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8章 清乡

作品:《家侄崇祯,打造大明日不落

    张家玉接着说道:“隆庆年间,曾有一位名叫周行的香山知县,为官清正,体恤民瘼。”


    “他见‘寄庄逋逃’之弊愈演愈烈,县政糜烂,决心大力整顿,于是上书朝廷,奏请将香山升格为州,以加强管控,震慑豪强。”


    大明的‘州’,级别高于县。


    香山县若是提高了行政级别,乡绅、宗族就无法自如把控。


    张家玉长叹一声,“只可惜,周知县之举,触动了所有豪强及其背后靠山的利益。”


    “他们联手反扑,罗织罪名,上下打点,最终硬是将一位清官罢黜归乡。”


    “自那以后,再也无人敢触及宗族,香山县衙空有躯壳,县政实则由宗族操持!”


    “宗族对地方的操控,还不止在行政、司法、赋税钱粮……”


    张家玉正说着,那前去打探的侍卫回来向云逍复命。


    原来前方的那座寺庙,是香山县唯一的一座佛寺,建于北宋年间。


    这是一座拥有‘敕牒’,并且在礼部备案、获得‘寺额’的寺庙。


    本地的乡绅称,寺庙僧人断绝尘缘,不婚不育、不侍奉父母,并且兼并土地,耗费民脂民膏,有悖伦理纲常。


    于是鼓动乡民冲击寺院,捣毁佛像,驱逐寺里的僧人,然后抢占寺产。


    云逍眉头大皱。


    乡绅们说的似乎不无道理。


    和尚的确没几个好东西……谁让国师是道士呢?


    可这些话从乡绅口中说出,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思忖片刻,云逍恍然大悟:“争夺信仰主导权!”


    “国师目光如炬!”


    张家玉赞了一声,然后叹道:“地方乡绅、宗族,打着弘扬儒道之名,大肆禁毁淫祠寺观,获取寺观田产以扩充族产,还借此把持祀典,主导民间正统。”


    “同时,他们还通过大建宗祠、编纂族谱、设立族田,将宗法替代礼法,乃至国法。”


    云逍感到后背阵阵发凉。


    之前还是想的太肤浅了一些。


    广东的宗族势力,已经从行政、司法、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渗透到了基层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


    单是清丈沙田、收缴宗族军械,根本不足以根除宗族势力。


    云逍叹道:“看来一场台风还不够,必须得一场飓风,才能把广东清扫干净!”


    寺庙前的骚动还在继续,大锤砸在佛像上的“哐当”声,百姓们的叫好声,不断地传来。


    他望着那喧嚣的人群,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朱门高耸、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县衙,目光最终落在身旁慷慨陈词后有些忐忑的张家玉身上。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行政、司法、经济、教化,皆操于宗族之手。”


    云逍看向张家玉。


    “你所言种种,俱是痼疾。那么,依你之见,若要荡涤这岭南积弊,当从何处入手?”


    “隆庆年间的周知县请升州治,那一套可行不通。”


    其实云逍心中已有大致的规划,此时开口相询,也是有心考较张家玉。


    张家玉闻言,精神一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进言机会。


    不求借此晋身,只求能够得到国师认可,那可是莫大的荣耀。


    张家玉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迅速梳理了一番,然后拱手肃然道:“回国师,周知县之策,意在提升行政层级以压制豪强,其心可嘉,但其法却是不可行。”


    “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透乡土根基,非简单升格州治所能撼动。学生以为,当行破立结合、雷霆雨露并举之策,或可称之为……清乡!”


    “清乡?”


    云逍眉头微挑。


    这个词,怎么听着怪怪的?


    不过在广东人的心目中,自己现在已经成了迫害群众、打击革命力量的大反派。


    张家玉见云逍神色有异,不禁有些忐忑,打住了话头。


    云逍笑道:“你继续!”


    张家玉稳住心神,继续侃侃而谈:“此非一味滥杀,亦非蜻蜓点水,需以军事威慑与司法严惩为开路先锋,先树立官府绝对权威!”


    “哦?”云逍眼睛一亮。


    张家在东莞,也是豪门世族。


    他这样的出身,又不过是个生员。


    能说出这番话来,足见其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种读死书的书呆子。


    “学生观林巡抚新练之标营,兵甲精良,可为此策之胆!”


    “当以此锐师,优先择取那些对抗官府、罪行昭彰、民愤极大的宗族势力,施以铁腕打击。”


    “尤其是何氏这等拥兵自重、戕害人命之例,更需从严从速办理,公开惩处,务求惩一儆百之效!”


    “唯有让血淋淋的人头落地,方能令桀骜者胆寒,使粤人始知有官法!此乃破之先声,立威之要诀!”


    云逍忍不住笑了。


    张家玉的这番言论,要是传扬出去,以后别想做官了。


    “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立威,确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云逍不动声色地问道:“然而立威之后,又该如何?总不能一直靠军队弹压。”


    张家玉见云逍首肯,信心更足,语速加快:“国师明鉴!立威之后,便需立制。”


    “单靠杀戮无法长治久安,学生斗胆建言,可创设‘选举清乡法’,重构县乡、里甲治安管理体系。”


    “具体而言,取缔宗族保良局!”


    “可在县级设立‘保安公局’,各乡设分局。由知县遴选本地那些尚算公正、或可争取的士绅,担任局董、局绅,赋予其协理治安、调解纠纷之权责。”


    “同时,在各村各族,公推族正、乡正及其副手,其核心职责,便是稽查本乡本族之不法,主动举报乃至捆送盗匪疑犯至官,并立下严规,若徇私舞弊,与匪类同罪!”


    张家玉的这个建议,就有些阴毒了。


    如此一来,等于是把原本可能对抗官府或置身事外的乡绅精英,纳入官府主导的体系之内。


    给予他们名分,同时也等于是套上了枷锁。


    更妙的是,此举利用宗族内部人伦约束,使其从对抗官府的堡垒,转变为国家治理的末梢。


    不愧是你,有勇有谋的‘岭南小霸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