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到达红墙弄堂时，那几个男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满墙满地的狼藉。


    相燃看起来伤得不轻，得先去医院。


    钟听是报警人，则要跟着回派出所做笔录。


    锦西路所属辖区的派出所不大，里面也没有配备会手语的警员，还要从其他所调人过来帮忙做笔录。


    钟听自己写笔录是不符合办案流程的。


    只能先坐在空闲的问候室里等待。


    她无所事事，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在各个app上浏览、刷新消息。


    切到Q.Q空间时，刚好，董西的新说说跳了出来。


    她发了一张在KTV包厢里的合照。


    配字是几个开心的emoji表情。


    许是因为环境光线不甚明亮，照片里，所有人的面目都有点模糊，像是加上了一层颗粒感滤镜，反倒显得大家的笑容复古又清澈，有种别样的氛围感。


    并且，拍摄者很会抓角度，也很会调整光影角度，将上镜人的脸都拍得很好看，没有扭曲变形，应该技术不错。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图上，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个男生的侧影。


    高挺的鼻梁，象征着无情的单薄嘴唇，一路连到下颌，组成一道无比精致俊美的轮廓。


    毫无疑问，就是沈珈述。


    沈珈述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在拍照，也没有看向镜头这边，散漫地斜靠在沙发上，看样子，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他旁边坐了个面生的女孩子，娇娇俏俏的模样。


    纵然是在这么模糊的照片上，都能感觉到她生得有多漂亮，应当是一点都不比渠令学姐逊色的。


    上传时间显示在十二分钟前。


    钟听指尖停顿在照片上，无意识地放大缩小。


    眼神也一动不动，平白显得有点可怜。


    所以，其实沈珈述去唱歌了吗？


    再想想也是正常的。


    他在老师眼里固然是胡作非为的捣乱分子，在同学中人缘却相当好，班上男生都爱围着他转，也很听他的话。


    从每天下课时，只要沈珈述没有在睡觉、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座位，可见一斑。


    思及此，钟听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是，到底是无法作平常心。


    她思索良久，点开了和董西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打字：【西西，你发的照片里，后面那个很漂亮的女生是谁呀？】


    有点生硬。


    也有点突然。


    但钟听好像顾不得了。


    喜欢和咳嗽、贫穷一样，是永远藏不住的。


    ……


    没过多久，在钟听还未等到玩嗨的董西回复的时候，一道沉默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前面。


    钟听仰头看过去。


    是相燃先到了。


    惨白的灯光从房间顶端照射下来，洋洋洒洒，落到相燃雌雄莫辨的莹白脸颊上，将他的伤放大得更为触目惊心，连带伤口上涂的深色药水都变得可怖起来。


    钟听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第一反应是比划着手势，想要询问他的伤势。


    做了几个动作，她才回过神来，身体微微一僵，有些挫败地停了手，表情变得弥足尴尬。


    这时，相燃却开了口：“今天多谢你。”


    钟听连忙去拿自己的速写本。


    因为要过来做笔录，行李箱和书包都被搁在相燃家，没有带过来。


    以防万一，唯有纸笔不能离身。


    在相燃的注视下，她写字速度急剧加快：【不客气。你没事吧？】


    相燃：“没……”


    话音未落，下一句已经跃然纸上：【抱歉，我报警的速度太慢了，害得你受伤更严重了。】


    不可谓不自责的。


    在刚刚意外发生的几分钟里，钟听不止一次为自己的缺陷而感到无力恼恨。


    如果今天相燃真的受了重伤，她一定会自责愧疚到死。


    下一瞬，相燃伸出手，按住了钟听微颤的手腕，阻止她继续写字。


    等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他才重新开口：“我没事，只是擦破皮的轻伤。今天，谢谢你的勇敢。”


    闻言，钟听弯了弯唇，朝他笑了一下。


    很可惜，相燃像是瞎了一样，依旧是那张死人脸。


    他只是平静地说着：“我知道你。A班的钟听。下次如果遇上这种事，你马上跑，别管任何人。”


    “……”


    钟听一怔。


    相燃：“他们会盯上你的。安全第一。”


    ……


    相燃到派出所没多久，手语老师也及时到场。


    两人分别去做笔录。


    不过，因为打人的那几个男人跑了，红墙弄堂里又没有监控，只能调取锦西路上店面旁的监控确认对方身份，今天注定出不了什么结果，只能吩咐两人最近小心些，就让他们先回家。


    但钟听和相燃都是未成年人，派出所民警得通知他们俩的监护人过来接人。


    两人不得不继续待在所里等待。


    钟听再次摸出手机。


    这次，第一时间先打开了白珠秀的消息。


    果然，白珠秀接到电话后，已经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了，还有几通未接来电。


    钟听飞快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今天的事整理出来，编辑成言简意赅的一段话，发给白珠秀，让她过来的路上能安心，别急急忙忙出什么意外。


    做完这些，钟听才去看Q.Q消息。


    董西依旧没有回复。


    空间也没有新的内容。


    她抿了抿唇，有些失落。


    正欲退出，身边的相燃倏地开口：“加个联系方式吧。”


    钟听惊讶地抬眼：“……？”


    相燃面无表情，拿出自己的手机，继续道：“加个联系方式。以防万一，这一阵我们先一起上下学。”


    ……


    相燃的外婆离得近，大约十五分钟后，率先到达派出所。


    刚刚，她实际上一直就在屋子里。


    只是学校今天放得早，还在她的午睡时间，加上老年人又有点耳背，并没有听到外面闹腾，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下，见到相燃的脸，阿婆骤然老泪纵横，抹着眼泪，喃喃：“阿燃，阿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那对丧门星爹妈，真是害人不浅啊！”


    相燃拍拍她的背，安抚了几句，又扭头去看钟听。


    钟听早已经写好了字：【你先带阿婆回家吧，我妈妈一会儿就来了。你们不走，她说不定还会迁怒你们，很麻烦的。回头我自己跟她解释就好。】


    相燃踟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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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觑了觑自己外婆哭哭啼啼的样子，点头应下。


    顿了顿，他又问：“你家门牌号多少？”


    “……”


    他想干嘛？


    钟听不解地歪头。


    相燃：“晚点我把你的行李送过去。”


    钟听没有推辞。


    ……


    等他们离开后，钟听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白珠秀也出现在大门边。


    白珠秀已经从钟听的信息里知道了前因后果，也知道钟听算是见义勇为。


    不过，她依旧狠狠训斥了钟听一顿。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吗？就敢出这种头？还好今天没出什么事，要是下回人家把你一起打了，或者把你带走卖到山里去，你连都呼救都没办法呼救，我看你怎么办！”


    刹那间，钟听的眼圈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


    明明是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唯独她就是做不到啊。


    “……”


    见状，白珠秀也跟着泄了气，拍了下钟听的背，“行了，说你两句长长记性，哭什么。回家了。”


    母女俩走出派出所，踏上回家的路。


    全程，钟听像个小尾巴一样坠在白珠秀身后，脚步飘飘荡荡，游魂一样，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直到走进红墙弄堂。


    她悄无声息地顿了顿。


    相燃家外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油漆印已经被擦得七七八八，只留下很浅很浅的印擦不干净，静待着风吹雨打过后，由岁月来剥落。


    几乎可以想象出不久前的画面。


    大抵是一老一小两个人，各自拿了抹布，沾着水，一点一点、用力擦拭着这老墙，试图将他们遮风挡雨的家变回原样。


    秋风迎面扑到脸上，或许，也曾偷偷将祖孙俩脸上汗水拭去。


    这一刻，钟听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一向是听话的孩子。


    但如果有下一次，她依旧会这么做，依旧会想办法帮忙。


    ……


    转眼，海城已是暮色四合时分。


    白珠秀今天下午请了三个小时假，事情解决，也没必要再回单位，干脆去买了点菜，早早开始做晚饭。


    钟听则是回家简单洗漱了一番。


    走出卫生间。


    她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应该是相燃过来送行李。


    钟听擦了擦还没吹的头发，掉过头，去给他开门。


    恰好，放在一楼走廊置物架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顺手拿起手机。


    董西的消息姗姗来迟。


    董西：【你说沈珈述旁边那个？哦，是沈珈述带来的朋友，我们也不认识。应该是他的新女朋友吧？】


    董西：【不过两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没仔细问。】


    董西：【别管了，沈珈述的前女友能组个排球队，反正过两天就会换人的，又不是我们学校的，没有认识的必要。】


    “……”


    钟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好久。


    敲门声已经近在眼前。


    但她好像失去了往前走的力气，陡然之间，只觉得身心俱疲，丧气不已。


    可以确定的是，让一个笨拙的人变得敏感，就是上天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