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筹备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鹭洲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林赖两家的喜帖。上面的日子是陈红霞找大师算的，大师说林舞云与赖杰的八字是天作之合。


    当初说好的，结了婚林舞云就在家安心做全职太太。这事不容商榷，陈红霞一早来催林舞云，这一次，她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封辞职信。


    信是陈红霞看着写的，她边看边笑：“这就对了嘛！”


    林舞云最后一次搭乘公交车前往学校，避开了下课时间。希望车能开得慢一点，希望红绿灯能多一些。


    辞职信递出去，林舞云低着头，再也扯不出一丝笑。


    即使她真的很想得体地道别。


    刘校长叹气：“小林老师，你是个好老师，有空的话，欢迎回来看看。”


    林舞云说：“以后……应该不会回来了。”


    刘校长没有拆开那封信，轻轻放进手边的抽屉里。


    家人教她的道理并不多，倒是刘校长对她的教诲让她终身难忘。林舞云叫了声校长，恭敬地弯下腰，鞠了个躬。


    “哎呀林老师啊你这是……”


    林舞云心口发紧：“谢谢。”


    从校长室出来，林舞云穿过长长的走廊，夏日的风灼热，长廊却阴凉，她想快点离开，再不快一点，她会坚持不住。


    “林老师！”不知从哪传出女孩稚嫩的声音。


    “林老师！”


    “林老师你等等我！”


    一声又一声。


    这样的呼唤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林舞云没有停下脚步，她低着头，穿过一扇又一扇窗户，仿佛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直到前方被堵住。


    软软的孩子冲过来，以那么熟悉的姿势扑进她怀里，只是短短的时间，就染湿了她的衣裳。


    小细毛死死扒拉着她，仰头问：“林老师，你不要走好不好？”


    林舞云的心摇摇欲坠，痛得无法言语，但她还是坚定地摇摇头。


    小细毛的眼泪那么多，眼睛那么干净，她问最最喜欢的老师：“为什么不可以？”


    才不管妈妈交代过的，不可以这么不懂事。


    她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不可以。


    林舞云轻轻摸了摸她的辫子：“老师要结婚了。”


    小细毛说：“妈妈也结婚了，妈妈有工作，给我买零食。”


    林舞云温柔地拂过她的眼睛：“不要哭。”


    “老师我舍不得你！”小细毛抽抽，哭得更厉害。


    其余的女孩们走进，每个人都拉住了林舞云的一片衣角：“林老师，我们舍不得你。”


    林舞云闭上眼，任眼泪滑下。她的肉身在撕扯、呐喊，她的灵魂没有归处。


    终于走到这一步才发现，她做不到放弃，她不想离开。


    林舞云尝试哄孩子们回教室，但是谁的脚步都不肯动，他们围着林舞云，一再央求。


    最后是刘校长出面，将孩子们带走的。


    孩子们不懂告别的艺术，林舞云的同事们则知晓——


    越郑重的告别就越痛苦，轻轻挥别就好。


    他们笑着：“慢走啊，林老师。”


    林老师眼眶发烫地嗯了声，走完长廊，走过操场，走出校门。


    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林老师了。


    *


    “林老师——”


    “林老师——”


    “林老师——”


    孩子们的呼唤萦绕耳边，林舞云改了方向——


    她需要一个神示。


    无论世间怎么轮回变幻，妈祖庙永远都金碧辉煌、香火鼎盛。林舞云虔诚跪拜，报上名号，向妈祖诉说自己的苦闷，望妈祖保佑，帮忙解惑。


    不论之前祝祷过多少次，不论蟑螂这种生物是不是依旧存活在地球上，林舞云仍旧相信，等妈祖不忙的时候，会听见她的声音——


    我到底该怎么办？


    合在掌心里的杯茭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掷出去，落在地上。


    第一次，是笑杯。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林舞云决定再掷一次。


    她说：我想走。


    第二次，是阴杯。


    这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代表否定。


    林舞云看着地上饺子形状的杯茭，无数人的人生因此改变，事不过三，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第三次，是立杯。


    三次，三次都不一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你怎么选。


    很久很久之后，林舞云回想起来，才知道，她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三问妈祖其实是三问自己。


    生活，其实可以很简单。


    她在夜里赤脚下地，拉开了那个五斗橱，坐在保险箱前，盘点自己的东西。除开衣帽间里的包，这里存放了她所有的贵重物品，太多了，几乎都忘记了出处。


    即使是黑夜，它们也闪着耀眼美丽的光芒，令人无法不心动。


    不是她区区一个小学老师能买得起的。


    林舞云将那些都归类放好，只取出了自己的工资卡。


    只有这个是属于她的。


    她攥着这张卡，忽然有了独自生活的勇气。


    即使是褪层皮，她也要走。


    *


    林舞云去见了赖杰。


    赖杰已经知道她辞职的事，以为她是来求和的。如上一次那样，来找他，来骗他，说要跟他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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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舞云这人，没骨气，最容易低头。


    赖杰不会再相信她了。


    林舞云看见沙发上随意扔着件衬衣，领口有女人的口红印。


    赖杰没有解释。


    林舞云亦没有问。


    赖杰等着她演戏，林舞云的眼里只有认真。


    她说：“阿杰，我们分开吧。”


    赖杰：“你有完没完？”


    他已经厌烦了这个女人来来回回的折腾。


    林舞云：“我说真的，婚约取消，我们俩以后没有任何关系。”


    “你说取消就取消？我还没同意呢！”


    林舞云说：“我只是来通知你，不需要你同意。”


    “你疯了吧林舞云？”赖杰说，“你想干什么？跟他在一起吗？他卖血都买不了一个包！”


    林舞云说：“你太狭隘了赖杰。不要那些东西我也能过好，以后我都靠我自己。”


    “……”赖杰这才觉出味道，问她，“你什么意思？”


    林舞云不与他细说，把两人该说的说清楚，这么多年，也算有个交代。


    赖杰不可置信：“你想干什么？就凭你那点工资？林舞云我告诉你不要太天真，你过不惯苦日子的！”


    “总要试试看。”


    赖杰看出来了，她真的是认真的。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林舞云，因为被遗弃过，所以胆子很小，总是粘着她哥哥，她阿嫲过世的时候，她偷偷地哭，问他：“阿杰，以后还会有人要把我送走吗？”


    赖杰答不出来，大人的世界，太可怕了。


    他与她一起，学会了约束自己，讨好别人，目的是求条活路。


    他很想保护她，他保证过不会不要她。林舞云很聪明，一直做得很好，在林家越来越受宠，他很着急，怕被落下太多，只能奋不顾身去追。


    想变强，想成功，想证明自己，大概是这一路摸爬滚打太累了，他渐渐忘记了初衷。


    回不来了，那个想保护林舞云的赖杰。


    那样赤诚的赖杰，映照了这样破烂的赖杰。


    赖杰的眼神变了变，沉下脸，说：“你不能走。”


    林舞云站在那，舒展自如，她看起来很平和，一点都不怕。赖杰不愿意承认，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嫉妒。


    嫉妒她能放下这一切，选择自由。


    不能走，


    这地狱，谁都不能走。


    赖杰暴怒：“你想都不要想！”


    林舞云说：“阿杰，很抱歉。”


    赖杰踹了椅子一脚：“你不敢的林舞云！你不敢！！！”


    林舞云没再多言，背着那个轻巧的布包，走了。


    她留给赖杰的背影，单薄，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