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炽灯灯光，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苏亦欢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口袋里的手机亮屏后又熄灭，她却没有任何反应，眼里的视线没有焦点，像一个待机中的机器人。


    “……苏亦欢，苏亦欢，喂！”恍惚间，苏亦欢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来人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见苏雅乐站在自己的面前，双眉紧蹙，担忧地看着她，与她对上视线之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苏雅乐在隔壁市下了飞机之后，就听说云水机场出事了，想到苏亦欢答应要来给她接机，就在担心苏亦欢会不会也被卷入事故中。


    回到苏家，苏以哲告诉她苏亦欢当时也在机场，不过她被保镖保护得很好所以没有什么大碍，人还在医院观察。


    苏雅乐不知道怎么面对苏亦欢，她和苏亦欢的感情不深，关系也复杂，真要论起来，只能算“认识”到“朋友”之间的程度。


    她得知苏亦欢没事，就想等苏亦欢回到苏家再看看她的情况，可偏偏苏以哲又说什么，苏亦欢为了给她接机，做了很多准备，对她很上心。


    苏雅乐本来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如果苏亦欢是那种小说里写的恶毒假千金，处处跟她对着干，陷害她，跟她竞争，那么就算苏亦欢受伤了，苏雅乐也不会有一点心理负担，偏偏……


    她居然是个正常人。


    苏雅乐本来都要睡了，躺床上想到苏以哲说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到底，苏亦欢会去机场也是因为自己说想要她来接机，如果苏亦欢有什么三长两短，苏雅乐这辈子都会愧疚不安。


    于是她又起床赶往医院。


    苏家给受伤的保镖报销全部VIP病房的费用，苏雅乐一来，就看见呆坐在病房外面的苏亦欢。


    凌晨两点半的医院，静得让人心慌。


    “你……没事吧？”苏雅乐在回云水市的路上看到了新闻热搜。


    短短一天里，云水市就发生了多起大型犯罪案件，机场这次的爆炸事故造成5人死亡，23人受伤，所有伤员都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隔壁抢劫银行的犯罪案件，犯罪分子为了逼退警察，十分钟枪杀了13名人质……


    整个云水市乱成一锅粥。


    苏雅乐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膜传过来，听得不真切。


    “没事。”苏亦欢说。


    苏雅乐并没有因为她说了“没事”，就真信了她没事。


    爆炸事件发生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就她所知，在现场的保镖各有各的伤，受伤最严重的保镖进了ICU，还有一位据说是暂时性失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苏雅乐看着身旁的苏亦欢，她垂着眼睫，盯着自己的掌心发呆，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刚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整个人特别憔悴。


    “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被炸傻了呢。苏家的财产可不会给一个傻子继承。”苏雅乐的本意是想关心她，可是她学不会那套，说的话又格外刺耳，还不如不说。


    苏雅乐懊恼地皱起眉，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张了张唇又没法向人低头。


    苏亦欢曲了曲手指，平静地说：“苏家的财产，本来也不会是我继承。”


    苏雅乐沉默。


    本来苏亦欢还有继承苏家财产的资格，前提是她和苏家有血缘关系的话，光有血缘关系也不行，还要处处都听从苏家的安排，一切都以家族利益优先，个人的意愿和想法都要排在集团利益之后。


    就像苏以哲一样，完全就是苏家的工具人。


    苏雅乐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安静了下来，坐在苏亦欢身旁的凳子上，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以前遇到事的时候，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苏亦欢从尴尬的空气里品出她的坐立不安。


    坐立不安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可是苏亦欢越是这样，苏雅乐就越是如鲠在喉。


    苏雅乐攥了攥掌心，鼓起勇气，站起身，伸手拉起了苏亦欢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不由分说地把苏亦欢从位置上拉了起来。


    苏亦欢被她拉起来，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也没问，只是沉默地跟着苏雅乐走。


    她现在一点脑子也不想动，精神和身体都非常疲惫。


    苏雅乐的手很烫，浑身上下像是火团一样在烧，而苏亦欢的手则冷得像冰块。


    这边是医院的住院部，乘坐电梯向下，走出住院楼，外面的夜色浓郁得见不到一点月光。


    苏雅乐拉着苏亦欢走到住院部前面的花园僻静处。


    周围都没有人，安静得只能听见蝉鸣的声音，微凉的晚风吹来，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这个场景，像是在虐文世界里被人强行带到无人的地方进行霸凌。苏亦欢想到虐文世界的经历，恍若隔世。


    一静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的爆炸。


    沈青昀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掌心捂住她的耳朵，心跳一记又一记地砸在她的后背，和她的心跳同频。


    爆炸发生的瞬间，热浪涌来。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虐文女主光环和体质超乎常人，苏亦欢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她原本以为，沈青昀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也会没事……来探望他的时候，却从医生口中得知，他暂时性失聪，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再观察病情。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苏亦欢连沈青昀病房的门口都不敢走近，坐在电梯前面最近的长凳上发呆发了两个小时。


    “我从苏以哲那边知道你为了给我接机，花了很多心思，谢谢你。”苏雅乐先开口，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苏亦欢。


    她们两人的身高差不多，借着住院部那边的灯光，苏雅乐看见苏亦欢抬了一下眼皮子，视线从她的脸上掠过去，然后别过脸。


    “谢什么？不过是闹着玩而已。”她说。


    苏雅乐听她的语气，就忍不住生气。


    就没有见过比自己还要气人的人。


    “事先声明，我没什么朋友，不懂人情世故，我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话，你打我好了。”苏雅乐做了个深呼吸，一口气把憋在肚子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我承认，我这次来看你，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你会卷进这场事故里，都怪我非要让你来给我接机。我良心不安，所以过来看看你。你要是受伤，或者受到了什么惊吓，都怪我。我不想欠你什么，你如果实在难受，你就骂我两句，或者你打我。”


    遮蔽月光的云雾散开了一些，月光浅浅落在她们的身上。


    借着昏暗的光线，苏雅乐紧抿着唇，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苏亦欢。


    苏亦欢上前一步，对着她举起手。


    苏雅乐梗着脖子，下意识要躲，又闭上眼睛，忍住了动作。


    然而熟悉的巴掌并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对方展开的双臂，搂住了她。


    苏亦欢的脑袋很沉重，搁在苏雅乐的肩膀上。


    苏雅乐愣住，睁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任由苏亦欢这样靠着她。


    “我在手术室的门口，听到他们的家人在哭。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好受一点，我跟他们说对不起。我以为他们会骂我，他们却说，这是意外，是没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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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她说的是为了帮他们挡开砸过来的广告牌而身受重伤的保镖。


    苏亦欢也对自己说，这是意外，她可以控制自己不干坏事，却不能控制别人不干坏事。


    她以为只要艾利克被抓，他们走出机场就安全了，所以站在机场门口就和沈青昀对峙，她也想不到艾利克居然会自爆。


    苏亦欢对金琥珀的了解仅限纸面资料，即便是上次的雨夜杀人魔，也因为她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所以相信事件一定会顺利解决，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她甚至还抱着一种“要是实在不行，就找个地方宅到金琥珀被行动组消灭”的逃避心理。


    她习惯了逃避。


    没有人教她要自己面对。


    那99个虐文世界，她都是这么“逆来顺受”，都是这么逃过来的。


    机场爆炸事件就是在告诉她，如果她再这么不作为，再被动等待别人找上门来，那么不仅是她，她身边所有无辜的人，都会因为她受到伤害。


    金琥珀那群疯子，杀一个人，和杀一百个人没有任何区别，不，或许杀一百个人会让他们更加愉悦，更有成就感。


    苏雅乐直来直往的性格，反倒教会了苏亦欢。


    不要逃避。


    自责，愧疚，是本性善良的体现。


    她和苏雅乐，一体两面。


    “这次事故的发生，谁也不想的。”苏亦欢松开了苏雅乐，嘴角挂着清浅的笑容，“谢谢你来关心我，我心情好了很多。”


    云雾散开，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苏雅乐对上她那双温柔的眼眸，喉头哽咽了一下，心脏好像被人戳中，忍不住抽痛。


    苏雅乐不知道这种陌生的感情叫什么，手足无措。


    “没、没关系。你没事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苏亦欢目送苏雅乐同手同脚地离开。


    她抬头往住院部的某间vip病房看去，从阳台看见里面的房间灯光还亮着，看来沈青昀还没休息，但现在已经很晚了……


    病房里，沈青昀坐在电脑前敲工作报告，敲完后，又点开通讯软件。


    未点开的程彻头像旁边显示他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刚才看见苏亦欢在你病房…”


    没有显示完整。


    沈青昀点开。


    [程彻：刚才看见苏亦欢在你病房外面坐着发呆，走的时候和她打招呼也不应，你俩吵架了？]


    沈青昀住院之后，苏亦欢也没来看过他，他以为她是因为组织监控她，所以生气了，本来还想着她来看望他的时候，再给她好好解释……


    这算吵架吗？


    [没有。]他回复。


    程彻发来的消息已经是半个小时前了。


    沈青昀起身往外走，打开病房的房门，走廊空无一人。


    他顺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在距离电梯最近的长凳前停了下来，蹲下身，试探金属长凳的温度。


    残留的余温像一阵热风，吹过他寂静无声的世界。


    沈青昀起身，乘坐电梯下楼。


    与此同时，从花园僻静处走出来的苏亦欢正好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往医院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似乎在找什么人，时不时停下观察周围，却看不到站在暗处的苏亦欢。


    “沈青昀。”苏亦欢在他身后不远处喊他，对方却没有反应。


    苏亦欢的脑海闪过医生说的话——暂时性失聪。


    她的心脏刺痛，想要靠近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平地起风，掠过苏亦欢的长发，吹过沈青昀的衣角。


    沈青昀若有所感，转过身。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