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福眼见着殿下冲出去，又硬生生停在书房门前。


    晌午刚过，即便是冬日，太阳依旧有些刺眼，萧珩眼眶干涩，驻足半晌，还是坐回了书案前。


    一室静默，只香炉中飘出的缕缕轻烟晃动，更显沉寂。


    现在去找她，说不得更惹她不喜。


    良久，萧珩哑着声线开口，语气有些恍然：“沈姑娘，多久没来过了。”


    未有停顿，几乎是一瞬间，常福就答上来了：“从上月末开始，沈姑娘便未来过了，到今日有小一月了。”


    “她月月都来？”萧珩神色一顿，仿佛有什么碎裂开来，不确定地问。


    这下轮到常福诧异，殿下不清楚？不应该呀，东宫伺候的，谁不知晓沈姑娘每逢八的日子便来。


    “回殿下，沈姑娘每月逢八的日子会来一回，奴才听说娘娘那，姑娘也会去。”


    又是一阵沉默，常福自知不该揣摩主子的意思，只是忽然替沈姑娘有些不平，两年多了殿下都未曾放进心里。


    遂又加了句，“两年多来，月月如此。”


    此话一出，像一记闷锤，重重敲在萧珩心上，霎时间疼痛如鲜血横流，悔恨在心中蔓延。


    他竟忽视了沈妤这么多的付出，忽视了她的感受。


    京中不乏有人觉得沈妤是靠着逝去安国公夫人的恩情和国公府嫡姑娘的身份才占住这份婚约，他虽处置嚼舌根的人，却从未安慰过沈妤。


    因为他觉得沈妤向来懂事稳重，不会在意这些，却忘了，沈妤也只是一个将将十五岁的小姑娘。


    这些话，不外乎是往沈妤心上扎，说她靠着家族荫庇、喝着亲生母亲的血往上爬。


    从前未曾深想，是因为不曾上心，如今醒悟，悔之晚矣。


    一时间又觉出几分幸运，萧珩一直觉得，这种皇后几家轮流出的主意实是有些草率，如今，却打心底里感谢老祖宗。


    若非如此，恐怕沈妤自己就能求到母妃面前，解除婚约，头也不回地离开。


    萧珩自嘲地扯了扯唇，如今也差不多了，沈妤自己都开始想办法了。


    “殿下，邢三姑娘那，是否要告知贵妃娘娘一声。”常福低头请示。


    萧珩冷笑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只让人莫名觉得危险，“不必，舅母若是想求情，让她自己去与母妃说，孤看她们有没有那个胆子。”


    “是。”


    “你亲自去，将人送出城，留下人看着。”萧珩淡淡补充道。


    常福往外走着，心知三姑娘是摸到殿下逆鳞了，这是一点后路都不给她留，如此看，殿下也明白沈姑娘的好了，只是恐怕有些晚了。


    “常公公安好，殿下可在？”邢淮时迎面走来，往日温润如玉的公子，满脸的春风的得意。


    “请世子安，殿下在书房，容奴才替您通禀一声。”


    邢淮时进去，眼见萧珩面色不善，便自己寻了个座位坐下，慢悠悠开口。


    “往年十五，沈妤不是都缠着你，昨日我怎么见她跟谢家那个一起了。”


    萧珩抬眸看了他一眼，带着落寞的神色，并未开口。


    邢淮时一顿，神色莫名道：“谢家那小子别真的把沈妤拐走了吧。”


    “也难怪，你这么冷淡的人跟谢璟叙比起来，我要是沈妤我也不要你，你说，谢世子不远千里来上京，是来做什么的？别是跟你强人的吧”


    萧珩下颌线紧绷，似是忍无可忍道：“你若是闲，孤便请父皇给你的婚期延一延。”


    邢淮时讨好地笑了笑，及时讨饶：“别别别，圣旨一早就下了，君五戏言嘛。”


    婚期定在六月底，还有时间准备，也不冷不热的，邢淮时特意着人选的。


    邢淮时能讨下赐婚圣旨，有他自己政绩的功劳，萧珩也出了不少力，不然，皇帝总要给邢国公些面子，这圣旨可不好讨。


    “你昨日见到沈妤了？”萧珩开口道。


    两人说话时，身边鲜少有下人伺候，邢淮时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回道：“见到了，她与谢世子在摊子上吃汤圆，我与莫婷也坐了会儿。”


    萧珩气息微滞，唇线也抿的很直，手指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泄露出他的情绪，“她怎么样？”


    “看着挺高兴的，两个人分了一路的糖葫芦。”


    没有心有哀怨，也没有暗自伤怀，昨日一见，甚至像是通知他，沈妤早就想好了。


    “不是我说，这桩婚约对沈妤实在是不公平，掏心掏肺对你好，也没换个笑脸，将来你三宫六院，她在宫里孤寂委屈一辈子，你有的选她没有。”


    两人不只是君臣，更是表兄弟，这种话除了邢淮时能说几句，旁人是半分不敢置喙。


    萧珩自认为是合格的储君，政事上从无错漏，到沈妤身上，就像蒙蔽了双眼，委屈她一年又一年。


    心像针扎一样疼。


    沈妤是毋庸置疑的太子妃，又是京中贵女的表率，从不用他费心，可再热烈的爱若无回应，终究会有冷却的那天。


    至于三宫六院，萧珩从未想过。


    邢淮时看着萧珩，暗道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


    “今日我来，有一桩要紧事跟你说，莫婷家中世代行医，也有些奇门偏方，据她说，这种症状她只在偏方上见过一次，服用天南星后，再遇上七星海棠便是剧毒的效果，与犯人死状一模一样。”


    天南星本是无毒之物，七星海棠花有镇痛之效，更是少见，若是如此，被捉十日才被灭口，犯人背后至少有组织。


    一人所为，大可被捕便自尽。


    萧珩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击，听见七星海棠花，猛然一顿。


    “殿下知晓？”邢淮时好奇地问。


    萧珩若有所思，沉吟片刻，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原来的越国公夫人患有头疾，越国公府有大片七星海棠。”


    此话一出，邢淮时心惊不已，“殿下是说，宋氏还有余孽？”


    宋皇后出身越国公府，为宣泰帝正妻，诞育大皇子，可是宣泰帝心悦邢氏贵妃，直言给不了邢氏正妻之位，太子便是邢贵妃儿子的。


    是以宋皇后不甘心，竟暗中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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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越国公府企图谋逆，扶大皇子上位，在宫宴上逼宫谋反，最终兵败，夷九族。


    沈妤母亲就是在这场谋逆案中，为邢贵妃挡了一箭，失血过多而亡，彼时沈妤才两岁。


    “若是宋氏余孽，有何理由杀大理寺卿，当年宋氏被处置，这位还不在大理寺任职。”邢淮时不解。


    萧珩却不这么认为，十余年时间，宋氏若有余孽早该按捺不住，如今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杀一位正二品高官，大理寺卿手中一定有威胁他们的东西。


    这东西，相当重要。


    “于章被杀前，有见过什么人吗？”萧珩问。


    大理寺卿名于章


    “朝廷二十三开始休沐，于大人便甚少出门，据于夫人所说，于大人不喜应酬，也甚少有人登门，只在家中与老家前来拜见的同族相谈甚欢。”邢淮时一五一十解释。


    “老家同族？”萧珩皱眉，“据我所知，于大人出身江南，是虞城人氏，来做什么的？”


    “来的是于大人远房的同族堂弟，家中做生意的，特来拜访。”


    萧珩冷笑一声，语气不悦，“上京到虞城，少说三日的路程，一个远房亲戚这时候来拜访，还逗留多日，你不觉得蹊跷？”


    萧珩语气微冷，一字一句道：“江南虞城，是什么地方？”


    邢淮时顿时心惊，嘴唇有些颤抖，“是，二皇子母家，不能吧。”


    宣泰帝一共四位皇子，除去被赐死的大皇子，二皇子萧呈是吴妃的儿子，只是天生体弱，床都难下，剩下一个老四，年纪还小。


    若是如此，此案牵扯就更大了。


    谋反的宋氏，二皇子母家，大理寺卿，还有不知身份的内奸。


    “为何不能，老二不也是皇子？”萧珩脸色微沉，周身气息更冷，“想必，孤要去江南走一趟了。”


    邢淮时沉默不语，莫非是虞城吴氏想要效仿宋氏谋逆，扶二皇子上位，被人拿到证据告到大理寺了？


    那这也太蠢了，莫说太子已涉政多年，根基羽翼都丰满，就是太子还小时，宋氏举家族之力，不也落了个抄家灭族的结果。


    “你差人暗中去查，于章的同族是做什么生意的，生意网有哪些，事无巨细。”萧珩吩咐道。


    能跟于章相谈甚欢，绝不止一个生意人这么简单，最起码，能有打动他的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位同族身上，定有于章可图之利，恐怕还不小。


    “是，臣就告退了。”说完，邢淮时便要走。


    还未出门，瞥见桌上的花灯，又回头说了句：“我看沈妤跟谢世子关系不一般，昨日两人可相当默契，你这个墙角怕是快被人挖跑了。”


    “不对，不用挖都要跑了。”


    邢淮时虽然老成，嘴也是相当毒，最是会戳人心窝子，往常萧珩怎能轻飘飘怼回去，这回算是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受着。


    “常风。”萧珩喊了一声。


    “殿下。”


    “查到宋引筝的去向了吗？”萧珩淡淡的目光看过来，眸色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