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午三点，遇到了一个自称为“人”的生命。


    对方一蹦一跳，跟刚出笼的兔子没有什么不同。


    千灵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回答过于莽撞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慌乱地找补：“我的意思是……呃，那个，是的。”


    千灵捋直舌头：“是这样。我是一个人。”


    欧洛伦点点头：“能看出来。”


    千灵：“。”


    看出来什么？为什么前面要加个能？是想要隐晦地表达什么？


    “你在找什么吗？”欧洛伦继续友善地询问。


    虽然奶奶刚让他背诵完三个警惕——警惕野兽，警惕骗子，警惕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人——但是这个是不是人，都有待讨论。


    严格来说，不属于怪人的范畴，属于怪生命。


    欧洛伦说服了自己：“你不是怪人。”


    甚至不是人。


    所以可以跟着。


    千灵：？


    千灵开始警惕。


    她觉得欧洛伦有点像怪人。


    不过比起猫咪会长，马赛克龙，显得这个一身漆黑斗篷的异瞳人还算正常。


    但这么一耽误，小匿叶龙的影子更加看不见了。


    “你有见过一条小龙吗？”千灵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只。”


    “看见了。”欧洛伦说。


    千灵眨巴着眼睛看他。


    欧洛伦也这样与她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双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倔强地沉默。


    想必如果没有人打破这个平衡，大概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直到天理苏醒。


    欧洛伦的眼神逐渐浮现出疑惑。


    似乎他认为他的回合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应该由千灵进行发言。


    这家伙以为他们的对话是什么回合制游戏吗！


    千灵：“……”


    千灵：“然后呢？”


    欧洛伦：“什么？”


    千灵深深吸气，开口：“你看见它往哪里跑了吗？”


    “哦。”欧洛伦这才慢吞吞地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的遗迹。”


    “谢谢。”


    遗迹旁边生长的蕈类和藤蔓实在很多，千灵把裙子拎起来打了个结。


    要进去的入口很高，千灵在打量。堆积的石头上有隐约的印记，被冲刷得倾斜。


    千灵歪头去看。


    看着看着，旁边缓缓长出了一个人。


    千灵默默转过头去。


    显然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古老的印记，只是单纯地在学她。


    欧洛伦同样歪头，认真地盯着虚无缥缈的某处，看他的视线，可能是石板上那只正在绕圈追着玩自己尾巴的蜥蜴。


    欧洛伦察觉到千灵的目光，他问：“怎么了？”


    你一个这么高的大小伙做歪头这个动作真的很诡异你知道吗。


    千灵去看他：“你干嘛呀？”


    怎么跟过来了。明明刚刚一问一答，还以为他不感兴趣。


    欧洛伦困惑的神情如此坦荡，眼神里透露出不解。


    “那你在干什么呢？”


    “我？我当然是在想怎么进去了。”


    千灵毫无察觉地被拐弯了话题。


    “你知道吗，进入这道门之后，你要献上最年轻的血液，和你的一切灵魂，背负与整个世界敌对的责任。”欧洛伦严肃地说。


    千灵：“啊？”


    欧洛伦继续严肃的语气：“故事书里都这么写的。”


    千灵：“……”


    你都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书啊？纳塔没有儿童教育的吗？


    最终两个人十分朴实地搬来了石头，一个垫着一个地爬了上去。


    在欧洛伦熟练地在前方引路时，千灵猛然回神。


    不对。千灵严肃地心想。怎么莫名其妙就突然一起同行了？


    -


    “说真的，我只是想刺激一下她，哪能想到她直接带着小龙离家出走了啊？这能怪我吗？”


    阿乔碎碎念。


    基尼奇：“你很吵。”


    这时是雨后，泥土松软，按理说分辨脚印并不困难。小匿叶龙的踪迹很容易看出来。


    然而仙灵——


    仙灵纯粹是靠飘的。


    基尼奇无法判断她在哪里。


    双脚没有站到大地上的生命，要想失去踪迹可太容易了。


    如果阿乔没有说谎，仙灵是带着匿叶龙一起离开的话，追上小龙，就相当于找到了她。


    基尼奇打量阿乔。


    阿乔戴着墨镜，看不到眼睛，更无法从它的表情判断出是不是在乱说话。但总之，它骗人也不是一两次了。


    基尼奇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打算先跟着小匿叶龙的轨迹去看看。前行的脚步却被人拦住。


    “基尼奇——”玛拉妮踏着冲浪板，远远地从山的另一边跑过来，“首领在找你！说是被盗走的圣火有下落了。祖遗庙宇那边，就等你了！”


    “它要走就随它们走呗。”阿乔也在他身边嚷嚷，“你的家又不是它们的家。”


    玛拉妮滑过来，双手扑腾了一下站稳，不知道阿乔在跟基尼奇聊什么，问：“之前你带在身边的小仙灵呢？”


    基尼奇：“她离开了。”


    “哦哦。”玛拉妮没放在心上，最多觉得有点可惜，“还没邀请它去泡温泉呢。”


    人与人的交往如同交汇的溪流，偶尔巧合遇见，短暂地同行一阵，又会在下一个路口分开。


    无比正常。


    基尼奇看了一会交错的脚印。


    但他并没有打消想要追上去的想法。无论是游荡的幼龙，还是难以捕捉的仙灵。他是维茨特兰身手最好的猎龙人，即使雨水混淆了气息，尘沙掩盖住脚印，他也一定找得到他们。


    先去追圣火。


    -


    沾有青苔的潮湿石板难以攀爬。


    在第无数次从上面滑下来之后，千灵放弃了爬上去的方法。


    可惜，要是能变成仙灵就好了……千灵隐晦地看了一眼欧洛伦。


    欧洛伦非常有兴趣地看着她爬上这个坡，然后因为站不稳慢慢滑下来，又爬上去，再滑下来。


    简直跟数海獭每天会转多少圈的无聊人士没什么不同。


    “你不走吗？”千灵含蓄地提出赶人的想法。


    欧洛伦的嘴角很平，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这里太绕，很黑。我不认识路。”


    那你一路跟着我进来干嘛啦！


    千灵服气了。


    这里也没有石头了。除了飞，唯一的方法看起来就是利用悬浮的钩锁，可惜她不是匿叶龙。


    也不知道那只小匿叶龙怎么飞过去的。


    千灵盯着入口，忽然感受到没来由的风声。


    她转过头去，看到欧洛伦背后的黑色斗篷缓缓展开，像一对漆黑的翅膀。


    在千灵震惊的注视下，他慢慢地悬浮腾空了。


    ……啊？


    要是一开始就会飞的话，之前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搭石头啊？


    欧洛伦感受到千灵目光里的疑惑，他指了指入口，贴心地说：“我看到里面有石头。”


    然后他捞起石头，挨个地扔了出来。


    扔得竟然还很有准头，千灵心情复杂地踩着石头上来了。


    她心情复杂地看了欧洛伦一眼，觉得这家伙有点缺心眼。


    “没加盐的骨头汤。”千灵冷不丁冒出一句。


    很鲜的肉汤，但是没有盐进行调味，于是味道相当野生天然的人类。


    欧洛伦：？


    他意外地读懂了千灵的言下之意，他感受了一下千灵的灵魂，回应她：“月亮炒蘑菇。”


    那种缺失了一角的月亮，掉下来被人捡到然后拿去做饭，沾染上蘑菇味道的外来物种。


    双方保持着警惕进行对彼此印象的交流，并初步达成了共识。


    ——她/他真是一个天然的笨蛋啊。


    总之，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两个人慢吞吞地走着，潮湿的地下洞穴，只有彼此的脚步声。


    对了，安静下来的时候，记得要呼吸。


    千灵发出匀速的呼吸声。


    风送来越来越冷的愚人众的温度。


    千灵停下，想提醒一下这家伙，没想到他也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一个孱弱的灵魂。”欧洛伦说。


    他的声音有些大，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谁？”


    是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千灵和欧洛伦一前一后走了进去。两个人都没有遮掩一下的意思，闯进秘境宛如回自己家一样亲切。


    昏暗的遗迹里，奇怪地出现了一个搂着小匿叶龙的女性，脸色苍白，坐在轮椅上。


    小匿叶龙安心地睡在她怀里，一下又一下地被梳毛。


    “你是它的主人吗？”千灵问。


    本该很好回答的问题，她却无端地沉默了一会，才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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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奎伊露。这是我的龙。”


    在撒谎。


    千灵抿唇，看了看虚弱的奎伊露。


    但她难以拆穿这样一个病人的假话，于是保持沉默。


    而欧洛伦完全没有读懂气氛的天赋。他抱臂：“不信。”


    “你的名字也跟故事书里的重名了。”欧洛伦审视着她，“你为什么会居住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奎伊露咳嗽了几声，朝千灵这边看。


    是求救的眼神。


    千灵：？


    我吗？


    为什么她会认为自己要帮她啊？


    这里充斥着愚人众的气息，但显然这个病怏怏的女性不是愚人众。小匿叶龙也很亲近她的模样。


    不像坏人。


    千灵陷入纠结。


    奎伊露见千灵陷入沉默，又对上欧洛伦的眼神，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肃穆：“既然各位不辞辛苦地前来，我也应当讲一个故事。”


    倒也没有多么不辞辛苦。千灵心想。


    只是堆了几块石头，当作上升的台阶。


    奎伊露于是开始讲一个故事。


    [兔子，白色的兔子，你掉毛吗？]拥有斑驳影子的男孩向漆黑天空中的月亮询问。


    高洁的月亮一闪一闪，似乎应许了他的愿望，月光中的一缕，如同兔子掉下的毛发，映射到他的瞳孔。


    前来的并非月亮，而是拥有白色身影的神使。


    来自高天，守护银色树木的那种使者，会回应人们一切向幸福的愿望。哪怕要她们牺牲自我，哪怕要她们失散于永夜的巢穴。（这点已从枫丹的西比尔，须弥的花神一一验证过了，自不必赘述）


    但这一次神使掉入的，是一个比春雨还要润物无声的陷阱。


    袒露爱怜的神使，退化成灰色无智的躯壳。


    “不要独自去淋冷雨，警惕山野间的陷阱。”


    奎伊露看着千灵，意有所指：“你记得了吗？”


    千灵……千灵一脸“啥啥啥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她旁边的欧洛伦在盯着奎伊露怀里的小匿叶龙，表情严肃地说：“小龙脑袋顶的毛打结了，你应该换个方向顺。”


    千灵轻易地被吸引了注意力：“这还有讲究的吗？”


    欧洛伦：“有的。梳毛会让它们变得开心。保持心情的愉悦，葡萄都能多结几串。”


    奎伊露：“……”


    这届仙灵和纳塔人都是怎么回事。


    “未来的陷阱尚在路上，现在的陷阱近在眼前。”奎伊露这么说。


    狭窄昏暗的房间突然升腾起令人不安的大雾。


    一阵机关转动的声响，千灵感到脚腕被什么东西缠住，然后她呼啦一声被拽起，几乎是本能立刻变回了仙灵。


    铁链只锁定了空荡荡的一阵风。


    而欧洛伦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他一下被倒挂在墙上，还有闲心张望。


    “奎伊露走了。”欧洛伦严肃发言，然后转回头。


    ——再然后，他顿住。


    语气古怪：“原来是仙灵？”


    “这是一个秘密。”千灵用手指抵在面前，有些乞求地小声说，“不要讲出去。”


    出乎意料的，欧洛伦很快就点头：“好的。”


    “那你可以尝试把我放下来吗？”


    千灵四处看看。


    房间很暗，隐约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从高高的墙壁后传来。感觉这是放置机关的地方。


    于是她飘起来。


    就在她趴在墙上研究的时候，另一侧的墙壁转开。


    千灵缓缓转过头去，看见了呼啦啦一大帮乌泱泱的人头。


    有过一面之缘的玛拉妮，阿乔……人还来得挺多的。


    她一眼就瞧见里面跟着的基尼奇，与他对视的时候，千灵完完全全地傻掉了。


    站在最前面的应该是[悬木人]的首领。


    首领看了一番面前的景象，沉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我是蝙蝠。”倒挂在陷阱上的欧洛伦无比自然地说，“我在睡觉。”


    烟谜主这家的小伙子一直脑袋不好使，首领向来有所耳闻。他叹了一口气，转向千灵。


    “那你呢？”


    千灵顿了会。


    她学着欧洛伦的语气，格外认真：“我是壁虎。我在爬墙。”


    “……”


    首领的眼神骤然锐利了起来。


    人群中，基尼奇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