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没去小木屋，大家都选择在老宅里过年。


    西桑内战停止，霍老爷子知道霍霄在那边又开展新项目，跟他聊聊。


    一项新项目开启，周边配套的小生意还挺多的，挣不了大钱，也能挣口饭吃。


    家族大，不是每个孩子都像霍霄这么有出息。


    霍霄明白，老爷子想给家里那些老实本分又没什么本事的孩子谋个饭碗。


    这些他早就想过，也有计划。


    爷俩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聊着工作分配。


    程七就在爷俩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裹着条毯子，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的党参牛肉汤一直没喝。


    沙发另一边是姑姑带孩子们玩拼图，其乐融融，程七捧着pad鼓捣，时常抬眼看向那边。


    她什么时候买的pad霍霄压根不知道，看她露出的保护壳一角，应该有段时间了。


    也不知道她在玩游戏还是做什么，挺认真的。


    “那边现在安全了，有空也带带霍尧。”霍老爷子倒茶，语重心长，“你也别自己拼，太累。”


    霍霄收回视线，接过茶壶，重新给老爷子沏了壶新的：“乱的时候他倒是嚷嚷几次要去，现在反而不吭声了。”


    霍老爷子笑：“他啊，小男孩心性，知道你疼他，但总护着也不是个事，他也要成家立业的。”


    霍霄手一顿，抬眼看向程七，若有所思，又点头：“嗯，您说的对。”


    霍霄疼弟弟是真的疼，主要是霍尧小时候身子太弱了。


    两人同样是雪地里摔一跤，霍霄爬起来拍拍就没事了，皮都不会破一点，霍尧摔一下，哪哪都是血，总能听见他嚎啕大哭。


    从小霍霄就以为自己这个弟弟活不长，好东西都给他，事事都照顾着。


    十八岁那年家里送霍尧一辆跑车，他开上高速不到半个小时就出了车祸，半个车都撞碎了，霍尧一点事儿没有，唯一受伤的就是膝盖，青了。


    自打那以后，霍霄认定，这弟弟应该是死不了了，但是照顾惯着都成了习惯，到现在也没改。


    对于长大成人这件事，霍霄从不觉得简单，他也不觉得每个人都要长大，当一辈子小孩也是个选择。


    就像霍尧，二十六还被说小男孩心性，不耽误吃不耽误喝，过得比大部分人都好，有什么不可以的。


    但是爷爷提点他了，他会听。


    也不仅仅是因为爷爷，还因为程七。


    他照顾程七比照顾霍尧还细心，他希望程七能一辈子无忧无虑，随心所欲，但是程七的表现，明显在说她不喜欢这样。


    这么多年，他也没问过霍尧，是否喜欢现在的生活。


    这么点小事，他还得需要程七教他。


    想到这儿，霍霄忍不住笑了下。


    “笑什么呢？”霍老爷子问，“我看你今年没有去年状态好，回来这么多天，第一次见你笑。”


    “是么？”霍霄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看向程七说，“程七长大了，从她身上学到点东西。”


    说到程七，霍老爷子竖起大拇指：“这个孩子不简单的。”


    确实不简单。


    在高三这个阶段，她每天都在上升。


    无论是成绩，还是技能，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都在成长。


    程七已经埋头看pad半天了，手一直没停。


    霍霄看她不像打游戏，跟老爷子聊完，起身过去看。


    站在她身后，看清她在做什么，霍霄挺意外的。


    pad上显示她在画画，画姑姑陪孩子玩的画面。


    就算不懂画，也知道她手法是老练的，线条流畅简单，定位精准，草草几笔，人物大致特点都出来了。


    动态感很强，未完成的画面依旧能看出灵动感。


    她什么时候学的呢？这可不是简单几个月就能学会的。


    霍霄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看着她上色，色彩干净和谐，他感觉程七有天赋的，但也不埋没努力。


    pad顶端弹出企鹅消息，有人叫她‘大大’，问字什么时候好。


    他一直以为程七只有微信。


    程七看到消息，保存画，换个文件打开，霍霄看到所谓的字。


    应该是互联网流行的写法，不是知名字体，更具有艺术性，笔画拉得长，看上去很大气。


    字是欧阳修的词：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她截图，发给对方看，询问是否满意。


    “毛笔字能写么。”霍霄问。


    他冷不丁开口吓程七一跳，她pad扣到怀里，人一哆嗦。


    回过头，发现是他，程七长出一口气：“你干嘛吓我？”


    她重新拿起pad，保存好字切回画：“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有一会儿，”霍霄看了眼时间，“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程七调整坐姿端正些，“你不累么？”


    他不累，他满脑子都在琢磨程七究竟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毛笔字能写么，”他又问了遍，“写一幅挂我办公室。”


    “没试过，”程七回，“回家我试试。”


    “大大是什么意思？”他又问。


    程七很难给他解释，思来想去说：“你就当是夸我厉害的意思吧。”


    “什么时候学的？”霍霄问，“没见你请老师。”


    程七继续画画，笑着回：“有网课的，我学很久了，你不知道吗？林楚都知道。”


    霍霄噎了下，前几天他们吵架，就是因为他自认为自己了解程七胜过她自己，这话像是故意怼他。


    “没别的意思哦，”程七继续说，“我只是以为林楚会告诉你。”


    霍霄更说不出话了。


    “画过我吗？”他看着画里姑姑的外貌逐渐清晰，很想知道自己在她的画里怎样的形象。


    程七手停下，她回头，举起pad在他面前：“画过。”


    她切到相册给霍霄看。


    照片里从一开始比例都不对的铅笔画，到能看出进步的速写，再到彩铅画的他，后面还有电子画。


    前期她画风未定型时，画过好多种霍霄，工作的他，做饭的他，站在窗边抽烟的他，还有机场的背影，雨中撑伞的他。


    一张张勾起些许回忆，也能从画中看到她的进步和成熟。


    “你是第一个模特，”她收回pad说，“还有挺多没保存。”


    “为什么没保存？”霍霄问。


    “丑呗~”程七又切到另一张画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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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他看。


    寥寥几笔的漫画风格，把他画成木头，脸还挺臭的。


    像小时候杂志上看的美式夸张漫画。


    虽然夸张，但人物特点抓得准。


    瞅了好几眼，他试探性说：“还挺……有意境。”


    “没什么意境，”程七回，“高二下半年画的，单纯觉得你是个木头。”


    霍霄：“……”


    “最近没画过了，”程七又说，“也别让我画，画不出。”


    霍霄很自觉地没追问为什么。


    他又看了会程七画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一高一低，一前一后。


    近，也远。


    她身上那种排外的气息一直萦绕，霍霄根本忽视不掉，这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怨程七，他是怪自己没处理好。


    无论怎样的关系，他都不想自己跟她有这样的隔阂。


    绕过沙发，霍霄坐在程七身边。


    很奇妙，他坐下，程七就凑过来。


    还把pad递到他面前，告诉他为什么把姑姑的丝巾改成湖蓝色。


    肢体动作明明是亲近的，却感受不到同样亲近的情感。


    哪怕是程七十六岁刚来时，都没有这样的距离感。


    “你对这些没兴趣吧？”程七的肩膀甚至跟他紧挨在一起，转头看他时，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别勉强，不感兴趣的话，看起来还挺枯燥的。”


    “没有，喜欢看你画。”霍霄垂眸，但还是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外面霍尧在跟巧巧和其他大孩子打雪仗，笑声不断，有孩子摔倒也不哭，很快爬起来继续玩。


    巧巧发卡打掉了，捡起来跑到霍尧身边要他帮忙戴上，又很快加入战局。


    霍霄看着，明明是欢乐的画面，他心里堵得慌。


    就连这样‘戴发卡’的关系，他跟程七都没有了。


    霍尧见他哥在那儿苦大仇深的出神，起身到近前问：“我的哥，想什么呢？”


    他朝屋里望一眼，程七坐在沙发挺好的，不是吵架。


    霍尧：“工作出问题了？”


    霍霄没出声。


    霍尧：“总不能是爷爷训你了，他给你塞垃圾到公司了？不能啊。”


    霍霄又没出声。


    “那……”霍尧撞了下他肩膀，“你自己说吧，我想不到了，我看你也没跟妹妹吵架啊。”


    霍霄无奈地笑了下，也回头看了眼屋内。


    是啊，程七好好的，是他自己单方面不好了。


    “就是觉得她长大了。”他说。


    “那不正常么，”霍尧笑，“妹妹聪明的狠，人又激灵，你等她到大学，变化一定更快。”


    “你知道她会画画吗？”霍霄问，“还会写字，艺术字，很好看。”


    “是吗？”霍尧满眼惊喜和骄傲，“你看，我就说妹妹聪明。”


    “她画是什么风格的，画过我没，我去问问。”霍尧一连串说完，抬脚进屋了。


    霍霄站在原地，望向远处的山。


    白茫茫一片，没了视野着陆点。


    怎么霍尧就不会对她‘隐藏技能’的事儿失落呢？


    怎么偏偏就他自己这么……不舒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