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仰光北，联合指挥部。


    飙关围歼战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去，胜利的喜悦即将各部队间送达，来自中国战区最高统帅部的嘉奖令便已通过加密电报，送抵了前线的联合指挥部。


    这份由山城军事委员会正式发出的命令，无疑是对这次伟大胜利的最高肯定。


    电令中明确指出，为践行在“飙关大捷”中指挥著作、战功彪炳的将领，特决定授予以下人员四等宝鼎勋章：


    新编第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将军：指挥所部，于关键时刻迂回穿插，重创并合围日军第五十五师团主力，居功至伟。


    新编第二十八师师长刘伯龙将军：率部配合飙关守军，顽强反击，为最终合围歼敌创造了有利条件。


    第二百师师长戴安澜将军：指挥部队，浴血奋战，在正面战场承受巨大压力，迅速响应了部队的行动。


    新编第十一军第十四团团长冯文翔上校：率该团官兵，作战勇猛，率先突破敌军防线，为开启战役突破口立下汗马功劳。


    办公室里，楚云飞和史迪威并肩看着原文的电文。


    史迪威将军脸上满是赞许的笑容：“好！非常好！这是他们应得的荣誉！这份嘉奖令对整个全体远征军将士的士气，作用巨大！”


    楚云飞严谨点头，目光深邃。


    他当然为袍泽们获得荣誉而感到高兴，但也敏锐地发现，这份由山城直接颁发的的宝鼎勋章，除了奖励战功之外。


    恐怕还带着统帅部明确功绩，以及战功锚定的政治考量。


    自大同围歼战以来，他们依旧许久没有成建制全歼敌军作战部队的功绩。


    而这次，又是身处异国他乡、又是如此关键的战斗。


    颁发四等宝鼎勋章，归根结底其实只是统帅部的一个态度。


    一个远征战场实际上优先级并不如国内战场的一个态度。


    无论如何，胜利是实实在在的，荣誉也是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


    他看向孙铭：“立即将嘉奖令各获奖部队主官，并通报传达至全军，以彰军功，以励士气！”


    “是！长官！”孙铭激动地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对于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而言。


    再没有比来自最高统帅部的认可更能慰藉他们所的牺牲了。


    “史迪威先生，是时候开启我们的舆论攻势了！”楚云飞微笑着补充道。


    所谓舆论攻势，乃是二人商量的一种宣传远征军功绩的手段。


    实质上就是通过媒体的力量放大东南亚战场的必要性，通过吹捧，乃至神话远征军的对手，达到抬高远征军部队的战略定位，以此在美国国内争取更多的援助和物资倾斜。


    另一边。


    仰光，前线临时指挥所


    城区边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是海水的咸腥、未熄烬火的焦糊、腐烂物的微臭，以及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远方隐约传来的枪炮声类似背景沉闷的音乐，昭示着这里仍是战火焦点。


    战线继续向前推进，日军第十八师团的指挥官虽然魔怔，但作战意志是黄百韬前所遭遇过的敌人当中最强的。


    十八师团的配置，也是按照甲种作战部队编成的，战斗力颇为强悍。


    即便是炮火全力支援的情况下。


    双方也需要一个个房屋，一个个街道逐一争夺。


    在一处由被炸毁仓库改造而成、用沙袋集体过的临时指挥所内，新编第十一军长黄百韬放下了手中那份来自联合指挥部的加密电报。


    电报内容简洁无比，没有期待中的总攻命令，只是通报了关大捷的嘉奖情况，并要求前线各部“巩固现有阵地，加强警戒，待命行动”。


    他那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部，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电报的最后书名并非是之前的史迪威、而是楚云飞。


    一点点的细节变化，其实也是在提醒前线的将领们。


    这是来自联合指挥部的真正意志。


    张东凯这个副军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小心翼翼地绕过指挥部的重任，走到了黄百韬身边。


    他注意到军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沉思：“军座，总攻命令还是没有下达吗？”


    “没有，而且这是楚长官的意思，我没看明白。”


    他看着黄百韬接过咖啡，却没有喝水，目光依然是描绘着那幅巨大的仰光及周边作战地图上。


    “第五军、第六军，第六十六军，加上我们新十一军，全部都是精锐部队。


    对面的日军呢？


    主力第五十五师团被全歼，现在死守仰光的，满打满算不过三千头小鬼子。


    就算加上他们临时拼凑的其他二线部队和海军陆战队，顶破天也有两个半师团的兵力！”


    黄百韬的指挥棒在地图之上来回移动：“楚长官始终没有下达总攻的命令，必然是有其他方面的原因，难不成是委员长的意思？”


    张东凯一怔，随后微微点头：“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委员长此前曾数次请楚长官出山却.”


    他看到黄百韬叹了口气，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旷日持久的作战，物资消耗、粮食补给、伤员后送，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楚长官为什么要继续这样耗下去，而不是一战定乾坤呢？”


    黄百韬的心声，实际上也是广大前线作战将士们的心声。


    他们其实都搞不明白，那个曾与他们生死与共，立下不世战功的战帅，为什么还没有下达总攻命令。


    难不成，对他们反攻取胜没有信心不成？


    黄百韬想到这里，实在是沉不住气，他侧头看向了一旁的电话。


    沉思片刻之后，数次拿起而后又放下。


    最终，他出声说道：“东凯，你继续指挥战斗，我去一趟联合指挥部。”


    “军座.”张东凯眼神一紧，随后坚定的点了点头：“请军座放心，我一定尽快将港口残敌歼灭！”


    ——


    日军，南方军总司令部


    几乎在山城嘉奖令发布的同时。


    东京大本营，也在对刚刚结束的飙关战事进行相应的复盘。


    并紧急调整着整个东南亚战场的战略部署。


    寺内寿一大将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如铁。


    桌面上摊开的，是来自大本营的最新指令，以及根据其精神拟定的南方军部队整编方案。


    飙关的惨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打醒了他们在南方军内部的乐观情绪，不得不正视现实，收缩战线，并重新整合力量。


    大本营的指令严厉而明确：因战局的重大变化，以及泰国帝国“南方生命线”和“绝对国防圈”重要一环的战略地位。


    为统一指挥，作为有效整合资源，加强对东南亚残余非占领区的进攻及泰国全境的防御，特决定：


    撤销现有之第十五军（缅甸方面）及第二十五军（马来、新加坡方面）番号。


    合并原第十五军、第二十五军之指挥机构及残余部队，并增设援军部队，正式组建“泰缅方面军”。


    方面军指挥部设于曼谷，由寺内寿一大将兼任方面军司令官，负责统一指挥泰国及边境境内的所有帝国陆军及所属部队。


    新组建的“泰缅方面军”。


    其下辖作战序列也体现了日军在兵力捉襟见肘、被迫依赖仆从军的窘境：


    三个师团：（但预计近期将包括从仰光撤回休整的第十八师团、以及目前西部和泰缅边境部署的第三十三、第五十六等师团的主力或骨干）作为方面军的基干打击力量和防御核心。


    正规新编混成旅团：两个由原各师团抽调之补充兵员、后方守备部队及部分轻装部队临时编成）用于补防线空缺，执行次要方向守备任务，其战斗力与师团不可同日而语。


    一伪泰陆军师：（由亲日的泰国政府提供）表面上支持作战，实则更多的是承担着治安和对当地抵抗力量的清剿任务。


    两个伪缅伪军团：（由日本扶植的“缅甸独立军”改编或扩编而成）用于在边境协助日军作战，占领区秩序，但其忠诚度和战斗力存疑。


    寺内寿一看着一份新的编制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个命令，变相宣告了帝国陆军在战场战场主动进攻能力的终结，战略重心已彻底转向防御，核心目标变成了死守泰国。


    并谨慎维持在现有的占领区，防止战火烧入泰国本土。


    他想起了林苍辉之前的建议——撤退、固守、将资源转向中国。


    现在，大本营的决定部分印证了林苍辉的判断，至少在收缩战线、整合力量这一点上是相似的。


    新的方面军队组建了，但战斗，还远未结束。


    这个时间点的日本人，已经开始了强行征募泰国当地人修葺泰缅公路，以应对接下来的大规模攻势。


    鬼子们迫切的需要石油资源。


    只能够在仁安羌获得。


    防御是不可能防御的，留给他们唯一选择的只有进攻。


    这个时候，即便他们主动和美国佬进行谈判，也绝不可能获得有利的条件。


    开战之初，海军那些“精英”们的想法。


    甚至包括策划的山本五十六大将在内，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清楚，以日本的国力，绝不可能是美国的真正对手。


    他们所求的，或许真的只是通过一场短促、辉煌的胜利，打怕美国人，逼迫他们回到谈判桌前，承认帝国在东亚的势力范围。


    最关键的是解除对日本的石油禁运！


    那才是战争的真正导火索！


    可笑的是，战争的车轮一旦滚动起来，就再也无法轻易停下了。


    如今，鬼子们深陷泥潭，最初“有限战争”的设想早已破灭。


    寺内寿一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放弃？


    不，这个词绝不能出现在弟国军人的字典里。


    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参谋长递过来的那一份新的十八师团战报。


    伤亡数字持续攀升、弹药储备告急、部分阵地失守、新编第十一军的炮火越来越猛烈。


    “再次严令！第十八师团长牟田口廉也中将：立即停止所有不切实际的固守幻想，方面军命令，必须立即执行预定之撤退计划！”


    他加重了语气，强调着命令的关键部分：“在组织部队撤离之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你手中所有的工兵力量和所有能找到的爆炸物，对仰光港区所有尚存的码头、仓库、吊装设备、油库、船坞及相关附属设施，进行彻底的、毁灭性的破坏！


    确保其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对敌人完全丧失任何军事及经济利用价值！


    此为死命令，不得有任何折扣和延误！”


    “重复：立即执行！南方军将调集所有航空兵力，尽可能为十八师团的撤退及爆破行动提供掩护！”


    ——


    轰隆、轰隆！


    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声响起。


    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夹杂着浓黑的烟柱，一朵接一朵地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港口吞噬。


    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码头在爆炸中被炸得粉碎，扭曲的钢筋暴露在外，伴随着大量的碎石和泥土沉入浑浊的江水中；


    林立的仓库、高耸的起重吊车、储存着宝贵物资的油罐和货栈，如同积木般被轻易摧毁，化作一堆堆熊熊燃烧的废墟和漫天飞舞的碎片。


    这是日军蓄谋已久的毁灭性爆破，是精心计算的、系统性的彻底破坏！


    短短时间内，这座缅甸最重要的深水良港，东南亚的交通枢纽，便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几乎被夷为平地，基础设施被摧毁殆尽。


    张东凯一脸震撼，身姿因为愤怒和恐惧微微颤抖。


    “疯了！日本人彻底疯了！”


    他手中的望远镜因此脱手滑落，整个人他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港口上面至少还有一千多的日军士兵，他们居然胆敢进行这样的爆破任何和轰炸！”


    就在港口爆炸此起彼伏、硝烟弥漫之际，尖锐凄厉的空袭警报声猛地划破长空！


    紧接着，从不同的方向，大批日军飞机袭来。


    零式战斗机负责夺取制空和低空扫射，九九式双发轻轰炸机和九七式重轰炸机则携带重磅炸弹。


    它们如同乌云压境般俯冲下来，黑压压一片，几乎遮蔽了残阳下的天空。


    至于它们的目标，正是那些趁着日军主力撤退、正小心翼翼向港区废墟推进的远征军先头部队！


    炸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在前沿阵地和进攻路线上炸开一团团致命的火球和烟柱；


    零式战斗机则如同嗜血的秃鹫，反复低空掠过，用机枪和20毫米机关炮疯狂地扫射着地面上一切活动的目标。


    猝不及防的进攻部队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刚刚因敌人撤退而升起的些许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惨重的伤亡和被迫的后撤。


    为数不多的几处国军高射炮阵地和高射机枪火力点，拼尽全力向着天空怒吼，曳光弹在昏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绝望而无力的轨迹。


    在日军压倒性的空中优势和精心策划的空地协同打击面前，这点防空火力如同汹涌浪涛中的几块礁石，瞬间就被淹没，根本无法有效阻止这场旨在掩护撤退、并最大限度杀伤盟军有生力量的空中屠杀。


    这简直就像是螳臂当车一般，显得苍白而无力。


    联合指挥内。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参谋人员脚步匆匆，不断将前线传来的紧急战报、伤亡统计和求援请求汇总到指挥台。


    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楚云飞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嘴唇紧紧抿着，目光锐利如刀，紧盯着三维立体地图上那些组织度急速下降的作战部队。


    日军这次协同撤退、爆破和空袭的行动，其规模之大、决心之坚决、手段之狠辣，都超出了之前的预估。


    楚云飞交手过这么多的将领之中最为狠辣果决的指挥官。


    上一次的徐州会战之中。


    就是因为寺内寿一的指挥，国军主力在豫东会战之中虽然冒险成功歼灭了日军的十四师团，国军主力也因此元气大伤。


    以至于武汉会战的时候被日军轻而易举就突破了防御。


    而这一次，寺内寿一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仰光港！


    楚云飞低估了寺内寿一的决心。


    在此之前，他始终认为寺内寿一不会选择摧毁仰光港。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日军的战略目标不仅仅是要切断滇缅补给线，还要夺取仁安羌的油田，以支持后续的太平洋战争。


    而现如今，他们直接炸毁了仰光港，甚至摧毁了一整个仰光，摧毁了他们高效掠夺原油资源的关键。


    五军和第六军的继续坚守已经毫无意义。


    美军的援助似乎更换为中印路线。


    亦或者是通过空投？


    可是，中印公路需要重新开通，空运物资的话效率和数量又太低。


    实际上。


    远征军现如今只剩下了唯一机会。


    那就是主动进攻，并且尝试夺取毛旦棉这个缅甸第二大港口。


    这恰恰正是寺内寿一的谋划，原本完全由远征军一方掌握的战争主动权，重新回到了原点。


    双方都有不得不主动进攻的理由，战斗将会比之前更加激烈。


    想到这里。


    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楚云飞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面前冰冷的地图桌边缘，才稳住身形。


    原本就因连日作战指挥而略显疲惫的他，此刻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煞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随时准备执行命令的孙铭，敏锐地察觉到了楚云飞状态的不对。


    他心中一紧，立刻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正好挡在了正要上前与楚云飞说话的史迪威将军视线前方。


    同时，他用一个极为隐蔽的小动作，右手轻轻搀扶了一下楚云飞的胳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关切地问道：“钧座，您这是？”


    楚云飞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翻腾的气血，微微挺直了腰杆，对孙铭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虚弱：“没事，心力、脑力消耗过大”


    为了对抗日军的空袭。


    楚云飞在短短的时间内连续使用了三次炮火引导技能。


    体力和精力的消耗，对他的身体伤害是肉眼可见的。


    他没有去看被孙铭挡住的史迪威，只是用眼神对孙铭示意了一下，“陪我出去走走，到外面透口气.”


    “楚，你去哪里。”


    楚云飞的话语简短而又有力：“换个环境，思索一下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