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是万万没想到苏窈会说出这话。


    经林艺与江衍的讲述，他早已在心里勾勒出苏窈的性格，认为这位能够扶持出电商巨头的女士与那些集团创始人一样，都是笑里藏刀的大魔王，为了利益最大化敢在法律边缘蹦哒的大佬。


    他也做好了被苏窈为难的准备，甚至练习了好几天微笑。


    可因江衍的一句话，苏窈就从大魔王变成无奈的老母亲，苏窈说这话的时候，林素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林艺的影子。


    或许，当年他口口声声说喜欢江衍的时候，林艺也像苏窈这么无奈吧。


    这情景完全超出了林素的预料，撕逼从没输过的林主美，与画饼技艺修炼到炉火纯青的林老大都忘了该如何说话，只是呆呆地叫了一声“阿姨”。


    苏窈淡淡地“嗯”了一声，看着林素的眼睛：“你妈妈很优秀，但愿你不要输给她。”


    然后，苏窈转向江衍：“我的确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必须长大，学着独立行走，但我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可靠的人，与你相互扶持着，走过后半生。”


    很掏心掏肺的话，江衍却像是早有预料般，对此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点头：“我会的。”


    苏窈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江衍见此，艰难地挪动身体，抓起林素的手，先对林素眨眼，再看向苏窈，叫了一声“妈”。


    这声妈带着些情感，撩动了苏窈心里的那根弦，震得她心脏疼。


    她转过头来，看着两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指，只留下一句“下周回家吧”，便借口有事，急匆匆地离去。


    她没说回家的人，但从她先前的那番话来看，也不难推断出她要谁回家。


    大门关上，屋中安静了几秒，待到两人都反应过来，江衍才熬的一声叫出来，举起双手：“宝贝，你看我厉害吧！”


    他扯了扯衣领，骄傲地抬起下巴：“找工作的时候，哪怕你的简历写出花来，也比不上人家优秀的作品集，或者一个小demo，哪怕这个demo有瑕疵。宝贝，你对我妈妈说再多话，也不如我放我出来溜一圈，我妈妈看到我好好的，自然也就放心了。”


    林素把江衍头顶塌了的呆毛捏起来，把人抱紧：“你妈说你能把各色各样的人都哄得高高兴兴，我还不信。”


    江衍享受着林素的投怀送抱，玩林素的头发：“那是因为在北美，我就一个人，不敢不谨慎、努力，不敢不哄着他们。但是现在，我回来了，我有妈妈，有朋友，还有你，有靠山，我不必再伪装大人了，我是你们的小朋友。”


    “你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去卷了。”林素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闷闷道，“有我在，快乐点吧。”


    “这不一样。”江衍说，“我在北美卷，是因为我不得不卷，那边的工会保护的是底层，我这种在硅谷上班的人，还是外国的，压根不在他们的关照范围内，哪儿的资本家也不是做慈善的，我要是不给他们创造足够的价值，他们踹我都不带犹豫的。”


    “但是在这里，在我们的无忧工作室，我们加班是为了‘宅男拯救世界’，这是理想。为理想努力，与为了不被淘汰而努力，是不一样的，对于前者，我心甘情愿，只恨自己技术不够不能让咱们的儿子快点落地，对于后者，我心里只有厌恶。”


    林素放开了江衍，把手指放在江衍脸上的红痣上。


    这才是江衍，爱撒娇爱嘤嘤嘤，看起来像个单纯可爱的高中生，但也只是看起来。


    对于伴侣和朋友，他不建议装傻扮乖来哄人开心，也毫不吝啬情绪价值；


    对于同事，他可靠稳重，遇到问题想的是解决，而不是甩锅，还很热心，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帮助别人解决问题；


    对于家人，他无法满足家里人的期待，也无法平衡家人与伴侣的矛盾，但他一直在想办法解决，且在这段时间里如一块坚固的钢化玻璃般将双方分开，防止矛盾进一步上升。


    他唯一做得不好的，唯有在家人与伴侣间选择了后者，选择陪伴伴侣，而忽略了家人。


    不过，再厉害的程序员也写不出没有bug的程序，就像江衍再聪明，也做不到让多方满意。


    林素吻上了这颗红痣，他想这才是他喜欢的江衍。


    三分钟后，亲吻结束，江衍眨了眨眼，仗着自己可爱毫不客气地提要求：“宝贝，我要奖励。我想吃炸串，就是上次我们在夜市吃的那种，我要两串金针菇，一串韭菜，还有一大把烤五花肉。”


    林素打开手机点外卖：“那我要吃炸鸡。”


    江衍：“买，都买。然后，我还要亲亲。”


    江衍仰头，指着自己的嘴：“这里，我要亲五分钟，还要那种，稍微温柔一点的，带着缠绵的，能尝到你味道的亲亲，最好把我亲的腿软。”


    林素没有拒绝江衍的理由。


    之后，江衍喘着粗气，又提要求：“我明天想要一台大的电脑，能跑项目的那种，不要办公本。”


    林素打开购物软件，当着江衍的面下单了一台游戏本。


    江衍很满意，提出最后一个需求，他指着自己的喉结：“宝贝，我嗓子好干啊。”


    “先去洗澡吧。”林素把人抱起来，走向浴室，“今天，你还是用手吗？”


    .


    第二天，林素还是八点上班。


    他刚坐下，姜裸就在门口探头探脑：“你真的不考虑让江衍回来吗？”


    要是身边有个枕头，林素肯定毫不犹豫地砸出去。


    “做个人吧。”林素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宋晓曾经骂自己的话，“人家不是擦伤了皮，是粉碎性骨折，你让一个粉碎性骨折的人来上班，简直比资本家还要资本家。”


    姜裸推开了门，还是不敢进屋：“我也想做人，但程序那边的问题真很大，昨天有两程序就差点干起来。”


    林素不是程序员，他只知道程序员的工作内容是让设计落地，换言之，程序员就是策划美术的工具人，两工具人哪儿来的那么大怨气，还干架。


    他心里的疑惑说出来，姜裸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哥，你以前是技美吧？你职业生涯中遇到最让人气愤的事是什么？”


    话题扯得有点远，不过林素还是老实回答了：“曾经有个美术让我给他装个maya。是的，他连自己吃饭的家伙都不会安装。”


    姜裸鼓掌：“尽量不要让美术学习新东西，除非你那工具简单到是个人就会，这是每个TA的共识。亲爱的Salt，虽然你是美术向TA，但美术向TA也得精通一种编程语言，所以，你也算半个程序员，那么，亲爱的老大，你要不再想想？你真的认为程序是工具人？”


    “这……”林素沉默了。他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但这不妨碍他给自己挽尊：“以前在HE4工作室，我要啥插件我都是自己写，工具也是我自己做，偶尔还要去支援Daily，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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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注意帮他解决bug，防止你们这群科班出来的程序员被他气死。”


    话题已经扯到天边了，姜裸耸肩，又把门推开了些：“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个数媒人比码农还要懂计算机。Daily还是数字媒体艺术，那是美术生报考的专业。”


    “但如今，Daily比你们都优秀。”林素丝滑地把话题拉回来，“或许，我们可以把Daily挖过来？”


    “怎么挖？谁去挖？”姜裸感觉头皮发凉，他往后推了一点，把门拉上，只留出一道缝。


    林素笑眯眯道：“你去挖啊。”


    “艹！”领着策划的工资，既要管理团队，又要设计游戏，现如今还要招人的苦逼打工人姜裸终于忍不了了，在老板面前飙脏话。


    而林素对此充耳不闻，他把昨天没雕完的模型找出来，继续雕刻，只在姜裸骂完后说：“十点开会，你的资料准备好了？”


    姜裸又骂了一声“靠”，骂骂咧咧地回工位干活。


    时间来到九点半，林素雕累了，抬起头来看向远方，并揉了揉脖子。


    而后，他看着显示器上的人物建模。


    他雕刻的是《启明星》序章中的重要角色——一个诞生于神眷者世家，忠于邪神的“背叛者”。按照剧情设定，水星有两个神明，一个是水星的本土神，一个是居住在太阳上的未知神明。


    剧情中，这两种神都是意识体，水星人是看不到的，也并不崇拜神。但在一次灾难后，有一位外来者来到水星，祂自称“永恒不灭”的眷者，告诉水星人灾难是由水星的本土神引起的，这让水星人将本土神打为邪神，并将其驱逐。


    可实际上，想要毁掉水星文明的是居住在太阳的神，水星的本土神为了水星一直在与太阳神抗争。


    这个角色重要之处就在于，她是水星人与太阳神眷者的混血，唯一一个得知真相的水星人。


    她需要引导主角发现真相，并且拯救水星与本土神，是剧情发展的主要推力，也是剧情中除去主角外，戏份最重的角色。


    而在剧情之外，她也是游戏的第一张五星卡，得到了所有人的重视。


    ——为了她，团队开了好几次会，推翻了无数提案，才决定她的人设。


    她也得到了组里的最高待遇——林素全程参与设计与制作。


    为了这个角色，林素是耗尽了心血。


    看着她，林素想到了趣娱，以及趣娱的那个3A大作。


    林素登录B站，看了一遍《二重旋律》的首爆PV。


    哪怕是再讨厌Wright，林素也不得不承认这个PV做得相当优秀，只是不知道Wright入狱后，趣娱还不能做出这种质量的PV了。


    还有二十分钟开会，林素也没心思雕刻模型，点进了PV的评论区。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分析《启明星》与《二重旋律》质量高低的小作文，那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疼，林素选择跳过，看第二条评论。


    第二条是引战的，也跳过，第三条在吵架，第四条是在撕逼……


    林素把手机一摔，摊沙发上揉眼睛，寻思那些网友是有多闲啊，就两PV而已，有啥好分析的？


    随后他又想到，林艺也曾买过水军去趣娱对轰，一时不敢吱声。


    眼睛舒服了些，林素放下手，见手机屏幕亮起，微信通讯录出现了个红点。


    添加好友界面有一条好友申请：我是阿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