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惊鸾(双重生)

    沈鸾晃晃手上未做完的文章,“而且我也有功课要请教阿衡哥哥。”


    ……


    长安郡主决定的事,向来无人能改变一二。


    茯苓和绿萼劝说无果,只能亦步亦趋跟随,唤人抬了步辇过来,送沈鸾前往东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光是随从奴仆就有二十来个。


    东宫殿宇巍峨,玉兰绕砌,上覆绿琉璃瓦。


    恰逢日落西斜,殿宇宛若沐浴金光之中。


    太监认出沈鸾,忙不迭上前打千儿请安。


    “郡主,殿下不在东宫。”


    “阿衡哥哥去哪了?”


    “有关澜庭轩的浮尸,大理寺有新的发现,殿下方才带人过去了。”


    此刻回宫,迎接自己的肯定是三篇未曾落笔的文章。


    沈鸾甩甩头,毫不犹豫选择了另一条路“我进去等阿衡哥哥便好,你们不用跟着。”


    小太监嗳一声,欲提醒沈鸾内殿有客人,无奈沈鸾来去如风,话说一半,人已然消失在眼前。


    杏黄色缎绣缠枝纹宫衣绮丽,沈鸾驾轻就熟,只身前往内殿。


    菱花槅扇门紧闭,沈鸾轻推了一推,留绿萼和茯苓在门口守着。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残阳逗留,松木香袅袅,清香阵阵。


    墙上挂着一副紫檀木联牌的对联,沈鸾款步提裙,转过一扇集锦槅子,沈鸾猝不及防,和一人撞上视线。


    少年一身石青色窄袖圆领袍衫,眉眼清隽,似是没想到会有来人造访,他面上掠过几分怔忪,随即又淡然处之。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日光无声流淌,裴晏扬起头,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的女子。


    金簪玉步摇张扬灼目,沈鸾遍身绮罗,穿金戴银,簪花戴柳。


    长安郡主芳名在外,京城无人不知,只是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处撞见。


    尚未开口,蓦地,却听沈鸾道。


    “长得还挺好看的。”


    “要不我和阿衡哥哥要了你,你随我回宫,正好我身边还缺一个小太监。”


    第六章


    日影横斜,静无人语。


    少年面无表情,漆黑瞳仁平静淡漠,不为沈鸾的言语动容分毫,单薄眼皮低垂,凉薄瞥沈鸾一眼,复望向殿外。


    如皓月冷霜不得亲近。


    半晌等不到回应,沈鸾渐渐不耐烦,不悦皱眉“怎么,和我回宫后很委屈吗?若不是见你长得标致……”


    倏然,殿外一阵轮椅声靠近,骨碌的轮子声滚过一地落叶,溅起一路日光。


    菱花槅扇门推开,裴衡焦急声音骤然在月台响起。


    “……卿卿?”


    闻得沈鸾在东宫,裴衡当即匆匆赶回,单薄清透里衣起了一层薄汗。


    无奈还是晚了一步。


    殿内两人相对而站,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刻在碧绿凿花砖上。


    “阿衡哥哥!”


    眼前豁然一亮,沈鸾顾不得眼前未曾言语的少年,款步提裙跑向月台,从太监手中接过轮椅,推着裴衡进屋。


    “阿衡哥哥去哪了,都不去蓬莱殿看我。”


    沈鸾嘴甜,三言两语一个可怜兮兮的形象便跃然于眼前。


    众奴仆知晓她和太子交好,抿唇轻笑,为沈鸾让行腾出位置。


    有裴衡在,沈鸾眼中自然装不下他人,须臾方想起屋内还有一人。


    裴晏拱手,面上淡淡“殿下。”


    裴衡摆手,他转首望向身后的沈鸾“不必多礼,你和……”


    话犹未了,沈鸾忽然抢过话,告状。


    “阿衡哥哥,你宫中新来的小太监好没礼数,我本想和你要他去蓬莱殿……”


    “卿卿。”裴衡倏然正色,敛了唇角笑意,纠正道,“不可无礼,这位是五皇子。”


    传说中的五


    皇子就在眼前,还被自己误认成宫中新来的太监。


    沈鸾悄悄朝裴衡做了个鬼脸,低声嘟囔“他自己不说,我哪里知道?”


    虽是小声,然在场之人都听见。


    裴晏仍面不改色。


    沈鸾偷偷拿眼睛觑裴晏,身影单薄,身上的石青色袍衫半旧不新,全身上下无一点珠环玉佩,实在和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子无半点相像之处。


    说话间,恰好有宫人领着一个小太监进殿,正是之前在路上撞到王公公的那位。


    小太监身板瘦弱,哆嗦着肩膀如同鹌鹑,李贵颤颤巍巍,伏跪在地。因和王公公有过瓜葛,李贵前些日子被带到大理寺问话,今日才被放出。


    见到昔日照料自己的侍从,裴晏面上终有一丝动容,然也不过是稍纵即逝。


    裴衡一身朱色长袍,温润眉眼染着浅浅笑意“我刚已和父皇禀明,此事和李贵无关。全是王公公咎由自取,平日在宫中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对他义子非打即骂,这才惹来杀身之祸。适才他义子已经招供,人证物证俱全。”


    裴晏拱手抱拳“多谢殿下。”


    裴衡摇摇头“你我乃兄弟,无需言谢。只是明蕊殿只有一个随从实有不妥,适才我已让内务府重新拨人……”


    “谢殿下好意,只是我已习惯李贵一人服侍。”


    裴晏拒绝干脆,不卑不亢。


    裴衡思忖片刻“也罢,只是宫中只有李贵一人,未免照顾不周。近身服侍你不习惯,让他们在院外侍奉洒扫也可。”


    方才已拒绝一次,再拒绝未免失礼,裴晏拱手道谢,带着李贵一齐离开。


    行至门口月台,便听见里头传来长安郡主不满的抱怨声。


    “他怎么这样,不识好歹,明明阿衡哥哥是为他好的。”


    ……阿衡哥哥。


    裴晏眸色微沉。


    李贵一改之前的懦弱卑微,俯身提醒“……主子?”


    裴晏甩袖“走吧。”


    内务府办事利落。


    裴晏行至明蕊殿时,内务府的太监总管恰好也到达宫门口,毕恭毕敬朝裴晏行礼,又朝他赔不是,说是自己之前疏于管教,才致手下人阳奉阴违,怠慢了五皇子。


    流水的东西送往明蕊殿,另外还有负责侍奉洒扫奴仆十人,负责端茶倒水的婢女五人,另有太监二十人。


    较其他皇子而言,虽还算寒酸,然和之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内务府都是人精,最会踩低捧高,见裴晏或有翻身可能,立刻送了被褥器具,衣物吃食一应俱全。


    裴晏才刚步入内殿,早有婢女上前,为裴晏宽衣。


    裴晏当即往后退开半步,衣袂翩跹,婢女甚至抓不到一星半点。


    婢女不知为何,只当得罪了裴晏,诚惶诚恐伏跪在地告罪。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李贵取而代之,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满屋子乌泱泱的奴仆婢女,终于只剩下裴晏和李贵二人。


    他抬眸,先前空无一物的案几此时茗碗瓶花具备,高几上陈列着炉瓶三事,连珠瓶上插着数只宫缎制的荷花。


    窗台下的书案也重换了一张,窗棱支着,撑起半隅光影。


    李贵跟在裴晏身后,低声将这几日在大理寺的见闻告知“主子,您觉得太子殿下会不会已经怀疑是我们……主子,主子?”


    裴晏倚在窗槛下,眉宇皱着,完全没听见李贵所言。


    思绪错乱,蓦地又想起刚刚在东宫,沈鸾高昂着下巴,质问突然出现在东宫的他“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太阳穴隐隐作疼。


    裴晏捂额,好像、好像很久之前,沈鸾也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然而明明今日,他们才第一次有了交锋。


    “李贵。”裴晏忽的正色,“你以前……见过长安郡主吗?”


    李贵摇头“除了之前取药那次,再无别的了。”


    答案意料之中,裴晏垂眉敛眸“是吗?”


    他低低呢喃,好似是在自言自语“可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


    青石甬路,花荫下日光重现,沈鸾推着裴衡进内殿,亲自捧了洗净的茶果献上。


    忙前忙后,好不殷勤。


    无事不登三宝殿。


    裴衡抬眸看沈鸾忙进忙出,官窑脱胎填白盖碗是新沏的碧螺春,他抬腕挡在沈鸾身前“说吧,惹了什么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