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的日记并不注重叙事，很多时候都含糊其辞，仅用三言两语记录当时的心境。


    日记的时间跨度开始变大，从几天一记到几周一记，甚至开始隔月一记。


    ……


    【5021年2月13日雷阵雨】


    「这段时间挺好的……所以果然是我想多了吗？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对吧？求求了，一定要是这样！」


    ……


    【5021年6月19日阴】


    「为什么又一次发生了？！我以为那次只是偶然！


    我好慌，我真的好慌，我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


    【5021年9月11日晴】


    「我还能告诉谁呢？不，我不敢。」


    ……


    【5021年11月20日小雪】


    「我开始笃定，这并不是偶然。


    而且，间隔变短了……」


    ……


    【5022年1月30日阴】


    「又一次……」


    ……


    【5022年2月26日阴】


    「我是不是……要变得不再是我了？」


    【5022年2月27日晴】


    「我猜的对吗？


    我不敢写。」


    【5022年2月28日晴】


    「不要相信！」


    【5022年3月1日晴】


    「我后悔了。」


    【5022年3月2日天气未知】


    「你会是谁？


    我……会是谁？」


    ……


    文档的更新时间显示为5022年3月2日凌晨5:48，最后一个日期也停留在了这一天。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临溪颤抖着指尖，轻触关闭文档。


    明明是气候宜人的春末夏初，她却感到如坠冰窖……


    危险来临前的某种直觉愈发清晰强烈，这一刻，被压制在内心深处的不安终于彻底喷涌而出！


    ——


    “可以了。12，去把89带过来。”


    行止坐在房间官方的主位，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被称为“12”的下属立刻终止了汇报，应道：“是。”


    不多时，两名下属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


    所过之处，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见状，行止略一挑眉：“处置过了？”


    12低头道：“在首领回来之前，我已经按照处置叛徒的前五道规矩处置过89了，如今只余最后一道。”


    行止淡淡嗯了一声。


    随后，他垂眸看向面前血肉模糊的男人。


    “首领……咳！”89咳出一口血沫，他趴跪在行止跟前，痛苦地喘着粗气。


    “首领，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置……只是求您、求您……”他艰难地伸出手，抓住行止的衣摆，眼中留下泪来，“求求您，让我最后再见一面我的恋人……”


    行止淡声开口：“训练营时期，教官第五节课教的是什么？”


    89沉默了几秒，才颤声答道：“是，不可轻易建立亲密关系……”随即，他又急声道，“可是我真的很爱她！我实在是、实在是……咳咳咳！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失去她！”


    兴许是说急了，89痛苦不堪地跪在地上，发出一阵猛咳。嘴角的血连着他身上的血一齐往下淌，滴落大滩血红……


    行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男人：“你说你‘爱’她，可你的‘爱’又给她带来了什么？是把她变成你的软肋？还是令她陷入危险境地？又或者使她因此内疚自责？”


    他抽出枪，拨开89抓着他衣摆的手，口吻嘲弄，“你真的有能力护好一个人么？你有资格去‘爱’一个人么？”


    闻言，89愈发痛苦地颤抖起来。


    行止每问一句，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刺入他的心脏，把他捅的鲜血淋漓。


    他听见头顶传来幽幽的叹息：“真是想不明白呢……为什么人们总喜欢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


    89闭了闭眼，涩然道：“爱一个人是控制不住的……对，我是无能，我没能护好她。可是，我的爱也给她带去了很多美好，让她无数次发自内心地绽放出笑容。只要她能开心幸福，我怎样都愿意……”


    “哦？”行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鞋尖勾起他的下巴，“真是一番感人肺腑的发言呢，可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你只希望她开心幸福，又为什么会求我让你见她一面？”


    “你以现在这副模样与她相见，她真的会开心会幸福么？只会带给她无止尽的悲痛吧？她或许会因此疯狂自责，甚至留下一生的阴影，会永远忘不掉你，午夜梦回都是你染着鲜血的脸庞……89，这就是你口中的想让她开心幸福？”


    89愣住……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行止眼底的笑容愈发玩味，“你对她的‘爱’，本质上还是用来满足你自己的，不是么？你明知道你会令她陷入危险，却依然选择靠近她，是因为你自己会感到开心幸福吧？”


    “你明知道此刻她见到你只会徒增悲痛，却还执意要见她一面，是想让她觉得你是为她而死的，让她永永远远的记住你，对不对？”


    89的脸色早已是惨白如纸。


    良久，他颓然垂下脑袋，哑声道：“首领，我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我只有她……所以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不想失去她。”他惨笑了一声，“如果连她都忘了我，那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我？”


    行止怔了怔，然后微不可闻地叹道：“……为什么一定要被记住呢？”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谁也没有听见。


    垂眸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89，行止侧头吩咐道：“12，带他恋人来见他一面，然后送他去过最后一道流程。”触及到12询问的目光，他淡淡补了一句，“不用留全尸。”


    站在一旁的12立刻走上前道：“是。”


    89的注意力全在行止说的第一句话上，他激动地连声道：“谢谢首领，谢谢首领！”


    看着下属们把浑身是血的89拖下去，行止轻笑着摇了摇头，“一边把‘爱’标榜的伟大无私，一边却又以‘爱’的名义理所当然地行自私利己之事……人啊，为什么这么喜欢口是心非呢？”


    也许，下次可以和临溪聊一聊这个话题，他想。


    临溪……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微微笑了。


    既然想到她了，那就去见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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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止站起身，向外走去。


    ——


    另一边。


    临溪僵坐在休息室里，各种纷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缠成一团。


    林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消失？


    以及这具身体的复原能力，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讳莫如深到即便用文字也不敢写明，又或许是察觉到信息并非绝对安全，日记里并没有含义明确的指向性内容，只留下了一些带有暗示意味的只言片语。


    但临溪依然可以清晰感知到，林惜的消失、以及自己的穿越，并非突如其来的偶然事件，而是早就有迹可循。


    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手脚被看不见的丝线缠绕操纵……


    日记从生动鲜活的大段文字，逐渐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寥寥数语，字里行间的活泼俏皮一点点被茫然无助所取代。


    而这份变化，就发生在近两三年间。


    ——行止来到林家之后。


    林惜不敢写明的是什么？


    倒数第三篇日记里所说的“不要相信”，是在暗指什么？


    林惜后悔的又是什么？


    临溪注意到，日记里说行止刚到林家时，主动提出要跟林惜一家一起住。


    行止……


    她在心底无声喃喃着这个名字。


    倘若这一切都是蓄谋已久，倘若自己的猜测成立的话……那么此刻的她，是不是正身处网中央？


    事实上，她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正是因为行止告诉她圣塔有人体基因改造的相关线索。


    如果不是行止邀请她同行，她大概不会选择立即前往西大陆。


    那日在屏风后亲眼见证了行止的诡异操控，临溪多少有些毛骨悚然。


    然而在行止对她详细解释后，这份恐惧顿时消弭了不少，甚至悄然转化成了信任。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她会答应与他同行。


    如今想来，类似的情景其实远不止一次。


    既然恐惧源于未知，于是行止便通过主动坦白来一点点瓦解她内心的不安与防备，帮她把未知变成已知。


    用最真诚的眼神配合最温柔的笑容，说着诸如“这是我的诚意”、“我想对你更坦诚一些”这种充满蛊惑的话语。


    坦然告诉她许多重要秘密，把软肋主动交到她手里，看似成了被动的一方，却不知——这恰恰是他获取信任的手段。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行止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不会让你察觉到他在操控你，甚至能让你主动按他所规划的那样做。


    展露在外的永远是一副温柔随和的姿态，相处时同样令人感到如沐春风。


    但，主导权却始终掌控在他手里。


    临溪不禁感到一阵脊背发寒……


    那么自己来到这里，也是行止刻意引导的结果吗？


    他的目的是什么？


    前方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古往今来，所有生物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都是逃离。


    临溪也不例外。


    脑中的警报疯狂作响，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逃！


    她从沙发上猛地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没想到刚推一开门，就和行止迎面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