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一生的故事，短短几句话也能说完。


    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2024年，夏


    惜禾


    第一章


    2008年，谷雨


    林舞云去邻市进修2周回来，校门外，突然多了一个水果摊。


    此地位置优越，前头摆摊位后面可住人，乃校职工家属们的必争之地。林舞云好奇地走近，见摊子上的水果种类不多，尚算新鲜，打算买一点请同事们吃。


    摊位前多了道高大身影，林舞云边选边问：“苹果怎么卖？”


    “两块。”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林舞云冷不丁抬头，看清了这个人。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遇见江海的这一刻，风是静止的。


    他很古怪，大热天蒙着面罩却遮不完脸上的疤痕，有一片盘绕在眼尾额角，丑陋得令人害怕。


    林舞云一虚，苹果滚在地上，喉间发出一声被人卡住脖子似的喃音，人下意识后退，正中雨后的破地砖，溅起一滩陈年老汁，脏了她的新鞋，她倒抽一口凉气，丹顶鹤似的立在那。


    第二眼，只看见他的背影。


    他默默退回屋子里，换了个吊儿郎当的小弟出来。


    小弟觉得林舞云实在失礼，满脸不高兴：“你把苹果摔坏了。”


    里头飞出来一只手套，准准砸在小弟脑袋上，他不情愿地收敛了脾气，问林舞云：“坏的不要你赔，你再挑点？刚进的货，又脆又甜。”


    林舞云心疼她的鞋。


    托人从香港带的大牌子，第一次穿就废了。


    她爱漂亮，爱一切美丽昂贵的装饰，废了的鞋对她来说不关乎价格几何，令她厌恶的，是美被玷污。


    似乎能闻见那股老泥发酵的臭味，她从心底生出无边的恶心，头也不回进了。决定落班（下班）要去请个平安符。


    校保安姓赖，一直瞅着这边的动静。


    鹭洲是个小地方，弯弯绕绕凭关系办事，他早就打点好，要让老婆在校门口开个店，没想到被半路截胡，落入来历不明的人手里。


    赖保安不知这兄弟俩走了谁的路子，阴阳怪气地站在一边说风凉话：“来一个吓跑一个，你们这样哪里叫做生意，占着茅坑不拉屎，店收收不要开了。”


    说完，用本地话补了一句。


    江海一个外地人听不懂，小弟叉着腰立马还击：“叼你老母！”


    两人相互问候长辈，江海嫌吵，另一只手套飞出来砸在小弟腿上，小弟脾气爆，却特别听他话，立刻收声。


    江海弯腰捡起被林舞云摔坏的苹果，定定看着保安，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人在危险靠近时会下意识自保，赖保安后心发凉，觉得他不是好人，退到岗亭，咔嚓上锁。


    快到中午，小弟跑去隔壁点两碗沙茶面。


    面店老板是个寡妇，名叫金凤，不到三十的年纪，整个人像是熟透的苹果，散发诱人的气息，附近的男人们有事没事就爱过来吃碗她煮的面，顺便逗笑几句。


    金凤平日里迎来送往，胆子比赖保安大，朝小弟打听：“那是你哥？”


    小弟立马挺胸脯：“嗯！”


    金凤眼睛毒辣：“不是亲的吧。”


    小弟急急：“比亲的更亲！”


    她笑了，又问：“你哥脸怎么回事？”


    小弟不肯说，油腔滑调喊了声金凤姐，指着锅里的烫海蛎：“大家往后都是邻居，相互照应，哎姐，多来点这个。”


    与此同时，教师办公室里也在讨论门口神秘的水果摊，一致认为蒙脸的老板很吓人。


    年级主任轻飘飘：“估计待不久。”


    林舞云嫌晦气，把新鞋扔了，从办公桌下抽出一双备用小皮鞋，打定主意再不从那门前过。


    神秘的水果摊，整整一天颗粒无收。


    保安在寡妇店里吃沙茶面，吃完赖着不走，剔牙抖脚一口一个阿凤。


    金凤懒得理他，望着隔壁，担心新邻居要关张，影响她每天少卖两碗面。


    不过这事没法强求，有人命里带财，有人啊，做啥都赔。


    正是放学时间，小弟百无聊赖往门口一蹲，跟他大佬科普鹭洲“风情”。


    鹭洲靠海，原本是座不起眼的小城，本地人祖祖辈辈打渔为生，因为修了吞吐量巨大的港口，许多人一夜暴富。


    放眼望，许多地方正在拆，许多地方拆成一片废墟。这里在几年后必定高楼林立，但目前城里多还是两层骑楼，城市建设跟不上老板们膨胀的钱包。


    男人一有钱就管不住下半身，买车，也买人。


    小弟笑得猥琐：“哥，你喝营养快线不？”


    江海摇摇头。


    小弟说这两年的风气也跟搞贸易似的开放起来，职高里有不少漂亮女学生，一到放学，门口停一排豪车，车顶上放一瓶营养快线，女生拿起来就是答应出台。


    这活轻松，缺钱了就干，半句废话没有，彼此默契得很。


    小弟说那种女学生随便一个包一双鞋都要普通家庭攒上一年。


    江海听听就算，不予评价，突然小弟哟了声，看见上午被吓跑的女人拿着瓶营养快线站在车边和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说话。


    那车黑亮黑亮的，不便宜。


    小弟啧啧：“她这样的，价钱要贵不少。”


    小弟又哇了声：“她瞪我！”


    林舞云自然知道职高的事，也看得清小弟眼里的意思，男人真是肤浅又自大，别管有没有本事，满脑子都是那件事。


    她从心底生出无边的恶心。


    江海回了个头，瞧见林舞云恶狠狠的眼神，他撇开眼，把脸藏进暗影里。


    只是他不知，他这一回头，让充满敌意的林舞云看出了几分轻蔑。


    等她上车走了，小弟跟寡妇打听：“姐姐，那人谁啊？”


    “教音乐的林老师。”


    小弟喃喃：“老师啊……”


    小弟孤儿一个，吃百家饭长大，小时候跟着念了几年书，后来没人管，自己也学不进去，干脆就算了。老师在小弟心里挺神圣的，他对林舞云这种持着人民教师身份干皮肉生意甚至干到学校门口的行径十分愤怒，张口就要问候老母，


    金凤：“那是她家司机。”


    小弟：“哈？”


    金凤：“正儿八经的千金大小姐。”


    小弟：“拆迁户？”


    金凤摇头：“林氏那么大祠堂你没去过？他们家祖上就富。”


    林氏是本地大族，小弟攀不上边，略有耳闻，请教：“哪一支？”


    那么大的家族，也不是人人都混得好。


    金凤：“林正清是她爸。”


    小弟：……


    小弟在没遇见江海之前，混在街头巷尾，林正清这个名字对他来说遥不可及。他是林家掌家人，鹭洲地界上的龙头老大，市里每年的缴税大户，生意做到海外，据说市长见了他都得先打招呼。


    金凤：你刚才那忿天忿地的，估计得罪她了。


    小弟捂心口：姐姐你不要吓我！


    金凤：她脾气不小。


    大人的世界纷繁复杂，孩子们的世界则单纯无暇。有小小一团粉色从学校跑出来，在水果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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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被自己的水晶凉鞋磕绊了一下，细细黄黄的小辫子朝天扬了扬，又柔软搭在耳边。


    小崽呼啦蹲下，给自己扣鞋带。


    江海靠在门边，偷偷看她。


    小胳膊小腿的，还挺努力，书包比人都大，扣完呼啦站起来。


    视线正正与戴面罩的古怪叔叔撞在一起。


    她似乎不害怕，依旧这么看着。


    江海没想到她会朝这边看，想躲已经来不及，愣生生不敢眨眼，生怕触发什么机关。


    孩子反射弧挺长，缓冲一会儿，窄窄的肩膀抽了抽，细声细气哭起来。


    小辫子一颤一颤，好可怜的样子。


    江海：“……”


    他在孩子的哭声中转身进屋，再也没出来，直到热闹的校门口人走尽，夜幕将他裹挟。


    他乘夜色，去夜市买了一顶黑色棒球帽。


    日月在海平面交替，晨曦时分，江海的一天从晨跑开始。


    他沿着海边不知跑了多少米，回来一百个单臂俯卧撑，吊在门头引体向上五十个，冲凉后，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戴上他的面罩和帽子，棒球帽的投影让他眼尾的疤不那么明显。


    他不希望再吓哭小崽。


    而昨天被吓哭的小细毛整天都恹恹的，连最喜欢的音乐课都不能让她开心。


    林舞云察觉了孩子的异样，下课后把人留下来，轻轻抱在怀里，温声询问她的苦恼。


    林老师身上香香的，小细毛放松下来。


    她跟林老师最要好，愿意说给林老师听。


    小小的身子动了动，抬起脸，金豆豆掉下来，说门口水果摊的老板好吓人。


    被吓结实了，尾音打着飘。


    其他女孩也担心小细毛，一直围在林舞云身边，一听这话也眼泪花花。


    这怎么能行！


    林舞云把孩子送回班，立刻去往校长室，她要跟校长反应情况。


    市一小学的校长姓刘，此刻被来告状的妈妈们堵在办公室里，要反应的问题与林舞云一致——


    水果摊不能留。


    刘校长是做惯思想工作的，捧着保温杯和稀泥：“大家太紧张了，没有那么夸张，再说店面是签了合同的，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我们这里是学校，学校是最应该讲信誉的地方嘛。”


    家长里的比较有头脸的妈妈站出来：“反正我不管，那人奇奇怪怪，把我小孩吓得晚上做噩梦，这还怎么学习？往严重的说，小孩子以后有心理阴影怎么办！”


    其他妈妈附和着。


    他们早有准备，甚至拿出了请愿书，每人按上红手印，联名抵制学校把店面租给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


    刘校长保温杯哐地一撂，板着脸：“你们这是无理取闹！管东管西还管人家做生意？这事没商量！”


    妈妈们相互过了几个眼神，不服气地翘起嘴，闹归闹，到底不敢跟校长硬干，毕竟孩子还要在这里读好几年书，只能如潮水般来，又如潮水般去。


    林舞云在门口听了全程，觉得校长很反常。


    她正要敲门，刘校长夹着包走出来，询问：“林老师，找我有事？”


    林舞云把事情说了一下，刘校长的回复很简单：“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说完抬脚就走，赶着去区里开会。


    “校长，刘校长……”林舞云快步跟着，“我觉得这件事需要引起重视！门口……”


    “好了林老师，你不要说了。”刘校长身形一顿，看着跟前年轻的女教师，语重心长，“谁都会有难处，堂堂正正讨生活的人，没你想的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