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走到会议桌旁，开始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他的速度极快，眼神锐利，手指在关键数据上划过，大脑飞速运转，进行着记忆、比对和分析。


    李秘书送来了咖啡，悄无声息地放在一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办公室染成金色。


    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有些干涩的眼睛。


    表面账目做得非常漂亮，数据平衡，符合规范。


    但几个细微的异常点，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主要是几笔数额不小的“特别经费”和“部门机动款”支出。


    涉及市场部、公关部、甚至总经办本身。


    款项用途标注模糊，大多是“业务拓展”、“关系维护”、“临时项目备用金”等笼统说法。


    审批流程齐全，签字人包括相关部门总监、分管副总，乃至江剑峰本人。


    单笔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累积起来，半年内也有数千万之巨。


    最关键的是，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在明细账中缺乏更进一步的追踪和核销凭证。


    换句话说，钱拨出去了，用在了哪里，效果如何，没有详细的后续报告。


    这在规范的大型集团财务管控中，是不太寻常的。


    江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父亲知道这些吗？


    以江剑峰的老道，不可能看不出这些账目的模糊之处。


    但他还是签字了。


    是默许？还是另有隐情？


    江北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李秘书。”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


    李秘书很快走了进来。


    “江先生，有什么吩咐？”


    “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请财务周总监，市场部张总监，公关部刘总监，还有总经办负责行政采购的负责人，一起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


    江北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秘书心中一动，点头应下。


    “好的，我马上安排。”


    她知道，这位年轻老板，已经开始着手梳理和审视公司的内部管理了。


    而且，切入点非常精准。


    ......


    第二天上午九点。


    周总监、市场部张总监、公关部刘总监，以及总经办一位负责行政采购的副经理，准时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几人的表情各异。


    周总监依旧严谨。


    张总监脸上堆着笑容，眼神却有些闪烁。


    刘总监显得很坦然。


    那位副经理则有些紧张。


    江北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今天请几位来，是想了解一下近期几笔特别经费和机动款的使用情况。”


    他将提前整理好的支出列表推到会议桌中央。


    “主要是这几笔，金额不小，但后续的成效报告和核销凭证不够完整。”


    “想听听各位的解释，以及后续的补充安排。”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质问，只是就事论事。


    但无形的压力，已经弥漫开来。


    周总监率先开口，推了推眼镜。


    “江先生，这些款项的拨付，都是按照公司既定流程和预算执行的。”


    “审批手续齐全。至于后续核销，有些项目周期较长，或者涉及一些......不便公开细化的商务应酬。”


    “所以凭证上会相对简化，这是江董之前认可的管理方式。”


    他把江剑峰抬了出来，意思很明确：这是老董事长允许的惯例。


    张总监立刻附和。


    “是啊，江先生。”


    “市场拓展，尤其是大客户关系维护，很多时候是在酒桌上、高尔夫球场谈成的。”


    “这些开销很难一一对应具体项目出具发票，但确实对业务有帮助。”


    “我们每次都有简要的汇报给江董过目的。”


    刘总监也点头。


    “公关部的情况类似。媒体关系、舆情处理、品牌活动。”


    “很多隐性支出无法取得正规票据，但又是必要的。”


    那位副经理小声补充。


    “总经办的一些采购和接待，也是为了公司整体形象和高层业务往来......”


    几个人一唱一和，理由听起来都很充分，而且把责任往上推到了江剑峰认可的“惯例”上。


    江北安静地听着，手指依旧轻轻敲击桌面。


    等他们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惯例，不代表合理，更不代表规范。”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几人心里一紧。


    “公司规模越大，管理越需要透明和精细化。”


    “模糊支出，容易滋生灰色地带，甚至给某些人中饱私囊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几人，尤其在张总监脸上停留了一瞬。


    张总监额角微微见汗。


    “当然，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为公司着想。”


    江北话锋一转。


    “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再深究。”


    “但从今天起，类似性质的款项申请，必须有更明确的目标、预算明细和事后效果评估报告。”


    “无论什么性质的应酬或支出，必须保留尽可能完整的凭证。”


    “财务部牵头，一周内，重新拟定相关制度细则，报我审批。”


    周总监连忙点头。


    “是，江先生，我们马上办。”


    “另外，”


    江北看向张总监和刘总监。


    “之前那几笔款项，给你们两周时间，补交一份详细的说明报告，包括资金具体用途、产生的效果或预期收益。”


    “不需要多华丽，但要真实、可追溯。”


    张总监和刘总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但也松了口气。


    至少，这位新老板没有一上来就雷霆万钧地追查到底，而是给了缓冲和整改的机会。


    “好的，江先生，我们一定尽快补上。”


    几人纷纷表态。


    短会结束，几人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李秘书进来收拾茶杯，看向江北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


    敲山震虎，恩威并施，既表明了态度和原则，又没有引起剧烈反弹，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位年轻的***，手腕比她预想的还要老练。


    江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的车流。


    他知道，刚才那几个人说的话，未必全是真的。


    但父亲默许这种“惯例”存在，必然有他的理由。


    或许是为了保持管理层的“灵活性”和“积极性”，或许是为了平衡内部某些利益关系。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他懂。


    所以他没有选择彻底掀桌子。


    但他也必须立下规矩，划出红线。


    让下面的人知道，新时代来了，有些老规矩，需要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