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谨言又在凌晨突然醒来。


    窗外，天亮未亮，他摸索着拉开玻璃窗，吸一口沁心的凉空气，感觉肺腑被填满。


    黑夜低低坠下来，高楼大厦和街道都泛着一种浅亮的光弧蓝色。


    凉风加剧了他的头疼，于是他去抽屉里找止痛药。


    药片合着温水吃下去，他知道，半小时后会起效。


    他来到书房，手指摸着书架上那些自己曾经看过的书，书面上积聚了薄薄一层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飞舞。


    又来到电脑桌前，笔记本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他迟疑着长按开机按钮，独属于Windows的开机音乐响起，随即又是长久的安静。


    比起手机，周谨言更习惯于用电脑，写稿，编辑图片，他的工作几乎都是用的电脑。


    而现在，他的电脑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站在桌面上。


    他回到卧室，打开手机，找到徐玲悦。


    周谨言现在打字很慢，经常不小心误触写出一堆乱码，为了能更清晰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手指停留在按住说话的地方。


    可现在时间太早，他担心吵到对方。


    于是，他靠着床头一直等到清晨，才给徐玲悦发去消息。


    “徐老师，我想让你帮我把电脑也设置成盲人模式。”


    他听过徐玲悦用电脑的声音，那里面的读屏甚至比手机里的旁白还要快。


    发完信息，或许是药效开始工作，睡意缓慢袭来，他昏沉沉睡了过去。


    ……


    徐玲悦这几天工作很卖命，几乎闹钟一响就爬起来。


    坐上地铁时，她习惯性刷手机。


    结果看到了周谨言早晨给自己发的消息。


    点开语音一听，发现男人声音哑得吓人，还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是休息很不好的样子。


    她轻叹了一口气，也给她回复语音。


    “叫我徐玲悦。”


    这是她第二次提醒周谨言了。


    随后，她继续说：


    “我工作日很忙，周末帮你弄，行吗？”


    回复完，她不打算等待周谨言的回应，刚好还有一站到公司。


    来到公司，她打完卡，直直去到工作间，一忙就是一上午。


    中间她喝了一杯水，给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打电话定了一杯咖啡和一些面包，又继续忙手上的任务。


    陈飞好几次过来敲门她都没听见。


    等徐玲悦从工作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她先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碗关东煮，拿着盲杖靠在柜台旁边等店员帮她热。


    店员知道她视力不好，扶着徐玲悦去小桌旁坐下。


    可能是没有按时吃正餐，徐玲悦有些低血糖，工作时没感觉，现在倒觉得有些头晕，于是顺便在便利店买了一盒巧克力。


    吃完回到公司，陈飞又一次把她叫住：


    “徐玲悦，来我办公室。”


    她跟着陈飞来到他单独的办公室，陈飞给她拉了一张椅子，徐玲悦直接坐下。


    “徐玲悦，我知道你拿下了一个甲方很看重的项目，我们也不否认你的能力，但是上次我们后期部也开会讨论过，大Ip不让你跟，你为什么在会议结束后还要一意孤行去跟，上周五那一批成品出了很多问题，现在谁来收场，甲方今天就要验收。”


    说着说着，他的手抓住了徐玲悦的肩膀前后摇晃：


    他的摇晃加剧了徐玲悦的头晕，她推开陈飞的手刚想发作，结果他继续没好气的说：


    “能不能别添麻烦？算我拜托你。”


    陈飞手劲很大，徐玲悦吃痛，赶紧甩开他的禁锢。


    “陈总，上周我负责的是A级项目，工作群有验收通过的消息，邮箱也有确认邮件，出错那个项目你确定是我跟的？”


    她当着陈飞的面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确认验收通过的信息亮给他看。


    “不仅通过了验收，甚至今天就会上架APP。”


    陈飞接过去认真查看，果然如徐玲悦所说，她跟的项目都已经验收成功。


    徐玲悦拿回手机，手指点到部门大群，直接按住录音说：


    “今天陈总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跟的Ip项目出了问题，但是我认真看过了，我跟的是A级，并且已经在上周就通过了检验，所以，你们到底是谁自己没做好工作把锅甩给我可以自己出来认领，我不怕对峙，我虽然是盲人眼睛不好，但我脑子尚且清晰，不是我犯的错误，我可不想讨一顿冤枉骂。”


    发完语音，她又对陈飞说：


    “陈总，下次最好搞清楚再来指责我，要不然会很尴尬。”


    陈飞站不住理，一言不发。


    徐玲悦站起身，临出门，她似又想起来什么，继续说：


    “我等你的查证，也等你的道歉。”


    回到工作间，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胸口起伏，面上写满不甘心。


    好像她再怎么证明自己，陈飞都对她不信任。


    还好，至少她这次拿下了C+级，她并不是一文不值。


    晚上回家，她才想起来周谨言，于是打开微信，看对方有没有给自己回复。


    “好，那周末吧。”


    这次周谨言的声音显得明亮了些，似乎是睡好了。


    “周末你带着电脑来我家里，我很累，不想出门。”


    徐玲悦确实很累，身心都累。


    晚上她没有加班，而是洗了个澡，敷了个面膜，然后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邮箱里面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徐玲悦，甩锅给你的是刚来后期部的实习生，叫谢雨桐。她负责那一批工作，但是没做好，就把责任推给你。”


    徐玲悦滑动着那封邮件，发信人是空白，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发匿名邮件的邮箱。


    她觉得很荒诞，公司里只有她一个残疾人，实习生个个都是有能力有学历的人才，为什么偏偏要来为难她这样一个人呢？


    很快，邮件又来了，刚好解答了她的疑惑：


    “谢雨桐听说把老员工挤走实习生就有转正的可能性，现在音频相关传媒公司人才饱和，实习生几乎很难转正，除非过于优秀，显然谢雨桐不是那种人。”


    所以呢？


    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在公司里，只要是还在岗位上的人，几乎都是有能力和实力的员工。


    虽然徐玲悦能力在身，但是陈飞三番五次找她谈话，很多人都觉得徐玲悦被辞退就是早晚的事，可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久了都还待在公司。


    这封邮件徐玲悦没当真，空穴来风的东西，她要保持警惕。


    不过来到公司，她还是留意了一下身边的同事，虽然她们极少会交流，但是很多人的名字她都能叫得出来。


    到了下午，她就找到了谢雨桐，确切地说，是她听到了谢雨桐的声音。


    就是那天在食堂水吧里撞到她的那个女孩。


    徐玲悦对声音很敏感，她不可能听错。


    她又回想了一下，水吧的过道很宽，地板也不算很光滑，而那天地板上显然是干燥的，没有水，那谢雨桐为什么会撞到自己呢？


    答案呼之欲出。


    她在试探徐玲悦。


    看看这个形单影只的残疾人是不是一棵软柿子，如果是的话，那就捏死她。


    而那天徐玲悦的表现很包子，就给了谢雨桐一个很大的错觉。


    她认为，徐玲悦好欺负。


    根据职场社交礼仪习惯，徐玲悦给谢雨桐买了一杯那天被她撞倒的同款咖啡，然后借口让她帮忙录入验证码。


    她把谢雨桐带到工作间，然后打开显示屏。


    谢雨桐点击着鼠标，心不在焉地操作着。


    徐玲悦却故作轻松地问她：


    “上周B级的工作是不是很累啊，感觉你没什么精神。”


    “是啊，量很大。”


    “B级”就是陈飞错怪她的那一批项目，她故意这么说，看来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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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雨桐负责。


    当谢雨桐意识到自己暴露的时候，已经晚了。


    徐玲悦反锁上了工作间的门，而这里，她比谢雨桐熟悉。


    “你为什么要说是我做的？”


    徐玲悦双手环胸，身体靠在桌子旁边，语气还是很轻松地问她。


    “我没有，你别诬陷好人。”


    “呵，诬陷好人，用词都这么幼稚。”


    她敲了敲桌面，工作间四面墙壁都贴了隔音棉，这种细小的声音被吸音棉过滤之后，听上去很微弱。


    “你要不要我把陈飞拉过来跟你对峙啊？”


    她笑了笑，语气还是很随意。


    “一般来说，谁负责这批工作，谁邮箱里面就有最初甲方发来的意向demo，要不要我看看你的电脑。”


    谢雨桐身体开始颤抖，眼泪也扑簌簌落了下来：


    “你想怎么样？”


    没意思，这么快就承认了。


    徐玲悦原本以为是一场硬仗。


    “我想怎么样？我想你还我清白，公开道歉。”


    谢雨桐觉得天都塌了，如果她承认了是自己冤枉的徐玲悦，别说转正了，估计她马上就要递交辞呈。


    “不可以啊徐姐，如果我公开道歉的话，那陈总肯定会辞退我的，我不想被辞退。”


    “真好笑，你不想被辞退，你就想方设法让陈飞辞退我是吧？”


    她直起身，喝了一口刚买的热拿铁，又说：


    “方案我已经给你了，你别逼我撕破脸。”


    “啊，什么？”


    谢雨桐还在垂死挣扎。


    徐玲悦笑了一声。


    “妹妹，你别忘了我的工作，我随时随地开录音的，刚才你的发言就当我取证了。”


    她桌面上明晃晃摆着好几款录音笔，工作灯闪烁着，好像在嘲笑谢雨桐的愚蠢。


    她突然发现，徐玲悦的工作间一片黑暗，她没开灯，窗户是关闭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了下来。


    目光所及，就是那点微弱的录音笔工作灯还在一闪一闪。


    人性确实很难琢磨，谢雨桐看似单纯，但是歹意出现，她自己也压制不住。


    虽然这里很黑，但是她还是能辨认四周大体轮廓。


    徐玲悦靠进她，谢雨桐伸出脚想绊倒对方，结果绊了个空。


    “我劝你别耍花招。”


    女孩瞳色变深，一个不注意，她反手就抓住徐玲悦的头发，用力把她摔倒在地。


    然后她扯着徐玲悦的双手举过头顶，咬牙切齿地说：


    “你个死瞎子知不知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每次看见陈总骂你我都很开心，说明他不喜欢你，而我，一个名校毕业，专业对口的高材生，凭什么只是一个小实习生，其他人我搞不走，你，哼，不是轻而易举吗，在职场上，你没有眼睛，你怎么跟我们这些眼睛正常的人比啊？”


    “所以你验收不通过被骂的时候就想着把锅甩给我了？”


    “对，这样你就能很快被辞掉，你被辞退了对公司没有任何损失。”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用力拍响。


    “徐玲悦，开门。”


    是陈飞的声音。


    谢雨桐赶紧站起身，也顺便把徐玲悦拽了起来，然后她跑到门口把锁打开。


    “陈总……”


    刚想装可怜，结果陈飞没搭理她。


    陈飞把灯打开，正好看见徐玲悦正在整理被弄乱的头发。


    “陈总，你都听见了吧？”


    她摸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那还是刚入职的时候买的，公司当时对她的入职耿耿于怀，害怕她工作期间出什么问题，就让她买一只手表，设一个快速拨号的紧急联系人，人在公司的时候遇到危险就呼叫她的上司，这样可以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她是残疾员工，这些方面必须考虑，但是出了公司门，她的一切都同他们不相关了。


    手表上只有一个按钮，那个按钮就是紧急联系人的快速拨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