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大浪是真要来喽……”


    话音落下，赵峰脸上的神情也骤然一肃——无论是燕王进京，还是詹徽这个税制改革的引子，都必然让整个大明皇朝震颤，他们锦衣卫在其中都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沉吟片刻。


    赵峰这才径直朝诏狱的方向而去。


    ……


    诏狱的囚牢之中是一如既往的阴暗潮湿，空气里总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味儿。


    狱卒见赵峰匆匆而来，立刻齐齐抱拳：“见过赵大人！”


    赵峰微微点头，而后肃然冷声道：“来几个人，把吏部尚书兼督察员左都御史詹徽，以及之前的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怀远侯曹兴都提取押解出来，跟本官去刑部交人。”


    朱允熥的意思是这批人要走一遍正常流程，不由锦衣卫这边独断，那就得先丢到刑部去了。


    至于张翼、朱寿、曹兴三人。


    既是作为引爆淮西勋贵的引子，但与此同时，逮捕他们的罪名之一也有侵占民田、滥用职权、逃避税赋的罪名，所以也是朱允熥留着给税制改革当引子的。


    此三人的处置赵峰一早就请示过朱允熥，自然知道，此时处置詹徽，也同样是处置他们三人的时候。


    得了赵峰的指示。


    狱卒当然是无有不从，立刻领命：“是！烦请大人稍候。”


    不多时。


    满身是伤，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詹徽便先被押了出来，这才不过小半个月的时间，这位昔日的「文臣之首」便已然面目全非，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许多。


    显然在诏狱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有些艰难地抬了抬眸子，声音有些虚弱地道：“怎么？这回……这回是你赵佥事亲自来审了？老夫……老夫说过了，清清白白，无可交代！”


    赵峰揶揄冷笑一声：“呵！詹大人当进了诏狱只需死扛便万事大吉了？……你不会还在等着你外面的弟子、门生、亲故……想办法施为，把你从诏狱里拖出去吧？”


    被赵峰说中了心思，詹徽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目光，还冷哼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心虚。


    他的确存了这份心思——毕竟当日朱允熥刚从城外回宫就把他丢进来了，詹徽在诏狱里，对许多其他的事情并不知晓，只当淮西勋贵反叛，应天府当不平静，而在这同时，朱允熥这个皇帝又冒天下读书人之大不韪，查什么士绅特权——这其中定有机会！


    这也是詹徽在诏狱里半个月时间坚持的信念！


    赵峰对他心里的盘算心知肚明，不由摇头一笑，道：“詹大人却可知……本官今日不是来审你的，是来把你送去刑部的？”


    听到他这话，詹徽顿时脸色大变：“什么？去刑部！？你们……查到了多少！？”


    朝中浮沉多年。


    詹徽怎会不知道，进了诏狱的人，要么是直接被诏狱这边定罪处理，这种一般是犯了帝王忌讳、惹了帝王不快，却又在明面上没有太过好看的证据的，


    而但凡是被丢回去给刑部的，基本都是已经有了足够定罪处刑的证据链了，可以堂堂正正走三司会审那种！


    说白了。


    锦衣卫、诏狱，无非就是一把独属于当朝皇帝的刀。


    见詹徽有些破防，赵峰挑了挑眉，道：“哦？詹大人方才不还说清清白白么？”


    “你……”詹徽意识到自己失态说漏了嘴，顿时面露一丝尴尬，只能当做自己什么都没说，沉默下来。


    可实际上一颗心却已经提了起来，暗暗着急不已，暗骂道：「都这么久了，他们还没找到机会帮本官脱困？一群废物！平日里一个个也不像是什么会愿意交出特权的人，陛下如此行事……他们一个两个的都不着急不成？」


    「本官因这些事情被陛下处置了，他们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大不了……大不了想办法和造反的那群淮西勋贵勾搭上，里应外合也能有机会解此困局啊！」


    显然，对外界消息迟缓的詹徽和他的门生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门生们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案，而是刚想到，就胎死腹中了，勾搭反贼，首先他得有反贼啊。


    而话说到这里。


    另外几名狱卒也将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怀远侯曹兴三人押解了过来。


    三人本就格外嚣张，口无遮拦，被赵峰记恨交代了狱卒好好招呼，此时看起来当然都很是不体面，脸上也只剩颓丧。


    而且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等了这么多天，一开始那份心气儿也都逐渐被磨没了，只能惶惶不可终日。


    想到当日逮捕他们的时候，他们口中对陛下诸多出言不逊，赵峰看到他们三个心里就来气，这时候当然也忍不住嘲讽道：“哟，哥几个还没等到凉国公的大军杀进来呢？”


    张翼、朱寿、曹兴三人各自交换了一个目光，沉默不语。


    半个月前他们当然信心满满，觉得或许是蓝玉他们被什么事情给牵绊耽搁住了。


    可这半个月过去了……


    他们就是再不相信也得承认一个事实：蓝玉他们的确是半个月了都还没能把朱允熥那小子收拾好！


    赵峰扫视了一眼詹徽、张翼、朱寿、曹兴四人，见人也齐了，便笑了笑道：“哈哈哈哈哈哈！走吧，押送到刑部去！”


    ……


    刑部大牢。


    一身囚衣的詹徽在牢房里无比焦灼地左右踱步，完全无法冷静下来分毫——被送到刑部的下一步便是迅速开堂，对一波罪名和人证物证，定罪处置了，那他还玩个der？


    “半个月了，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詹徽气急败坏，满脸不解地抱怨吐槽道。


    而隔壁的张翼、朱寿、曹兴三人则是破罐子破摔地嘲笑了起来，张翼道：“噫！咱的詹大人怎么也急了？”


    他们倒是没忘记詹徽被押进诏狱的时候，是怎么一副居高临下把他们当傻子一样看他们的样子。


    这时候看到詹徽破防，他们当然不介意揶揄几句。


    本就心乱如麻的詹徽忍不住反唇相讥道：“笑什么笑？你们不也一样在诏狱里困了半个月、挨了半个月揍了？”


    朱寿道：“你也一样啊，咱哥几个没等到蓝玉，你詹徽不一样没等到人把你捞出去么？大家都一样，谁笑话谁呢！”


    被朱寿这么一说，詹徽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他提了口气想要和张翼三人辩上几句，却憋了好一会儿只能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背过身去，当他们是王八念经。


    心中却不由有些感慨：「他们这话说得……的确讽刺……陛下他就去真的如此神机妙算，一次都不会出错？一点破绽也不会有？既可不惧淮西勋贵，连犯了天下官员士绅忌讳的事情，都没人敢反对阻挠？」


    詹徽这时候也难免嘀咕起来……心中凄然。


    却在此时，一名刑部大牢的狱卒提着饭盒走了过来：


    “放饭了放饭了！”


    “犯人詹徽！你的！”


    詹徽背对着外面躲在阴影之中，不欲理会这平常他连接触都不可能接触到的小人物。


    原以为对方也就会叫这么一次。


    却不想这放饭的狱卒并不罢休：“犯人詹徽！你的！”


    “……”詹徽心中觉得难堪，依旧没有理会。


    可对方又喊了一句：“犯人詹徽，放饭了！！”


    詹徽心中本就烦躁，此时当然不胜其扰， 转过身来不耐烦地骂道：“放饭就放饭，你放那儿不就成了！你……”


    然而，他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瞳孔骤缩。


    不为别的。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户部右侍郎陈舟！他平日最心腹得力也最信任的下属，也算是他的门生。


    陈舟念着詹徽对自己的恩情。


    自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墙头草两边倒，即便束手无策，也没有放弃想办法营救詹徽。


    只可惜总不得其法。


    今日听说詹徽居然被从诏狱移交到了刑部大牢，自是用尽了一切力气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了进来，想着先和詹徽同个气儿，再看如何图之。


    “陈……陈舟？？？”詹徽压着声音道，一边快步走出阴影，走到了对方面前。


    隔壁的张翼、朱寿、曹兴三人注意到这动静，纷纷贴了过来，却并未声张什么。


    他们揶揄詹徽归揶揄。


    可他们也明白，在一定程度上，自己这时候可以说是和詹徽具有一致立场的——他们都希望外面的蓝玉他们继续大力搅动这应天府，让朱允熥这小皇帝不好过。


    陈舟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样压着声音道：“大人，多日不见，您清瘦了。”


    詹徽轻叹了一口气：“进了诏狱自然没有好果子。”


    说罢，他l立刻表情急切地道：“陈舟，陛下现在要以广东、四川两个布政使司为引子肃清官员士绅的特权使用，这都半个月过去了……天下官员士绅难道都肯眼睁睁地吃下这个亏不成？”


    按照他的预料，就算他詹徽进了诏狱，这天下也应该有千千万万的官员士绅、读书人凝结在一起反对此事才对，而自己也很快会有机会趁乱脱身。


    但事实却并不如此。


    此时见到了自己的心腹门生陈舟，当然忍不住立刻说起。


    陈舟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地道：“大人， 不是天下的官员士绅和读书人愿意眼睁睁地吃下这个亏，而是……当今开乾陛下在上，没人敢冒这个头！”


    说到这里，陈舟也是想起了之前诸多官员心虚跑路的场景。


    詹徽却好似没听面白这话：“没人敢冒头……？你说的这话什么意思？若诸多同僚能联合一处，有何不敢的？”


    看到詹徽脸上的疑惑。


    陈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人是在午门之外当场就被扭送诏狱了，许多事情怕是还不知晓！」


    想到这里，陈舟试探着问道：“大人在诏狱之中许多时日而不得脱困，想必也想过可以暗中联合反军，利用他们让陛下自顾不暇，以此寻找脱困之机吧？”


    听到这个与自己不谋而合的想法，詹徽顿时心头一跳。


    沉吟片刻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陈舟道：“所以你们不是没有想过此事，而是……而是……想了却做不到？”


    听到了「反军」二字，这时候隔壁凑过来的张翼、朱寿、曹兴三人也认真起来。


    忍不住问道：“蓝玉他们在外面……到底如何了？”


    顿了顿，陈舟也将应天府的现状如实相告。


    他看着詹徽长叹了一口气，紧蹙着眉头道 ：“大人， 不是我等不愿意冒险，而是现在所有叛军，早已折在了应天京郊的炼丹司里，生死未卜，去向不知！”


    说到这里，他也是万般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人都找不到，又何谈与他们暗中勾连搅动乱局？”


    而听到他这话。


    詹徽还有隔壁的张翼、朱寿、曹兴四人皆是一脸懵逼地瞪大了眼睛：“生死未卜、去向不知？？？”


    “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打什么哑谜不成？”


    陈舟也知道这个结果在诏狱里待了半个月的詹徽等人听来很奇怪，当下立刻解释道：“就是字面意思，想来还是那炼丹司邪门，不知用了怎样的方法，那日起兵反叛的所有人……大人您没有听错，是包括凉国公等淮西恭候武勋以及他们麾下所有兵将在内的……所有人！无一人再能出炼丹司的看守包围圈！”


    “下官知道此事听来可谓是不可思议，但下官敢以性命起誓，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发生了的事情！”


    即便现在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的存在，可陈舟说起来依旧觉得跟做梦一样。


    怕詹徽他们不信，也是不自觉地多次强调。


    “怎……怎会如此！？”陈舟都已经算是冒死进来一见了，詹徽和张翼三人心里都明白这话大概不会有假。


    詹徽失神道：“所以现在的应天府，风平浪静？”


    陈舟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下官也是思虑此事而不得其果，只得冒险来见大人一面，请教大人该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