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元年??秋，太原城外的官道上，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正晃晃悠悠的驶向城内。


    驾车的，是一位身着黑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


    守城的校尉见状，刚想指派手下上前盘问，就听闻身后传来一声大喝：“赶快将路让开！”


    “谁他娘的——”那校尉闻言顿时勃然大怒，刚想回头看看是谁胆大包天到敢让他徇私，结果……


    “丁头儿……”站在校尉身旁的手下，在此刻颤声提醒他道：“是府尹大人来了！”


    “……”校尉闻言回头望去 ，却见身后的长街尽头，太原府尹骑着一匹健马，正朝着他这边奔来。


    见到这一幕，校尉心中顿觉惊骇莫名。


    是什么样的贵人到来，居然能惊动出身博陵崔氏的府尹大人亲自前来迎接？


    一念至此，校尉当即吩咐手下让开道路，自己则是恭敬站在城门下，准备目送贵人经过。


    可谁知……


    下一刻。


    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后方响起。


    校尉听到动静，不由循声回望，却见府尹大人此刻已经下马，改为步行。


    而在他之后，是晚一步赶到此处的太原府少尹，以及年轻的晋阳县令。


    此刻，三人脸上的神情或紧张，或激动，或惶恐，但无一例外地，当他们的目光望向那辆马车时，眼中只有崇敬。


    张镇玄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说实话，他有时候也挺烦李治那个老小子的。


    楚王殿下不是都跟你说了要低调？你怎么还整这出……


    “臣崔——”太原府尹在来到城门处后，当即便俯身拜倒在地，以示恭迎楚王殿下君临太原城。


    “——别嚎啦……”马车内，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此刻响起：“你们有你们的正事要忙，本王有本王的家要回，大家各忙各的，彼此互不打扰……”


    “唯！”太原府尹闻言，立马将头埋得更低。


    少顷，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而太原府尹、少尹、还有晋阳县令，则是在原地跪了许久之后，这才缓缓起身。


    一个时辰后，太原城西的某间巷口，一家名为刘记馄饨铺外，年迈的楚王殿下望着头顶的招牌，沉默半晌，接着转头望向身边的张镇玄，语气咋舌：“这家黑店，居然在这儿开了这么些年都还没倒闭……啧啧啧……太原百姓仁义啊……”


    “你这老丈，怎么说话的？！”李宽话音刚落，那正在店内忙活的老板娘便一脸愠色地从店里走了出来：“我这店可是百年老店，都是祖传的手艺！”


    “我知道。”李宽闻言笑了笑，如今的他，头别木簪，一身粗布麻衣，周身散发的气息，也不似当年那般凌厉无匹：“上次我来这里吃馄饨，还是五十多年以前……”


    “……”那老板娘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缓和了态度：“老丈，要不您再尝尝我夫君的手艺？放心，这回不收钱啊，算我们夫妻请客，啊，还有这位老道长，也请赏脸！”


    “嚯！”张镇玄闻言忍不住挑眉道：“店家如此豪爽？”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那老板娘闻言笑笑：“这是我君舅（唐时儿媳对公公的尊称）说的，意思就是平时多积德行善，子孙后代也会受到庇护。”（注1）


    “啊……”李宽闻言点点头：“是这么个理。”


    “老丈，老道长，这边落座。”那老板娘将两人引到店内落座，随后去到后厨，开始吩咐自家男人：“这会儿你得拿出看家本领来——咱家来了位几十年前的老主顾！”


    “啥？”本来在后厨忙活的男人，闻言顿时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我看人的眼光很准！”那老板娘闻言翻了个白眼：“肯定是了，那老丈看起来就面善，肯定不会骗我的。”


    “你……”


    “我什么我？”


    “没什么……我都听你的……”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上桌。


    李宽和张镇玄正打算从一旁的筷筒中抽出筷子开吃，谁知那去而复返的老板娘又送上了两只新的调羹：“老丈，用这个，我去后厨用热水烫过。”


    “你这丫头，做人讲究又周到。”楚王殿下接过调羹后，又朝对方竖起一根大拇指：“你男人娶了个好婆娘啊。”


    “二位尽管放开了吃，要是不够，锅里还有。”那老板娘得到李宽夸赞，当即笑得开怀，不过她也很有眼力见，在说完这句后，便回到柜台，开始盘账。


    而李宽，此刻则是看着面前的馄饨，有些感慨道：“多少年了……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殿下尝尝不就知道了？”张镇玄说完，用调羹将一枚馄饨挑起，放入嘴中，咀嚼一阵后咽下，随后给出评价：“味道极佳，不愧是百年间老店。”


    “是吗？”李宽闻言，开始动手品尝馄饨的滋味。


    少顷，他放下调羹，语气惆怅：“好像……是没有当年难吃了。”


    “殿下，我还记得当初您跟我说过，当年太宗皇帝想将您带去长安时，您不乐意——”


    “——阿翁，我能尝尝馄饨的滋味么？”就在张镇玄话说一半之际，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李宽循声望去，发现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娃儿正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二人。


    “丫头，”李宽先是冲小女娃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随后对正准备开口的老板娘道：“拿一个小瓷碗来。”


    “老丈，不必这么麻烦……”


    “老夫如今年岁大了，胃口不好，这一大碗馄饨，吃完也费劲。”


    “好……”那老板娘闻言，当即又去取了瓷碗和汤勺，让自己的男人煮了几个馄饨，将其送给小女娃：“贞娘，还不谢谢阿翁。”


    都是一条巷子里住着的街坊邻居，老板娘自然不会小气。


    “谢谢阿翁！谢谢姨姨！”贞娘捧着馄饨，在谢过李宽和老板娘后，又小声对老板娘：“姨姨，我能不能把馄饨带回去家里吃，您放心，我很快就吃完，然后把碗洗干净，再给您送来。”


    “好。”老板娘伸手摸了摸小女娃的脸蛋，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