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首问:“很难理解吗?”


    陈影笙惊讶的表情似乎取悦了牧首，牧首愉悦地说:“她需要有人来照顾你。”


    “你所谓的照顾就是在我面前自杀?”


    “自杀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礼物，我靠仇恨与死亡才得到它。”神性的慈悲和母性的怜悯同时出现在牧首身上。


    “我给你的是死亡驱力。”


    “你不需要快乐，死亡驱力会让你自主地远离快乐。你总是在强迫自己阅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重复创伤性体验。你通过强迫自己试图掌控或理解创伤体验，你把我的自杀当做一生的谜题。”


    “这从你与陈途的区别就能看出，陈途破案是为了心中的公平与正义，你只是为了获得真相后那丝毫的快意，但那真的是快意吗?”


    陈影笙无言以对。


    “从过程上讲，这种行为给不了你快乐，你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你的欲望不得其果。”


    牧首笑了:“但是结果却是好结果，你的超能力觉醒了。”


    “如果没有剑侠从中掺和，把模因抑制给你，预言早已成立。”


    陈影笙问:“为什么是我?”


    “我也不知道。”牧首说,“我曾一度怀疑不是你，为此我向圣杯再次许愿一个孩子。”


    “圣杯?”


    任珊珊的万花筒中出现过圣杯，圣杯闪烁过两次。


    “你见过的，那是从文苑的超能力中诞生的超能力，就像婉婷的超能力中诞生的模因抑制，文苑的超能力中诞生出圣杯。”


    “我没有想到的是，圣杯应许了我的愿望，给我一个孩子。”


    陈影笙瞬间反应过来:“陈凡繁?”


    “对，他被王锐斌的儿子从瀛洲救走了，听说还一起救走一个畸形人。”


    陈影笙承认:“那么强大的念动力，确实符合人们眼中神明的概念。”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时我对畸形人的唯心力量没有概念，直到我拿到枯败王朝。”


    平静的湖水变得炽热。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神明的力量!”


    陈影笙哑着嗓子问:“如果真的是神明，它们为什么需要替代人类呢?”


    “因为人类的文明早该走向终点。”牧首斩钉截铁般说道。


    “被一个更强大更高级的种族替代，是人类的宿命。如果人类没有被完全替代，从灾难中存活下来，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团结，那也是人类的宿命。”


    陈影笙冷笑:“凭你一个人安排全人类的宿命吗?”


    她躺在牧首的膝盖上，两人犹如一对真正的母女，气氛却悄然变得剑拔弩张。


    牧首温和地说:“不是我的安排，而是人类的宿命。”


    “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


    “你和我都只是宏大叙述中的一个脚注。”


    牧首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向通透的彩色琉璃吊顶，她说:“要开始了。”


    陈影笙坐直身体:“什么?”


    “人类的灭绝。”牧首劝道,“放弃吧，来做我的同谋，和我一起成为书页的脚注。”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杯熟悉的陈皮茶，陈影笙抓起来直接灌下去，杯底放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然后世界开始褪色，超能力怪谈降临的所有者开始干涉他领域内的一切。


    “你骗了我。”陈影笙若有所思,“文苑不会主动让你夺舍，更不会让你养育我。”


    牧首微微歪头。


    “‘绝望’是你的超能力的发动条件。”陈影笙说,“何翠凤被迫接受她的男友是个毫无才华的废物，绝望中被你夺舍；剑侠发现放在我身上的模因抑制失效，绝望中被你夺舍。”


    她环顾四周:“从进入这里开始，你不断地想让我放弃希望。你说文苑是为了陈途才让我诞生；你说文苑自愿被夺舍，把我交给你抚养；你又说现实世界中的灭绝灾难已经开始。”


    牧首问:“所以呢?”


    周围的场景褪色完毕，颜色一点点填充进老旧的教学楼里。怪谈降临完全对陈影笙开放权限，给予她穿梭在各个万花筒中的钥匙。


    她说:“我会再一次拿到模因抑制。”


    陈影笙不再理会牧首，她拔足狂奔，一刻不停地跑进教学楼，一把抓住王悦。


    “剑侠。”陈影笙边喘气边说,“东西在哪里?”


    剑侠的脸色猛然变了:“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你已经知道预言了?”


    陈影笙点头。


    剑侠的脸颊再次开始变化，他摸了摸畸形化的部位，拉住陈影笙的手一起跑进教室。


    “我也不知道在哪。”他回答,“我只知道，你从新历93年12月31日回来后，身上带着‘东西’。”


    新历93年12月31日，赵婉婷将模因抑制交给刘天怡保管，陈影笙在回忆中扮演刘天怡，得到了模因抑制。


    她的超能力是一个巨大的模因污染，会强制所有见到她的人觉醒超能力，然后被超能力替代，模因抑制是最有效的阻止方法。


    剑侠继续说:“但你已经拿到一次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拿第二次。”


    “我必须拿到它。”陈影笙攥紧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日期。


    眩晕感瞬间摄住她，等她睁开眼睛，面前是刘天怡的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婉婷!”她拉开门。


    “我不是刘天怡。”她开门见山,“但我比刘天怡更需要东西，我——”


    “我知道了。”婉婷说,“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从那位修女找到我开始。”


    婉婷从虚空中捏住什么东西，像是抓住一小片月光，轻轻放进陈影笙手里。


    “去吧。”婉婷轻快地说。


    陈影笙回到新历99年1月4日的诞师大，她扶着讲台站起来，抬头看见满屋子畸形人。


    她果断离开刘天怡的怪谈，进入何康的怪谈，何康的怪谈中世界颠倒，她向下坠落。


    她大吼:“康康!把我向上送!”


    陈影笙脱离了万花筒中的万花筒，回到第一层万花筒，乔非想的死地。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她要强制苏醒回到现实中。哪怕模因抑制只能在现实中生效一分钟，她都有时间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让预言成真。


    但是如何从乔非想的万花筒中离开?陈影笙焦灼地想，这个怪谈的白发少女被剑侠杀死，规则还没写完就——陈影笙怔住了。


    胶囊仓中的白发少女手持一张老旧的纸张，纸上写着红字:


    1.你必须分辨清楚万花筒的来源。


    2.禁止携带模因污染离开怪谈。


    3.圣杯会满足你的愿望。


    冷汗从陈影笙的鬓角冒出，她反复看第二条规则。她还是一个巨大的模因污染源，她根本没有拿到模因抑制。


    只有一种可能——她刚刚见到的根本不是婉婷。


    陈影笙用钥匙回到刘天怡的怪谈中，她推开阶梯教室的门。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沈教授，而是使用文苑身体的牧首。


    她早该想到的，规则提醒过她。


    1月4日，从进入刘天怡的怪谈开始，规则就在提醒她:


    1.你已经死了，且世界上没有鬼。


    这根本不是刘天怡的万花筒，而是牧首的万花筒。从陈途开始筹备缸中之脑的计划起，牧首早已思考好对策。


    绝望的刘天怡被牧首夺舍，牧首让任珊珊杀死自己，一切早已是定局。


    所以万花筒中才有一个奇怪的、来历不明的沈教授，沈教授无比清晰地了解关于模因抑制的一切，且掌握了离开万花筒的判定标准，第四条规则要求向沈教授进行死因汇报。


    沈教授才是万花筒的主人在怪谈中的投射，牧首就是沈教授，沈教授就是牧首。


    牧首站在讲台上，她问:“你们没有人觉得奇怪吗?”


    “刘天怡不知道当年婉婷自杀的真相，你却从过去的回忆中看见一切。”


    “……我以为那是被封锁的记忆。”


    “那是我的记忆。”牧首说,“欢迎回到我的万花筒。”


    牧首逆着光站在讲台上，含笑看着教室内唯一的学生。


    陈影笙忽然问:“你在等什么?”


    “绝望。”牧首回答,“让我接管你的身体吧。”


    “人类的灭绝与否不用你承担，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交给我吧，我会回到现实中，做好一切安排。”


    陈影笙转头就跑。


    她的内心深处生出一丝恐惧，不可否认的是，她动摇了。


    她疯了般在怪谈间穿梭，她见到了苏莉，见到了寿佬，见到了年幼的唯我。


    最终，她在任珊珊的怪谈中停下脚步。


    这里是寰宇大厦，陈影笙的腰上绑着绳子，正在被放入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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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挣脱绳子向下坠落。


    深坑上方传来白茶的尖叫声，陈影笙不去理会。坑底的钢筋扎进她的腿，她疼得直冒冷汗。


    圣杯亮起。


    陈影笙瞬间忘记疼痛。


    她连滚带爬地靠近圣杯，把脸贴在圣杯上。


    “向你许愿能阻止预言吗?”


    圣杯闪烁两下——是文苑在回答“不能”。


    陈影笙小声问:“陈途的许愿让你失去生命，我的许愿会不会让圣杯不存在了?”


    圣杯闪烁一下。


    陈影笙安静地依偎在圣杯旁，时间长到圣杯以为她睡着了。


    圣杯担忧地闪烁，白发少女出现在坑底，陈影笙没想过，他们一家会用这种方式在这个地方团聚。


    她缓缓开口:


    “我的愿望是——”


    “从现在起，更改世间全部拥有独立思维的个体的观念:真实世界是虚幻的，万花筒是真实的。本次更改永久有效，更改对象包括我自己。”


    陈影笙闭上眼睛，圣杯光芒大放，在金色的光芒中一点点化作湮粉，文苑存在的最后证明被她的女儿亲自销毁了。


    ......


    陈影笙在侦探事务所中醒来。


    她意识到自己成功回归现实，立刻冲进厨房寻找可以自尽的一切工具。


    冰箱前站着一个将近两米的瘦长男人，他的手脚是普通人的三倍长，短短的躯干如同拼接在四肢上。


    陈影笙借助冰箱微弱的光看清他的脸:“陈凡繁?!”


    被超能力替代的陈凡繁热情地打招呼:“你好，请问有吃的吗?我睡了太久，现在好饿。”


    陈影笙默默转身，她打开房门，门口站着畸形的左絮飞和王锐斌。


    “你们不上班吗?”陈影笙平静地问。


    “我们不需要警察!”左絮飞高兴地说,“想要什么就许愿吧!应许之力会公平对待一切!”


    陈影笙关上门，又打开门。


    “超管局还在吗?”


    王锐斌回答:“还在，上一个文明的一切都值得被保管。人类没有超能力，却神奇地建造这么多建筑，真是不可思议。”


    陈影笙点点头，直直地向超管局走去，她甚至忘记搭乘交通工具，也不理会路上的畸形人。


    她一路来到超管局，进入放着万花筒的房间，躺在机器上。


    她不知道自己观察的是谁的万花筒，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想靠虚幻的世界逃避一切。


    ......


    玩家幻忆师在侦探事务所醒来。


    白发少女手持规则站在床边，少女手中捧着规则:


    1.你是陈影笙。


    2.你将永远留在自己的万花筒中。


    3.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爸爸。我被困在文苑的死亡中，一心想着自己的计划忘记你的感受，请你在万花筒中照顾好自己。


    陈影笙打开房门下楼。


    楼下的厨房里，正常的陈凡繁打开冰箱找吃的。


    陈凡繁看见她立刻抱怨:“我给你买的八珍豆腐和松仁玉米在冰箱里放好几天了，你都不知道吃!”


    陈影笙顺从地点点头，陈凡繁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她:“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出去一趟。”


    “喂!你没穿鞋!”


    虚幻世界里需要穿鞋吗?陈影笙淡淡地想。她任由陈凡繁帮她把鞋穿上，走出事务所。


    街上的人纷纷议论:“超能力一夜之间消失了?”


    “对，消失了!我同事的嫂子的朋友在诞江大学超能力研究所工作，我听说……”


    不愧是虚幻世界，陈影笙面无表情地想，竟然满足了她的愿望。


    她随手叫停一辆出租车，车上的广播响起:“今日，科学界传来一则震惊世人的消息，科学家们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我们的世界或许是虚假的……”


    下了出租，左絮飞正带着罗莉娜绕着超管局跑圈，陈影笙看了一会，问:“在做什么?”


    “她想考警察学院。”左絮飞接过水。


    “世界是假的。”


    “管它真的假的!”左絮飞把水浇在自己头上。


    罗莉娜接话:“它是假的我也得高考呀!”


    陈影笙叹气。


    她面对夕阳许下最后的愿望: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就让我把它当成真的，一直生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