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庚找他的“上线”略微试探，确认警察局那边并没有发现朝晖的踪迹。


    玩家潜入排风管道的动作还是比较熟练的，没有留下太多线索。但为确保万一，她还是读档了，回到熟悉的404宿舍。


    熟练地拿出手机，准备给经纪人打电话时，朝晖的动作忽然一顿。


    裴韫穿着长袖衣服，坐在床边，正在收拾东西，似乎准备去洗手间洗漱。


    察觉到朝晖看向她，她小心翼翼地抬头：“姐姐，有什么事吗？”


    伤口。


    她身上有很多伤口，基本都是旧伤，留下浅浅的疤痕，只要不穿无袖、吊带，就不会露出来。


    但她的上臂也有不少新伤口。


    朝晖当然没有虐待她，霸凌她的杨家人也不可能进入封闭的节目组，那么这些新伤口是怎么来的呢？


    “是有事，你过来一下。”


    宿舍内有摄像头，朝晖把她拉进洗手间。


    看到裴韫惶恐的模样，她又有些头疼。


    ——玩家非常不会安慰别人，完全就是“知心姐姐”的反义词。


    从小到大，每次听到朋友来找她抱怨、诉苦，她都会一边点头，一边心里希望世界赶紧毁灭。


    比起提供情绪价值，她更情愿提出一些实在的解决方法，或者干脆去把欺负朋友的人揍一顿。


    ——“多喝热水”明明就是非常合理、有效的建议，为什么朋友还是会把她骂一顿然后赶出去呢？


    于是，打起boss来冷静机智、虎虎生威的玩家，此刻却别别扭扭地道：“喂，我已经知道你被霸凌的事情了，也知道那个杨什么威胁你的事，我会帮你报仇的，你千万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啊。”


    “！？”


    裴韫毕竟才16岁，心事被戳破，哪怕她并没有想要陷害朝晖，也还是慌乱地下意识去捂裤子口袋。


    玩家抓住她的手腕，轻而易举限制住她的行动。裴韫毫无反抗之力，被玩家轻松地从口袋中摸出一把水果刀。


    朝晖的眉毛顿时就竖成了一个八字：“喂喂喂，自残是不对的！你先告诉我，你是迫于杨什么的威胁才这么做，不是自己想自残的吧？”


    裴韫：“……他叫杨帆。”


    说出这几个字时，她才蓦然察觉，哪怕只是提及这个名字，她也不自觉地咬紧牙齿，唇间弥漫着的全是恨意。


    或许是之前的存档给她留下了一点影响，又或许是朝晖之前就帮助过她。眼看此事隐瞒不住，裴韫不再抵抗，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算了，你知道也很正常，毕竟你……”


    她低喃着，不知不觉间流露出强烈的羡慕：“毕竟你那么完美……那么聪明，不是吗？”


    真正地去了解朝晖，就会发现，她根本不笨。


    只是由于对大部分事情压根“不在意”，所以看起来傻傻的而已。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身处于泥沼的人便很难不对她产生某种强烈的情感。


    裴韫开始哭了。她头一次如此地想要倾诉，想把自己那么多、那么多的委屈全都倾诉出来。


    她语无伦次、乱七八糟地说着，朝晖静静地坐在旁边。


    裴韫以前也试图和公司里的女性长辈倾诉过，对方却说：“没办法，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的。杨帆已经不错了，他有钱，对你也算大方，有他在，你暂时不会遇到更多乱七八糟的事！”


    “忍忍吧，让他多给你花点钱，抓住机会往上爬，以后就好了。”


    以后真的会好吗？


    “不会啊！”


    “这不是你问题，是社会的问题。”朝晖道，“他们是在pua你，强迫你去忍耐、去习惯，直到最后，你也会变成维护这个制度的一员，变成了伥鬼。”


    “是这样吗……？”


    裴韫觉得很新奇，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过去的委屈和不满，那种与她人想法不同、却无处倾诉的压抑和愤懑，忽然就全都泄了出去。


    眼泪再次落下，裴韫的眼睛肿成了核桃，身体一抽一抽的，却依然哭个不停。


    “当然啦，啧，唉，你不要难过啊！我最害怕别人哭了！”


    朝晖唉声叹气地对系统抱怨，“可恶，她怎么还在哭？是不是我说得不好？到底要怎么安慰小女孩npc，有没有什么套路、攻略之类的，你倒是给我支个招啊！”


    系统：……你问我一个ai有什么用！？


    情急之下，机智的它紧急上网查阅了一段攻略，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棒读。


    “一般来说，安慰她人，最重要的地方是要能与对方共情——她可能觉得你不能理解她的苦难，毕竟你们太过不同，所以没有被你安慰到。”


    “创造一个环境、一个契机，让她感觉到你和她是站在同一个阵营里的，可能会起到不错的效果。”


    系统说得信誓旦旦，仿佛这是一个绝世好点子。


    朝晖恍然大悟：“没错，是这么个道理。可我也不能复制她的经历跟她共情啊……找个其她人来安慰她，小红？也不行，小红看起来脾气很臭的样子，这件事也最好别让别人知道。”


    “唔，她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身上有很多的伤口，觉得不好看，很自卑？”朝晖忽然一拍大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玩家的角色根本不会留疤，在洗手间灯光的照映下，美丽得像在发光。


    她想象了一下，假如一个年薪百万的家伙跑过来安慰她“穷一点没什么，重要的是快乐”，她肯定也会觉得对方假惺惺的，一脚踹飞之。


    啧，果然就是因为这个吧！


    “有没有办法让我留个疤啥的？”朝晖问。


    “……？”


    玩家的血量只要是恢复到满值，疤痕就会自动消失。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叮！已为您提前解锁【造型】功能。”


    系统给上级打完报告后，就给她开了后门，“该功能可以帮助您方便地改变发型发色、进行造型设计，一般来说要等到您正式出道才会解锁。目前所有功能暂时锁定，只有【纹身】部分可用。”


    “哇塞，统子，爱你！”朝晖立刻明白了系统的意思。


    纹身的范围很宽泛，常见的黑色、彩色纹身叫做刺青，但还有一种比较小众的纹身，以“疤痕增生”作为纹身方法。


    在皮肤上绘制出图案后，纹身师会将图案部分的皮肉仔细地切割掉，留下伤痕，并通过专业方式让其愈合、导致疤痕增生，形成具有立体感的、突出皮肤的纹身。


    这种方法很痛，也很小众，但说到底也是纹身的一种。


    “那我就来个疤咯？魔法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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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话，就在这里吧！”


    朝晖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对着镜子撩起头发，在左边的额角划出一道弯弯的痕迹，并将那一块的肉挖掉。


    然而她的技术有限，这玩意儿不像闪电*，反而更像是半轮丑丑的月亮。


    “符合生成条件吗？”朝晖对着镜子兴奋地左看右看。


    血从她的额头哗啦啦地留下来，大半张脸都变绿了，看起来怪吓人的。


    系统：“……勉强符合，已经为您生成纹身。”


    血淋淋的伤口消失，增生迅速地形成，膨胀之后填补了坑坑洼洼的边缘，中间略宽、两边细长，倒是不丑。


    就是完全看不出闪电的痕迹了：）


    “猫猫！快看！！”


    裴韫哭得脑子有点懵，没有注意到朝晖刚才在做着什么。


    她抬起头，第一时间看到的，是那把放在洗手台上，血迹斑斑的水果刀。


    “！？”


    裴韫猛地起身，又因为坐了太久而头晕眼花，眼前一黑，被朝晖拉住。


    “看我额头，额头～”朝晖两眼放光。


    裴韫怔怔地看着她。


    她脸上残留着血液流淌的痕迹，被她随手抹了一把，根本没有洗干净。


    如此近距离，她的脸上依旧是完美无瑕，鼻尖上都看不清毛孔。


    精致的五官，明亮的眼睛。


    一切都是如此完美。


    但她的额头上，多出了一个……一个伤疤？


    她根本就没有受伤——好吧，看这水果刀和脸上的血迹，可能受伤了——但伤口会这么快愈合吗？


    “……月亮？”裴韫喃喃。


    本来想表现成“闪电”的弯曲部分似乎被【纹身系统】进行了修补，这两头尖的形状，像一轮弯月。


    “是闪电！魔法师呀～哎，好吧，月亮也不是不可以，月之美少女～！”


    哪怕以玩家的脸皮之厚，也没办法强行指着这个痕迹说它是闪电。


    毕竟镜子就在旁边呢！


    月亮也不错，她对着镜子做出一个美少女战士的动作。


    “你神经病啊，弄个疤干什么……”裴韫晕乎乎地说。


    好像，说话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


    都这样了……朝晖怪她就怪她吧。


    “啊，这不是因为你有伤疤，我没有，显得我不够厉害嘛！”朝晖立刻就挺胸叉腰，信心满满地道，“俗话说得好，疤痕是一个女人的勋章！不完美才是完美，断臂维纳斯你知道不？”


    “总之我的意思就是，你的伤疤没什么，你看我不也有一个了？别哭啦！”


    其实裴韫本来也不是因为伤心才哭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泄，她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


    但看到这个伤疤，忽然之间，猫猫室友鼻子一酸，眉毛一皱，再次稀里哗啦地哭起来。


    哭得特别伤心、特别大声，脸都皱成了一团，呜哇呜哇的，边哭还边抽抽噎噎地骂：“你脑子有病啊！？没事在脸上弄个疤干什么？？你、你还想不想出道了？神经病啊？！快，快去医院，现在就打电话，叫救护车，这个用医疗仪器可能可以去掉……”


    玩家：……


    系统：……


    朝晖小声说：“统子，都怪你给我出的馊主意，根本就没用嘛！她怎么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