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作品:《致永生不灭的她

    陆野拿得了手术刀也同样拿得了菜刀。


    哪怕是对着牛肉,每一刀也精准到像是艺术,看得云清婉都为死去的牛牛们忍不住说了句:“阿野,就放过它们吧。”


    不过外科医生的骄傲摆在那里,陆野依旧刀刀追求着完美。


    在厨房忙活的两个多小时里医院打来了两个电话,他手空不出来都是云清婉把手机拿到他耳边接听的。


    好在在他的指示下住院医都处置好了不需要他再赶去医院,要不然就只能菜炒到半路换云清婉掌厨了。


    那再等他回来怕是神仙都无力回天了。


    陆野让云清婉去客厅等着就行,但想着不能当甩手将军的云清婉觉得怎么也要出一份力便在旁边打起了下手。


    结果是哪儿哪儿都让陆野不满意,最后被强行赶走勒令没有允许不得踏入厨房半步,让她深受打击。


    做饭一事云清婉也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按理说拥有无限时间的话便不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奈何她是真对做饭没太大兴趣,沉不下心来,加上嫌麻烦愣是八百多年也没想着要向大厨发起挑战。


    倒是陆野天赋异禀,深得陈秋芬的真传,把炉火纯青的技术全给学了过去。


    到现在云清婉依旧觉得能把买回来还会“咯咯咯”的鸡变成一盘令人垂涎三尺的佳肴简直堪比魔法。


    陆野185cm的身高系着大红色的围裙在厨房忙前忙后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云清婉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想的却是要再买个好看的围裙。


    人与人的悲欢总是不相通。


    云清婉这几年一直在国外攻读心理学博士,说来也好笑,活了八百多年了竟然还在读书。


    不过对于她来说停止学习的那一刻就会成为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云清婉就会换一个领域,历史,哲学,生物,数学,物理,机械甚至医学她其实都有较深的涉猎。


    当过老师,做过医生,上过法庭,凿过冰山,挖过化石,研究过宇宙行星,挑战过哥德巴赫猜想。


    正因为如此陆野才会说她就算一个人造出原子弹来也不足为奇。


    倒不是她有什么想要追求全知全能的思想境界,而是她只能这么做才能被称之为“人”。


    停止思考的那一刻便不再是“人”。


    而思考的源动力来自对于未知的探寻,她别无他法。


    除了不断的拓宽知识领域以外云清婉一直秘密进行着文物保护和历史研究相关的活动。


    毕竟很多影响历史进程的大事都是亲眼所见,更别说不少文物在还未成为文物之前都是经过了她的手的。


    陆家发家靠的就是典当行,她那双历经八百多年千锤百炼的眼睛精准到万无一失,一眼就能辨别出真假,朝代,出土地,甚至知道是谁的东西。


    在沙发上等着开饭的时候云清婉查看了一下邮件,国家博物馆发来几样文物想让她帮忙鉴定一下。


    各个博物馆关于文物鉴定,修缮方案,历史研究等拿不准的时候都会发邮件来征询她的意见。


    云清婉看了下发来的照片写好回复后忽然想起昨天在商场看到的“大祁之美”的展览,便顺带问了一句那顶凤冠的情况。


    很快就收到回复说出土的时候就是完整的,但的确有遭毁坏后的修复痕迹。


    云清婉倒是料到了这个结果,毕竟对着八百多年前的一堆碎渣子,再厉害的文物修复师也不可能还原到八九不离十的地步。


    得到确认的她只觉得裴逸之真够闲的。


    这顶凤冠当初父皇找了全大祁最知名的工匠们打造了两年,用到了二三十种珍稀宝石和一大堆今日的非遗工艺,修复起来的难度可想而知。


    有时间精力找人去修复这玩意儿真不如做点对百姓有意义的事情。


    【这顶凤冠我们推测是永宁公主与裴逸之大婚时所戴,从曾经遭到毁坏又被修复来看,怀疑是永宁公主在天厉之变后将其毁坏又被裴逸之找工匠修复的。】


    【这从侧面验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想,但这就让他参与谋反的理由更加扑朔迷离了。彼时的裴逸之已官至首辅又与永宁公主情投意合,并没有谋反的动机。】


    云清婉看着邮件下方正中红心的猜测心生了无奈之情。


    如果要历史留名,要么是立下为国为民的丰功伟绩,要么是留下登峰造极的文艺作品,而不是一堆茶余饭后的狗血八卦。


    裴逸之名垂青史是因为雄才大略,而她被后世谈论就只能停留在那点被男人背叛的闺中密事、


    她若是成了堆白骨,管他后世人如何评说,奈何桥一过,孟婆汤一喝又是一条好汉。


    可她还活着,这些评价是真真切切进了她耳朵里的。


    真是吐血三升还无处说理。


    云清婉关掉邮件越想越觉得好笑,待哪天去地府了真要跟裴逸之来场八百个回合的大战讨回公道,忽而闻到了刺激着味蕾的阵阵香气。


    她当即把这档子八百年前的破事抛之脑后,一个健步冲向了香气的源头。


    “阿野,好香啊!”


    陆野刚想把她叫进来发挥唯一的作用:尝尝味道,鼻子超灵的小狗狗就不请自来了。


    “尝一口看看咸淡。”陆野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挑了一块牛肉,吹了吹气送到了她的嘴边示意她张嘴说:“啊~”


    云清婉“嗷”一口吞下,“吧唧吧唧”咀嚼起来,幸福在唇齿间蔓延。


    “好吃!超好吃!阿野怎么能这么厉害啊。”


    陆野看着她这心满意足的样子觉得八岁都说多了,最多五岁。


    不过可爱是真的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心掏出来给她的可爱。


    傲娇的时候像猫猫,乖巧的时候像狗狗,迫不及待等着开饭的时候像水獭,懒懒散散的时候像考拉,气鼓鼓的时候又像充了气的河豚。


    总之无论任何时候都可爱得没办法。


    明明是绝不能喜欢上的人,可偏偏每与她在一起多一秒,就会多喜欢她一分。


    无处可逃。


    -------


    就两个人陆野还做了五菜一汤,从上桌后云清婉的嘴巴就没停过。


    每一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是她心心念念的味道,吃一口能让人感觉此时此刻还在呼吸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她吃到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陆野只能去给她弄了点消食片。


    陆野看着瘫坐在沙发上一直揉着肚子的人哭笑不得:“都说了吃不下就别吃了,你还一个劲吃。”


    云清婉也有理由的:“那你做的饭当然要吃完了啊。”


    “你什么时候想吃我都能给你做。”


    “哪有,陆医生这么忙。”


    “给公主做饭是我的指责,这点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


    做完吃完还得收拾,陆野一刻都没有歇息,马不停蹄又开始忙活了起来。


    云清婉从沙发上艰难撑起身说:“你放着我来收拾吧,总要做点贡献的。”


    却被拒绝了:“不用,你休息一会儿,哪有让公主洗碗的道理。”


    “还有公主我没干过的事情吗?”


    这八百多年来只有陆野想不到,没有她没做过的事情,更别说是区区洗碗了。


    后来还是陆野用一句“你洗我不放心”的绝杀打消了她想要出一份力的念头。


    两人一通收拾,差不多下午两点多才出发去栖子堂,知道她要回来陆启明早早就在等了。


    “启明,怎么又瘦了。”云清婉下车看到陆启明比之前愈发清瘦的身影,担忧地问了声。


    陆启明这几年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了,小毛病不断,陆野一直在帮着调理。


    “有吗?没什么区别吧,公主不用担心。”陆启明笑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


    陆启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和陆野不一样,陆启明打小就是沉稳安静的性格,说话做事和小大人一样,会毕恭毕敬喊“公主”。


    后来继承家业成了陆家家主,在背地里统领着一整个帝国。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陆家办不到。


    陆家能从一个典当铺成为如今的帝国,皆因没有遮天般强大的实力,想要保全一个不会超能力的永生者太难了。


    “我身体好着呢,再陪公主二三十年没有问题。”陆启明从她黯然下去的眼眸里读出了讯息,继续说。


    “启明......”


    云清婉的胸口刺痛,面对终将会到来的离别,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看着划破天际的流星坠落。


    陆启明没有再继续这个无解的话题而是说:“陈阿姨在院子里,公主先去看看吧,我和阿野说几句话。”


    她点头应声看了眼陆野后往庭院中走去。


    栖子唐出自陆思衡之手,名字是云清婉取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花一树都将中式美学发挥到了极致。


    院内种满了各色的海棠花,每年谷雨前后都开得繁盛,微风一吹便是簌簌海棠春落雨。


    春日时节她看着满院的海棠,偶尔会恍惚梦回好久好久以前。


    宫中种满了海棠,花开得明媚,看着花的小公主想着百无聊奈的长日何时才是尽头。


    云清婉曾打趣说陆思衡比自己这个古代人还要懂何为古典韵味。若是能生在大祁,肯定是皇宫的总设计师。


    陆思衡说栖子唐就是送给她的礼物,她喜欢就好。


    云清婉穿过白墙瓦黛,影壁浮雕的回廊到达湖心的凉亭后就见到了坐在长椅上的陈秋芬。


    陈秋芬见她过来,脸上泛起了笑容。


    她在陈秋芬身旁坐下,看着初见时还是少女如今却已苍苍的脸,还未言语便已喉间哽咽。


    明明她还是原来那个她未曾改变,身旁的人却都已换了模样。


    “我第一次见公主的时候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现在依旧这么觉得。”陈秋芬拍拍她的手,细腻温柔的声音一如从前。


    “陈阿姨,身体还好吗?”云清婉轻声问。


    “比之前是好多了,还是心态最重要。现在把每一天都当成上天的礼物反而觉得充实幸福了。”


    癌症晚期已没有了手术的意义,胸口还在起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馈赠。


    陈秋芬平日里身体允许的时候就喜欢到院子里看看书,望望风景,听听曲儿,也算舒适惬意。


    一辈子没有结婚又无儿无女的她对尘世其实并无太多的牵挂,一个被她从小带到大的陆野,一个历经了人世间所有孤独的公主就是她最放不下的人了。


    两人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后,云清婉就和陈秋芬在院中一边散步一边天南地北说着话。


    初夏带着淡淡香气的微风吹拂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激起层层向外扩散的水纹,也吹得繁密的绿叶沙沙作响。


    陈秋芬听完她的话,柔声问:“公主想知道裴逸之是如何想的吗?”


    云清婉笑着摇摇头:“不想,这么久远的事了,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就是有点气而已,凭什么他名垂青史了,我成了悲情人物。”


    事到如今裴逸之是如何想她的,她早就没半点兴趣了。


    身不由己的爱过也好,处心积虑的没爱过也好,这点事在八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不过一片尘埃。


    活了八百多年眼里若是还只有情情爱爱未免也太失败了。


    把裴逸之这些天出场率突然变高的事情和陈秋芬说也只是说到别处时的随口一提罢了。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非黑即白的,一个人可能同时拥有至善与至恶的两面。裴逸之对公主的感情或许也是如此吧。”


    关于裴逸之,陈秋芬一半的认知来自于史书,另一半来自于云清婉的回忆。


    作为一个局外人,她并没有任何的立场去评判八百年前的是非对错,只是听了那么多的故事后觉得裴逸之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他的纠结,他的矛盾,他的身不由己和他对公主最赤诚的爱都太明显了。


    只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谁知道呢,人都死了八百多年了,又不能把他从坟墓里拖出来问。”云清婉笑笑,打趣着说了句:“况且管他怎么想结果也都是如今这个,有什么区别呢。不过他要是真为了不被打击报复找道士做了法彻底断绝了我成为厉鬼的可能性就另当别论了。”


    “那如果真的能再次见到他,公主会说什么呢?”


    这个问题云清婉其实想过很多很多次,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个阶段她的想法都不尽相同。


    一开始只想要他血债血偿,后来恨意稍稍散了去后就想问他为何能做到如此无情,再后来觉得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大祁都不知道消失多少年了,她跟裴逸之还有什么话能说呢。


    云清婉思考了片刻,平静地说出了此时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先狠狠打他一顿后撤回之前的诅咒,再希望他幸福吧。”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过时间,就更别说是如浮游般渺小人类的那丢丢微不足道的感情了。


    能说出生生世世诅咒之话的她确实太天真也太可笑了,她甚至有想过是不是就是因为这话她才死不了的。


    若真是如此那也太亏了。


    年少无知的一句戏言阎王爷怎么就当真把她从生死簿里除名了呢。


    至于希望裴逸之幸福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


    当爱与恨,亏欠与遗憾,悸动与不甘都化为尘烟散尽以后,剩下的就只有真心祝他幸福了。


    不过人成骨头架子,轮回都不知道多少趟了,这早就是个没有意义的伪命题了。


    “那可得打得重些,让阿野来打。”陈秋芬听完回身望着她笑了。


    云清婉不想在裴逸之身上再浪费时间了,便话锋一转说:“啊对了,阿野今天给我做了饭,和陈阿姨你的手艺一模一样,真的好好吃!”


    “知道你喜欢吃,阿野跟我学了好久呢。”


    陈秋芬的手艺两个人吃了很多年,知道云清婉喜欢吃陆野特意跟着陈秋芬学了一段时间。从食材的处理到调味料的配置,烹饪的火候都事无巨细询问了,就为了日后能给她做。


    陆家世世代代与云清婉八百多年间的故事陈秋芬略知一二。


    陆野的母亲在他刚出生不久就病逝了,正因为如此云清婉才会一直在他身边。


    可偏偏就是因为一直在他身边,命运才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老天爷未免也太残忍了。


    “公主真的很喜欢阿野呢。”陈秋芬笑着说了句。


    云清婉望着被夏风吹得涟漪四起的湖面,眸光复杂没有否认,阿野确实是如今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了。


    所以无论如何她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而且远卿,八百年了,你该自由了。


    ------


    陆启明把陆野一路带到书房,问了些云清婉的事情,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照顾。


    “阿野,我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陆家和公主之后都得交给你......”话陆启明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用说他也知晓。


    陆野应声,脸上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的情绪:“嗯,知道的。”


    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接手陆家的产业,与最合适的人结婚然后生下孩子,像祖祖辈辈们一样。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大不了。


    他只是很在意当他拥有先祖们所有的记忆后对待云清婉的感情会变成什么样。


    “陆家世世代代的使命就是护公主周全,公主与你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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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启明的话被陆野在中途打断问了一个一直好奇的问题:“所以陆远卿到底是怎么想她的呢?”


    执念有很多种,爱情是执念,亲情是执念,忠诚是执念,恨意也是执念。


    陆远卿能够延续八百多年的执念到底是种怎样浓烈的感情。


    要到何种地步才能跨越八百多年的时光依旧不渝呢。


    陆启明没有说话,太多太多曾经不属于他的,却已深深镌刻在脑海里的,久远到让“久远”一词都显得苍白无力的回忆四散蔓延开来。


    而良久的沉默过后,他没有回答陆野的问题,只在没有尽头的迷雾里启唇说:


    “阿野,你会知道的。”


    陆野从他的眼眸里读出了这不是能用任何言语能够去描述的感情,唯有回忆能够窥见一二。


    两人相顾无言了半晌,陆启明再次开口:“阿野,公主这八百多年真的太苦太苦了。她比任何人都要在乎你,你玩打火机把房子烧了的那次,火势大到消防员都说不能进了,可公主还是义无反顾冲了进去。她说如果你不在了她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陆野知道他的意思,是在告诫自己绝不可以做出任何让云清婉难过的事情。


    所谓的永生只是不会死加上比普通人恢复得快些,但还是会受伤,还是会疼。


    她又是个那么怕疼,一点小伤就会哭鼻子的人。


    从火场里出来后自己因为被她一直紧紧护在怀里毫发无损,可她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出几处完整的皮肤了。


    就是在这般生不如死的剧痛下,她还是伸出手摸了摸泣不成声自己的头,笑着安慰说:“阿野,别哭,被你说是爱哭鬼的公主都没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不止这一次,还有很多很多次,明明该是自己保护她,可每每遇到危险时她永远都站在前面。


    面对这样的人该有多混蛋才能让她难过呢。


    听着陆启明的话,陆野心中的情绪翻涌成了滔天的巨浪,点头说:“我知道的。”


    他会把所有万万不可说的情都统统代入坟墓,只求老天爷能让他陪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最好能也就此永生,他不想成为她眼里的荒芜。


    两人正说着,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云清婉的敲门声:“阿野,启明,我能进来吗?”


    陆启明给陆野使了个颜色后说:“公主请进。”


    云清婉进来和先是和陆启明说了几句话,随后转头对陆野说:“阿野,我和启明有话说,你先出去一下。”


    都这个年纪了还有“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听”的犯人戏码让陆野面露了不快之色:“有什么话是我听不了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


    云清婉知道他很反感这般的区别对待,但接下来的话是绝不能让他听到的。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就让我也一起听。”陆野耸了耸肩,不肯退让。


    “阿野......”


    “所以到底是什么话?还需要这样遮遮掩掩。”


    僵持不下间,一旁的陆启明发了话:“阿野,你先出去,我也有话跟公主说。”


    少数服从多数,两人合伙起来不想让他听,即便陆野心中郁闷也只能看了云清婉一眼后无奈退了出去,而最后那声哄小孩的“阿野,别生气”反倒让他更气了。


    到底要多大的年纪才能不被当成小孩子呢。


    确认陆野已经出去后,云清婉先是问了声:“启明,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之前的那个我让人去看了,就只是个江湖道士敛财的骗术而已。”


    八百年来陆家一直派人在世界各处搜寻着有关永生的线索,但凡有一点可能性云清婉都会自己前往探寻,不过都只是泡影罢了。


    云清婉垂下眼睫,自嘲般地笑笑说:“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解除永生的办法,就是阎王爷把我忘记了吧。”


    她的命运如此云清婉已经接受了七七八八,事到如今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大不了就是和宇宙比谁活得久而已。


    但她不能接受陆家世世代代也被囚禁在这无尽的深渊里。


    如果没有她,陆启明已经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外交官,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在擅长的领域成就一番事业。


    她记得陆启明喜欢的姑娘长了双好看的桃花眼,睫毛弯弯,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可因为她,两情相悦之人终不得眷属。


    陆启明“自愿”和安排的姑娘结了婚,这位艺术世家出身的大家闺秀同样拥有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却在陆野出生后没多久就病逝了,还在襁褓中的陆野甚至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妈妈”。


    命运到底以何去论公平呢。


    她又要怎么做才能去偿还呢。


    “启明,对不起。”


    云清婉说过太多次对不起,多到她觉得“对不起”本身都成了一种讽刺,但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而她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多到生生世世去偿还也没有能还清的一天了。


    陆启明摇摇头,温声说:“公主,不要说对不起。”


    有着陆家人世世代代记忆的陆启明比陆野更知道云清婉这一路走来的孤独与痛苦,或许全世界所有的悲伤加起来也不过如此。


    的确在被迫放弃外交官的梦想,和喜欢的人有缘无分,只得走上既定道路的时候有过激烈的反抗。


    不理解为何生而自由的人要被禁锢在原地,祖祖辈辈如此自己就得如此吗?


    但在拥有记忆的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他们陆家人来到人世间的使命。


    没有永宁公主云清婉就不会有他们,他们注定只会为她而活。


    命运早在陆远卿与她在盛开的海棠下初见时便已写好了结局。


    “有因必有果,有始必有终,我们会陪公主找到的。”


    云清婉沉默着看了会儿书房墙壁上挂着的陆思衡的字没有再说话。


    陆思衡写得一手好字,毛笔字有大家之风,硬笔同样赏心悦目。


    早些年书信还是主流的时候她收到过很多封陆思衡的信,如今泛黄的每一封都还被她好好保存着。


    【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墙上挂着的这十个字才是她如今应该面对的东西。


    磨好墨,铺好纸,提起笔,陆思衡问她写什么好时,她心中陡然浮现的便是这句。


    无言半晌后云清婉才终于开了口:“启明,我有件事想求你,请你务必答应我。”


    她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了,是该有个了结了。


    陆启明应声:“公主请讲。”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云清婉的眼里不再有彷徨与犹豫,缓缓启唇说:“启明,阿野真的很厉害,这个年纪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主治医生,能挽救千千万万的生命。他有悬壶济世的理想,之后也会遇到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他会有精彩的人生绝不能被我拖累.....”


    为了死亡,云清婉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但永远都无法给予致命一击。


    她能在鬼门关走无数次却无法真正死去。


    那扇门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打不开。


    可求死的方法千千万万,只要一个个试下去,指不定哪天就找到了,要是还能给人类的医学研究做出点贡献就更好了。


    她还是太胆小了,若是能早日下定决心,或许早就找到了。


    “所以什么都可以,凌迟,腰斩,挖心,用尽一切办法杀了我吧。”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未落下,门就忽然被推开,陆野径直走到她面前,眸光晦暗深不见底,嗓音颤动不止问:


    “云清婉,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