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船身，夜晚的大海深不见底，黑得与天空融为一体。


    船上的某间狭窄库房，几个身材高大的船员围绕着一个身着魔术师斗篷的高瘦男人，对他拳打脚踢，将他从客人那里挣到的小费抢了过来。


    “你小子够嚣张的，别忘了你是承了谁的情才上的船！你这种连身份都没有的黑户，就是现在把你丢进海里喂鱼，也不会有人发现！”其中一个船员上前，在魔术师面前蹲下身，用充满腥味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魔术师戴着白色半脸面具，半死不活地斜靠着墙面，额头的鲜血染红了面具的边缘，顺着起伏的弧线下落，滴在地板上。


    “只是让你妹陪我们玩一晚而已，那是什么眼神？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了？”船员捏住他的下巴，另外一手放在他的脸上，拇指擦过魔术师的眼睛，在他闭眼的同时，狠狠地朝他的眼睛按了下去！


    “唔——”痛苦的惨叫声被全数淹没在对方的大掌掌心。


    就在这时，船员身后传来了一记接着一记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的同伴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


    船员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冰冷的枪口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他还未出声，只是后脖颈激起鸡皮疙瘩的同时，子弹上膛，击穿了他的脑袋。


    船员倒地，身后站着一个身材极其消瘦的长发女人。


    她垂下微微颤抖的右手，对坐在地上的魔术师扯了扯嘴角，说：“好久没亲自动手，我都生疏了。”


    赤红捂住自己的左眼，抬眸对上薄荷看过来的视线，表情不仅没有半分刚才的恐惧懦弱，反而是欣慰居多。


    赤红咯出一口血，笑着说：“你看，我都说了，普通人的生活不适合我们。不过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游戏，倒是挺好玩的。”


    薄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费力地将赤红从地上提了起来，只是捏了捏他软趴趴的手腕，就猜到他的伤势不轻了。


    “你这怎么办？吃饭的家伙，以后还能玩牌不？”薄荷捏着他的指尖，轻轻晃了晃。


    赤红倒在她的肩上，笑着说：“是啊，手废了，再也不能出老千了，你养我呗？”


    “你要当小白脸？你知道，我最讨厌小白脸了。”薄荷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扛着他出门，往一早就备好的救生船走去。


    “我又不是你姐那个垃圾男友，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我这是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是个烂人，妹妹养我吧，你下次还看谁不顺眼，我帮你处理了，保证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咳咳……哎哟，他们下手真重。”


    “……你少说两句吧。”薄荷语气嫌弃得要死，却没把人就这么丢下。


    一艘救生艇逐渐远离了大船，在海上毫无方向地漂泊。


    赤红躺在救生艇上，望着头顶的星空。


    “看来真是要和你亡命天涯了。都怪那俩警察，本来还有时间等人伪造好证件，就能坐飞机直飞国外了。要是有机会再见，我说什么也得把他们杀了，不然都对不起我受的这些苦。”


    薄荷盘腿坐在他身旁，随他的视线望向夜空，没说话。


    “薄荷，你会怪我吗？”赤红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薄荷轻笑了一声，问：“你说的是刚才逼我出手杀人，让我认清楚我做不了普通人的事实，还是……让我加入金琥珀？”


    赤红没再说话。


    海面安静得可怕。


    薄荷攥紧了掌心，曾经被抛下的恐慌又一次袭来，像幽灵一样附着在她的后背。


    她低头看向躺在自己身边的人，颤抖着指尖，试探他的脉搏。


    没死，但是非常微弱。


    如果得不到救援，他很快就会死掉。


    人命，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


    另外一边，云苓和程彻几乎是同时接到电话，云水市有人酒后飙车发生连环车祸，饭才吃到一半，两人便结束休假，各自回岗。


    饭桌两边，只剩下养伤中的沈青昀和没什么急事要做的苏亦欢。


    苏亦欢还没吃饱，想着反正来都来了，总得吃饱了再走，不然跑这一趟不就亏了？


    不过苏亦欢转念一想，刚才听了云苓说起那段往事后，倒是感觉和她熟悉了一些，程彻窘迫的样子看起来也亲切了许多。这么算起来，就算没吃饱，也不亏了。


    “一会儿要去哪？”沈青昀问。


    苏亦欢眼皮跳了一下，他不是问她要怎么回苏家，而是问她要去哪，看来他已经猜到她从苏家搬出来了。


    “随便找个旅馆将就一晚。沈老师放心，明天我不会迟到的。”苏亦欢说。


    沈青昀停下筷子，抬头看着她。


    隔着火锅升腾的雾气，她的面容有些模糊，看得不真切，就像她给他的感觉——总是藏着很多秘密。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却不知道很多她应该知道的，她的常识与普通人不一样。


    苏亦欢察觉到这诡异的寂静，也抬头和他对视，触及到他探究的眼神，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攥紧筷子，正要插科打诨，转移话题，却听他说起云苓的事情。


    “云苓前任自杀案件尚有疑点，在他自杀的现场，除了死者之外，还有第二人在场。当地警方为了尽快结案，直接下了定论。”沈青昀说。


    这话题转得比锅里没熟的肉片还生硬。


    但正中苏亦欢的八卦之心。


    “这件事情，云苓姐知道吗？”苏亦欢想，如果她知道的话，刚才提到前任的时候，就不会是那种“虽然悲伤却能够释怀”的表情了。


    云苓干这一行，早已见惯了生死，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珍惜，就算她再想要拯救对方，也是无能为力的事情。


    “不知道。”沈青昀捞起锅里已经熟了的肉片，将它们放到干净的空碗里放凉，“有人处理过现场。”


    苏亦欢皱了一下眉头，脑子里的问题很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


    沈青昀很轻地笑了笑，再看向她时，眼眸亮亮的，耐心地问：“你想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苏亦欢也不跟他客气了，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那段时间我在查金琥珀的首脑，追到了L州，就把近期发生的所有案件都看了一遍，云苓前任的案子是其中一桩。”沈青昀说。


    苏亦欢稍微算了一下，云苓说她妹失踪的时候和她的年龄差不多，按照云苓现在的年龄往前推，大概是六七年前的样子，那个时候沈青昀也就十五或者十六岁？


    如果像现在这样，有百川海帮助筛选线人有效信息，再给他递交相关资料，会省事不少，但是他却说他把发生的所有案件都看了一遍……以他当时的年龄办案，肯定会被人小瞧，应该遇到不少困难。


    “被人刁难了？”苏亦欢问。


    沈青昀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怔了一下，飞快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喔，原来那叫刁难。他以为那些警察真的愚蠢到什么案件都解决不了，才会让他来解决那些无聊到一眼看穿的案子。


    见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苏亦欢忍不住笑。


    沈老师……真是敏锐又迟钝。


    “咳，还是说回这个案子吧。按照云苓姐的说法，她会相信前任自杀这个结论，一定有原因，不然放在任何一个亲近的人身上，突然有一天，那人无缘无故就自杀了，怎么都会怀疑的。”苏亦欢把话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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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拉了回来。


    沈青昀认同她的说法，点了点头，说：“死者是上吊自杀，发现尸体的人是云苓，而且死者留下了遗书。根据笔迹判断，是死者本人的笔迹。从遗书来看，他自杀的原因是他弄丢了云苓的妹妹，过于愧疚自责，于是打算一命还一命。”


    “一命还一命，他就这么确定云苓的妹妹已经死了，而不是失踪了吗？”


    “那段时间金琥珀在L州十分活跃，其中有个连环杀手专挑少女下手，云苓的妹妹失踪时间与对方习惯每月第二个星期作案的时间相吻合。


    “云苓的妹妹作为外国人，在国际形势紧张的时候突然失踪，引起国内外大范围讨论，连环杀手在这之后不再作案，警方猜测，云苓妹妹已被连环杀手杀害。”


    苏亦欢的大脑高速运转，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尤其是警方的这个猜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突然抛出这样一个结论，更是用来堵住舆论的。


    她想不通就吃肉，吃着吃着就把碗给吃空了。


    沈青昀没有打断她的思考，而是继续给空碗添肉。她吃多少，他就添多少。


    夹肉的筷子碰撞添肉的漏勺，苏亦欢回过神来，没再继续吃了，欲言又止地看着沈青昀。


    “想到什么了？”沈青昀见状，放下漏勺，将火锅的火关停，雾气渐渐消散，两人互相对视。


    苏亦欢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对他说：“你先吃。我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


    “嗯。”


    “你一开始说，你是为了追查金琥珀的首脑，才到的L州，也就是说此时的金琥珀首脑在L州，L州的金琥珀成员必然会和首脑见面，见面之后他们总不可能喝杯咖啡就散了。


    “你追查首脑追得紧，首脑要么养精蓄锐，让L州的连环杀手收敛一些，避免被警方盯上，要么就变本加厉，在落网之前干票大的，死也死得轰轰烈烈。”


    沈青昀的眼睫轻颤。


    那人死前……确实轰烈。


    苏亦欢时刻注视着沈青昀，察觉到他的神情有变化，便猜测答案会是后者。


    更何况，根据她对悬疑小说的了解，反派认怂是不可能的，他们只会越作越死。


    “既然要干票大的，必然需要更多的人手。


    “我并不认为云苓的妹妹已经死了，一个人失踪得毫无痕迹，除了死亡，金琥珀也能做到。比如艾……艾睿。”苏亦欢想，如果艾利克没死，警方提取不到他的DNA，他的真实身份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


    苏亦欢继续道：“连环杀手在那段时间没有按照他的习惯作案，或许是在忙别的事情，比如首脑的大计划。单纯以失踪时间和作案时间吻合为由，在我这里说不通。”


    她这是以结果往前推，是先知道首脑有大计划，才有了这个推论，当时的沈青昀还没经历过首脑的大计划，肯定没想到这一点。


    沈青昀的太阳穴一阵刺痛，脑海里飞速闪过零碎片段。


    他曾在那间地下室里见过的，连环杀手肢解少女后，受害者的部分肢体和随身物件。


    那人曾经说过，这是为他准备的。


    为了让他看清，他救不了任何人。


    沈青昀缓慢地抬起头，与坐在对面的苏亦欢对视。


    “你继续。”


    “正常人的心理，犯了错之后，会进行自我安慰。即便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对方没有死，也不会相信是自己害死了对方。除非是见到她死在自己面前……”


    说到这里，苏亦欢的心脏沉了下去，同时也看见了沈青昀眼里闪过的错愕。


    看来他也想到了。


    “自杀现场的第二人，是云苓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