看竟不是自己的那条玉带,摇了摇头。末了,又去摸腰佩,也摸了个空......叹了口气,道:“小......鹿啊,我丢下去的那些东西都还没回来么?”


    小鹿摇头,道:“没有,一件儿都没回来。”


    仙人笑了下,道:“都怪能活的,最老的应该三百岁了吧,还没死?个个长命啊。果然是沾了仙气的东西,命长的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凡人骂它们是乌龟王八什么的。”


    小鹿不为为然,讪讪道:“您给它们挑的那些个履历都还记得是什么吗?好像全是什么情啊爱啊的话本子。那些个话本子哪个不是最后写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剧终的?成婚之后还有写什么内容么?没有了吧?反正您每次给我讲的都是到洞房时灯一吹就结束了。话本子里都没有内容了,您那些宝贝该按照什么演下去呢?我看啊,它们不是长命,应该是短命鬼才对,怎么可能还活着?估计都早早的投胎轮回做下一世的风流鬼去了。”


    “胡说!”仙人假嗔一句,为自己斟了杯水,喝了几口,才慢悠悠的道:“我为它们挑的都是我看过的话本子中一顶一的好册子,册册姻缘美满大富大贵,怎可能是短命的?”


    小鹿趴在石几上往前凑了凑,带了些谄媚的语气,道:“仙君,您不是练成了追踪术么,长命短命咱看看不就知道了?以前您丢个花瓶啊瓷碗啊下去,都不算什么贵重之物,我没拦着,丢了咱们可以再烧制。可您说您丢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把腰带、玉佩、玉簪、玉剑、玉珠都扔下去呢?那可是您惯来佩戴的。尤其是那串大血玉珠,是您的挚爱之宝,丢坏了您不心疼?眼见着一百年的一次的朝圣日就要到了,它们再不回来,您可就得以这身装束上天宫了。”


    仙人嗤笑一声,道:“你当术法是那么好用的?我也就才三百年的仙龄,你知道我用一次术法要耗费多少仙元么?再说,他们朝他们的圣,关我什么事儿?说的好像我去了朝圣就会变得有什么不同一样。想什么狗屁的朝圣,那多无聊,我更乐的见我的宝贝们在人间多逍遥快活几年。”


    话虽这么说,仙人的手当即就捏了个决,嘴里念念有词,须臾,朝半空一弹,十几个亮晶晶的彩色水泡球就浮现出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水泡球中呈现的场景诡异的一致,全都是洞房花烛夜的片段。


    各个球里的女子与男子穿着迥异,有贵人状、农人状、富人状、渔民状、娇嗔状、雄壮状......正情浓蜜语你侬我侬时,忽然,天空骤然变色,一把金光巨剑穿透屋顶,直直地冲女子刺来,在头顶三尺高的位置定住,威压不减,一声令喝:“何方妖孽,胆敢祸乱人间,还不速速现形!”这些个女子忒不顶事儿,连一招都未接,就统统现了原形,一股脑的往立于屋顶的玄衣人的锦囊袋子里钻,眼瞧着一个个竟还有些迫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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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的感觉。最可怜的倒是那些男子,生平并未作恶,只谈了场恋爱成了个亲,还未真正入洞房就被吓得一命呜呼魂归地府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不仅小鹿愣了,连仙人也怔了。


    片刻后,仙人回过神来,蹙眉撇嘴,满脸疑惑的开口问道:“小鹿,为什么我的这些个宝贝到了下界都变成了女相?这万万不该啊。”


    看到自家的宝贝物什被不知名的玄衣人收走了,小鹿在心里暗恼了自己一番,怪自己没有拦着仙君,怪自己不是个好跟班。就在小鹿还处于狠狠地自责中时候,他家仙君说了什么,女相?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仙君竟想的是男相女相的问题,也真是让人额头生汗,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小鹿恼完自己还觉得不解气,直想恼一恼他家这位一概不当回事儿的仙君,却又不敢真恼,只得腹语两句“仙君不是人!”


    也对,仙君本就不是人,他是神。当今仙神多修无情道,得之不喜失之不悲,凡事只遵从本心本相,丢个把身外之物又算的上什么?


    那些个物事儿说是宝贝也不算很宝贝。汸水中多的是玉石,想要,他小鹿一个猛子扎进去,随随便便就能捞回来一筐子,无非就是仔细打磨费些时间。神仙么,最长的就是命,最不在乎的就是时间,磨一磨权当消磨光阴了。


    可小鹿还是心疼。仙君最爱的那串大玉珠,质地独特,光泽鲜亮,在汸水里是捞不到的。他思索了一会儿,打着商量的语气,道:“仙君,咱们先不讨论男相女相的问题了吧,我想问,您知道是谁拿走了咱家的宝贝么,还能要的回来么?”


    “有什么好要的?你没看它们一个个都什么德行?不知廉耻,认贼作父,麻溜的就钻进了人家的裤腰里,我把它们要回来给自己找气受?”仙人解了腰间的金捆绳,“啪”的一声丢在了桌子上,又扯下了头上的树杈,道:“粗麻绳捆腰实在难受,还有这树杈,脆生的紧,别一会儿折了。”


    仙人刚说完“折了”,树杈立马翻脸,当即就折了给他看。仙人气恼这树杈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大手一扫,把它扫在地上,还不忘睥睨两眼,又踩了两脚,以示鄙夷。


    大抵是踩踩树杈稍微解了气,仙人喝了口水,顿了顿,道:“小鹿啊,咱们在这山上待了几百年,也是无聊,要不下去走走?”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仙人却没给小鹿回答的机会,只一点手指,变换了自身的装束,俨然一副修道者状,道:“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


    自家仙君一向说风就是雨,想起一出是一出。要不怎么会想也不想的就把自家宝贝全部都丢下界去了呢?小鹿跟了仙人将近三百年,对仙人的性情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如此行径,见怪不怪就对了。


    说什么几百年没下山,仙君这是打量他这个小灵兽是眼盲鼻子不通气的吧。西北角墙角下还有一堆未埋起来的鸡骨头、东南角处散了一大片干果皮、东北方向有一块活动的石头,石头下是一盒子伪装的很好的没吃完的点心、西南的转角处的石头上杵着几根木头签子,入石三分,一看就是仙力打进去的,大远的就能嗅出豆汁残留的臭味来......


    小鹿自是不会去拆仙人的台,毕竟能跟着一起下山走走看看,还是蛮开心的。他道:“仙君,咱们这是去找它们?仙君果然是舍不得咱家的宝贝,早找回来早安心。不过,这茫茫人海,万千大地,咱们要从哪儿入手呢?”


    仙人悠然自得的理了下衣摆,让自己像个入了门的道人,端正尚雅,道:“我的东西,自是与我有感应的。谁若想私藏了,得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藏得住。”


    自家仙君放了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引得小鹿嘴角上撇,连带眼神里都带了不信服,道:“仙君,我如果记得不错的话,您刚才说您也就三百年的仙龄......这道行搁天上,您能打得过谁?”


    “我看你还是别叫小鹿了,干脆叫小刺儿得了,什么话都能让你挑出个刺儿来。还想不想跟着我了?”仙人开玩笑的打趣人。


    他微蹙眉峰瞧着无所行动的小鹿,一脸鄙弃的道:“你怎么还站着不动?赶紧变身啊,难不成这么远的路你要让我跑着去?”


    小鹿无奈的应了几声“是是是”,双手前屈,化成了一头花鹿。


    那花鹿得了仙缘,自是能言语。


    只见它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对自家仙君道:“您说现在哪个神仙不修腾云驾雾之术,偏就是您不修,去哪儿都要我驮着,也不嫌硌得慌。驾云多好啊,就捏一个诀的事儿,山南海北任您游,为何您愣是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呢?算起来,我比您还大了三百岁哩,是一头老鹿了。老鹿可不经折腾,哎......哎......哈哈哈......仙君......我错了......哈哈哈......您......您别抓我脖子......痒痒......”


    硌得慌?仙人哪里会委屈自己,早变出了一个厚厚的垫子放在了花鹿背上。此刻的仙人正抓着花鹿的脖子轻抓轻放的挠痒痒呢,听到小鹿求饶了才放过他,轻哼了一声,翻身上鹿,又抬手轻挥,折了一枝凤凰花,满心欢喜的别在了鹿角上,拍了拍鹿脑袋,向人间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