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松这一日里风尘仆仆，晚间才回。他端着晚膳入房，便见薛融捧着一方砚台，左右端详，爱不释手。


    “少爷哪里得来的宝贝，如此着迷？”


    “从祭酒那里得来的，这可是千金难买的端溪砚。”薛融言语中透着得意，却偏偏卖了个关子，不肯多说。


    阿松顺着他的话问：“少爷不是常说祭酒待你严苛，怎么今日又这般慷慨？难道是人人都有的？”


    薛融恼他不识货，唤阿松至油灯下，引他细看：“端溪砚一年也难得几块，你瞧这青绿色泽，更是极为罕有。祭酒这是只给我一人的，你家少爷可是拔得头筹。”


    阿松闻言，心中也为他欢喜，热切道：“我就知道，少爷定有出头之日！”


    薛融却笑了半刻才止住，摆手道：“我断不会在学业上有那么一日，今日比试的不过是些玩乐之事罢了。


    “何况，也不是全凭我一人之力，还要多亏了与我结伴那人呢。”提及契衍，薛融神采奕奕，“你不知他有多厉害，他先前从未玩过投壶，竟能掷出反矢，在场的个个瞧得目瞪口呆。”


    阿松问：“少爷这是交上朋友了？”


    薛融细想片刻，点头道：“我觉得他不错。他不像旁人那般假，还颇有胆量。”


    见阿松若有所思，薛融又道：“他是从边疆来的，还不懂长安人心险恶呢，一副愣头青模样。今日有人说他闲话，他一箭就戳过去了，把那人吓得腿都软了。”


    阿松也觉好笑：“那人定然恼火。”


    薛融轻哼一声，道：“他当时便灰溜溜走了，过后却又来找麻烦，说要旬假时与契衍赛马。怕他不应，还激他一番，说输的要管赢的叫阿翁，真是幼稚得很。”


    “契衍可答应了？”


    “我不知他心里如何想的，”薛融狡黠一笑，“但我替他应下了，如此一来，那人便要管我们两个都叫阿翁。想来我尚未弱冠，便要含饴弄孙了。”


    阿松心中一惊，不由哀道：“少爷怎又胡闹？若是老爷知晓，必定要我受罪。”


    薛融却全然不急：“契衍骑术了得，当日在马球会上便令众人刮目相看，我深信他绝不会输的。”


    阿松还欲再劝。


    再说下去便无趣了，薛融目光一转，问起旁的事情：“你今日带医士去寺中，那医士如何说？”


    阿松见薛融已不愿再听他念叨，只得收口，转而答道：“旁人倒是无碍，只是有位老媪咳嗽已久，伤了肺，医士说要诊治些时日。”他略作停顿，摇了摇头，“但未必能痊愈。”


    慈济寺里，阿松前脚刚走，便又来了人。此人浓眉长须，一身长袍，装束颇显威严。寺内众人认得他，几个性子急的已无暇顾及权贵的威势，立刻蜂拥上前：“案子判了吗？韩老贼死没死？”


    那人捋了捋胡须，声音嘶哑： “且等着吧，姓韩的难逃一死。”说罢，他随意瞥了一眼地上的药包，啧了一声：“又是被褥，又是寻医的，你们这些天倒是遇上了别的贵人。”


    众人警惕地看他。


    那人继续道：“今日我来，只为一件事。案子审结后，韩家侵占去的田地将如数归还。届时，你们便各自回去，”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一沉，“切莫在长安久留。”


    寺中流民们听出话中的威胁，一时只规矩地瑟缩着，不住地点头。


    那人不动声色，静立原地。片刻后，一老媪携着幼童缓步走来。


    “大人，您行行好，让我们孤孙寡祖留在这儿吧。”老媪声音哽咽，“家里田地早就分了出去，屋子也已变卖。若是回去，连栖身之处都无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人话语冰冷，“慈济寺门户大开，难保哪日会有官兵上门，这地方你们久呆不得。我家主人是个冷血无情的，绝不会费心为你们另寻去处。”


    他的目光扫向那小姑娘身上的新衣，意有所指：“倒不如求求旁的好心贵人，兴许他乐意施舍你一屋半宅。”


    老媪将小姑娘往身后藏了藏，垂着眼没再多话。


    “要是真想留在长安，下次那贵人再来，你便这样说······”那人压低嗓音，教了几句话术。


    四周隐有骚动。他目光似刃，狠戾道：“若是不想惹是生非，便记着，你们从未见过我。”说罢，转身离去。


    天色昏暗，街上只余三两行人匆匆而过。那人隐匿于阴影中，避开旁人视线，悄然拐进了典当行的后门。


    掌柜替他卸下假胡子与假眉毛，又仔细拭净面上妆粉，终于露出一张少年面孔。


    “郭叔，这段时日多亏你帮忙，你的大恩我记在心里。”


    “宝少爷这话可就见外了。当初我在你家药庄做工时，你还是个小不点儿，如今竟也这么高了。”掌柜忆起从前，唏嘘不已。


    阿宝摇头叹道：“我哪里还是什么少爷呢，往后便叫我阿宝罢。”


    掌柜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你郭叔一向胆小，这段日子心里一直悬着，生怕事情败露。如今东家的仇终于得报，这般危险的事，我可再不敢涉足了。”


    阿宝郑重道：“我明白您的不易。您且放心，韩家的事已了，不会有人追查到您。我们初到长安，寻不上助力，这才不得不烦劳您。”


    掌柜见他神色凝重，心下忍不住劝道：“你这位胡人公子城府深得很，我这么一把年纪，都比不上他心思缜密。你若是一直跟着他，前路恐怕更为艰险。”


    阿宝微微笑着回他：“您不必劝解，我心中早已明了。从家门被灭那日起，我便只为复仇而活。如今血债将偿，往后这条命，便为公子而活。”


    又过数日，韩家一案终得尘埃落定。连同韩国公在内的主谋，因杀人占地等诸罪并罚，皆判秋后问斩。其余涉案者，则悉数判处徒刑。


    消息一出，阿宝心情大快，立时上街买纸钱，欲同地下亲人报喜。


    他原想等契衍散学后一同祭奠，却不知契衍何事耽搁，迟迟未归。


    此刻契衍正与薛融一道，身处城郊的一处马场。因陛下钟爱骏马，底下纷纷效仿，养马之风一时盛行。薛融也有一匹，是几年前他亲自挑选的马驹。然而他对骑马兴致缺缺，只将马驹寄在这马场中，早已忘在脑后了。


    “这里全是宝马良驹，你猜哪匹是我的？”两人先前一路无话，街上喧嚣倒觉不出什么，而今四下静寂，薛融才察觉气氛乏闷。


    契衍便往马厩看去。长安的马匹与北疆不同，讲究的是体态肥硕，神情慵懒。他未费功夫便从一众棕黑马匹中找到薛融的马——那匹通身雪白，气质倨傲的，极为显眼，定不会认错。


    两人走至那匹白马前，薛融隔着栏杆，伸手欲摸马鬃。契衍熟悉马性，眼尖地瞧见那马鼻孔抖动，忙将薛融拽开。


    那白马突地扬起前蹄，鼻孔喷出热气，头颅猛然甩动，朝前撕咬。


    白马大张着嘴，牙齿舌头均露出来，薛融吓得心跳不已。他见那血盆大口离自己如此之近，顿时心有余悸，若非契衍及时拉开，他方才定然已被咬手啃脸了。


    薛融不敢再靠近，只贴在契衍背后，攥着他的衣袖，提主意说：“它通人性的，你夸夸它，它就不这般躁动了。”


    若是在北疆，契衍早把这不认主的马从马厩中赶出，拿鞭子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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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驯得顺服了。眼下被薛融拽着，他有些施展不开，却也没挣脱。


    他听着身后那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不由泛起杂念，薛融同谁都靠得这般近吗？


    心底有道声音在说，他还和天香馆的小倌打情骂俏呢。契衍想起先前亲眼目睹的一幕，心中隐约明了，不禁将背脊挺直，身子往前挪开些许，不愿再让薛融贴近。


    他清了清嗓子，依着薛融的主意，不带感情地应付道：“身姿潇洒，品性不凡，骁勇无匹，称得上千里马。”


    薛融心下已平静，闻言扑哧一笑：“这位伯乐，你的千里马名唤珍珠，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呢。”


    珍珠被哄得马尾轻晃，垂着头搁在栏杆上，已然乖顺。


    薛融不计前嫌，又亲昵地贴过去，轻抚马鬃，口中柔声呢喃：“我的珍珠真是乖孩子呢。”


    如此静了片刻，薛融想起正事：“趁着天还未黑，你快上马试试。”


    契衍一跃跨上马背，猛地一挥鞭子，珍珠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跑得极远。果真是匹有灵性的马，头颅高昂，四蹄生风，顺着他的心意，在马场中尽情驰骋。


    耳畔长风猎猎，契衍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北疆，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不知疲倦地策马，不知疲倦地向前，仿佛天地尽头永不可及。


    珍珠不知跑了多久，骤然停步。原是已临近马场的边际了。


    契衍清醒过来。长安有尽头，他的仇与恨，也终有尽头。


    他握紧了手中缰绳。母亲和那些枉死的冤魂，还在等着他。


    薛融在马厩边上苦等，好容易才见到契衍的身影，立刻不满地抱怨道：“好你个契衍，把我撂在这里，自己倒玩得尽兴。”


    契衍迎头遭他一通骂，这才想起自己已离开太久。他翻身下马，十分真切地道歉：“是我失礼了。我许久未曾这般骑马，方才一时恍惚，忘了时辰。”


    薛融并不买账，却道：“这不成，你的歉意远不够诚恳。若你真心愧疚，就带我一同骑上一趟。”


    契衍面露难色。


    薛融觑他一眼，再接再厉：“明明是我的珍珠，却只和你这般亲近，这算怎么回事！要么你把它买下，要么就得听我的。”


    契衍拿他没办法。


    薛融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方才佯装的怒气瞬间消散。


    契衍扶着他踩上马镫，随即自己也上马，轻轻扬起马鞭。


    原来骑马是这般滋味！夜色笼罩下漫起薄雾，晚风打在脸上并无刺痛，却有青草香气钻入鼻间。


    薛融小声说了句什么。


    契衍没听清，高声问他。


    薛融听见了，却未回应。他张开双臂，沉浸在夜色的怀抱之中。


    契衍心头那股邪火又冒起来。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毛病，总见不惯薛融。仿佛薛融越是自在，他就越不畅快；薛融越是天真烂漫，他便越发觉出自己的可怜。


    他猛地一抽马鞭。


    薛融没防备，径直摔在契衍身上。


    他撑着契衍的腿坐起来，回身看他，眉间微皱，口中又小声嘟囔什么。


    耳中灌满风声，契衍依然没听见，但他紧盯着薛融双唇的一张一合，全然读懂了。


    薛融是在说，你不要戏弄我。


    契衍想，我不是在戏弄你，我是见不惯你。但他告诫自己，这么说便会毁了自己的计划。


    他看着薛融，打算说些别的什么，却对上一双天真的、泛着好奇的、并无怒意的眼睛。


    在夜色里，像颗玻璃珠子，却蕴含着温润的光。


    契衍说不出话来。


    他讨厌这样的薛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