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三章 血经之谜

作品:《绝色生骄

    正殿之内,老院使坐在独孤弋阳曾经坐过的那张紫檀木椅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仿佛已陷入沉睡。


    晨光从殿门破损的窟窿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给这肃杀之地添了几分虚幻的静谧。


    大殿四周,裂金锐士如铜雕铁铸般把守着每一扇门窗,刀锋映着晨光,寒气逼人。


    独孤泰虽已被制住,虎贲卫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但谁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冥阑寺沐浴在朝阳下的温暖,与殿内弥漫的凛冽杀意,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照。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


    老院使缓缓睁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深潭般的沉静。


    “院使。”


    魏长乐上前躬身行礼,衣衫上血迹已凝成暗红,十几道爪痕透过破损的衣料隐约可见,虽敷了监察院特制的伤药止住了血,但那皮肉翻卷的创伤依旧触目惊心。


    “如何?”


    魏长乐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当年修建冥阑寺时,藏经殿下确实修有地库,本为保存经卷佛像而设。但多年前已被独孤弋阳改造为囚牢。”


    “可能证明独孤弋阳罪行?”


    “罪证尚未销毁。地下有六间独立囚室,其中五间囚禁着少女。另有数间密室,一处为独孤弋阳日常起居之所,其中文书、器具,起居痕迹,皆可证明他长居于此。那些被解救的少女已初步问询,皆指证侵害者右手虎口处有月牙形疤痕,与独孤弋阳特征吻合。虎司卿正在地下详查,逐一登记造册。”


    言毕,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以黄绢包裹的旧籍,双手呈上。


    “此乃《大衍血经》秘录,于独孤弋阳卧榻枕下寻得。他残害少女,取用元阴,皆是为了修炼这门邪功。”魏长乐的声音更沉了些,“属下本欲当即销毁,然思之再三,还是交由院使定夺。”


    老院使接过那本旧籍,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是常被翻阅。


    他缓缓揭开,初时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一页页翻过,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渐渐浮现出一丝极罕见的惊疑。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这……当真是独孤弋阳所修功法?”


    “是。”魏长乐察言观色,心知有异,“院使,可是此经有何不妥?”


    “大衍血经……”老院使喃喃重复,指尖抚过书页上那些以朱砂勾勒的诡异行气图,“这根本不是《大衍血经》。”


    魏长乐一怔


    。


    “引领你们入地库的那个婆子,是独孤弋阳贴身之人?”


    “院使说的是黄婆婆?”魏长乐点头,“她修为颇深,这些年来几乎与独孤弋阳形影不离。”


    老院使面色凝重如铁:“速带她来见我。”


    “院使是想问她,这大衍血经从何而来?”


    李淳罡微点头,“她跟在独孤弋阳身边,也许......!”


    “院使,”魏长乐却并未移动脚步,反而迎上那深邃的目光,“关于此经来历,属下……略知一二。”


    昨夜怒而诛杀独孤弋阳,虽一时痛快,却也险些将虎童与一众锐士带入绝境。


    若非老院使如神兵天降,后果不堪设想。


    两世为人,魏长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命换一命,他无悔。


    但牵连同袍,非他所愿。


    此刻老院使亲临坐镇,他心中感念,更觉应坦诚相告。


    “你知道?”老院使眯起眼睛,“从何得知?”


    “独孤弋阳以为属下必死,故而未曾隐瞒。”魏长乐如实禀报,“据他所言,九年前神都惊变之夜,他在皇陵轩辕殿内遭遇强敌,重伤濒死。全赖纯阳之体异于常人,硬生生多撑了数日。本已生机断绝,命悬一线……不料当初伤他之人竟偷偷找到他,见他未死,非但未补刀取命,反收其为徒,传了这部《大衍血经》。”


    老院使立刻追问:“他可曾言明那人是谁?何等形貌?”


    “没有。”魏长乐摇头道:“不过正因为修炼了大衍血经,独孤弋阳才活到了今日。”


    老院使再次低头,凝视手中书册,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忽然,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魏长乐,上下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神都之变,距今九载。”老院使的声音低沉缓慢,“他若从那时便开始修炼此等邪功,九年光阴,除非悟性愚钝至极,否则以此法门之……之诡异进境,突入四境壁垒,当非难事。”


    “确如院使所言。”魏长乐坦然道,“属下……实非其敌手。”


    老院使身体却陡然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魏长乐双眼,声音压得极低,“他修为既远高于你,你……是如何伤他?如何杀他?”


    魏长乐心中微动,正自思忖是否该将自己已能掌控体内那股诡异力量“水影流光”之事和盘托出,却见李淳罡猝然出手!


    一只白净而稳定的手,快得超出了视觉的


    捕捉,直向他手腕抓来。


    魏长乐心下凛然,本能地想要闪避。


    但老院使是何等人物?


    他脚下甚至未及移动半分,右手腕脉门已被牢牢扣住。


    下一刻,一股沛然莫御、精纯浑厚的内力,如决堤洪流般自老院使指尖汹涌灌入!


    魏长乐大骇,完全不明所以。


    这股内力绝非寻常探查,它带着明显的攻击性与穿透性,如同一支冰冷锋锐的玄铁箭矢,顺着经脉疾速逆行,直冲胸腔要穴!


    电光石火间,已不容多想。


    丹田深处那股沉寂的“水影流光”仿佛受到致命威胁,自行勃发。


    有了前番经验,魏长乐心念急转,意与气合,竭力引导那幽暗的力量自丹田涌出,逆流而上,悍然迎向那股入侵的内力。


    “轰——”


    两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在他体内经脉交汇处猛烈碰撞!


    魏长乐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又似被无形利刃狠狠剜过,剧痛撕心裂肺。


    但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


    老院使已然松手,那股狂暴的内力潮水般退去,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魏长乐体内的“水影流光”也随之悄然沉寂,退回丹田深处。


    唯有胸腔那撕裂般的痛楚依旧清晰,令他眉头紧锁,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李淳罡死死盯着魏长乐,素来从容淡定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骇然的神色。


    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老院使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操控它了?何时?何人教你?”


    他这般问,显然认定以魏长乐自身,绝无可能参透操控那神秘“水谛”力量的法门。


    魏长乐张了张嘴,还未及回答,殿外已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老院使脸上所有异样神情瞬间敛去,恢复成一贯的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虎童正领着数人大步而来。


    他身旁跟着的,正是面沉似水、双拳紧握的独孤泰。


    几名裂金锐士紧随其后,手中捧着大小不一的木匣、包裹。


    “院使,”虎童上前拱手,“地库密室已彻底搜查,起获与独孤弋阳相关之物共计四十七件,涵盖其日常用具、穿戴服饰、亲笔文书信函、丹药瓶罐等。此外……”


    他


    侧身,从一名锐士手中接过一柄带鞘长刀,双手平举,呈至老院使面前。


    独孤泰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刀上,脸色更加难看。


    老院使伸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锃——”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大殿,刀光如秋水乍破,寒芒流转,映得众人眉发皆碧。


    刀身隐有云纹暗涌,刃口一线凝霜,虽未挥动,凛冽之气已扑面而来。


    “锟铻刀。”虎童沉声道,“天下十大神兵,位列第三。”


    魏长乐闻言,下意识地抚向自己腰间所悬的鸣鸿刀。


    同为十大神兵,鸣鸿位列第六,比之眼前这柄绝世利刃,确逊了三分名次。


    “锟铻宝刀,乃昔年独孤家先祖机缘所得,视为传家重器。”老院使指腹轻抚冰冷刀身,“独孤弋阳十五岁行冠礼之日,独孤大将军宴请宾朋,当众将此刀赐予其子,以彰勇武,以寄厚望……独孤将军,老夫所言,可有谬误?”


    独孤泰嘴角抽搐,喉结滚动,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院使……记得清楚。”


    “独孤弋阳生平两大嗜好:骏马,利刃。”老院使还刀入鞘,那清吟之声久久不绝,“得此锟铻后,可谓刀不离身,爱逾性命。若独孤弋阳并非长居此殿,此刀又怎会在此寻获?独孤将军,你总不会认为,是我们监察院有此通天本事,能从贵府将这传家宝刀‘借’出来栽赃吧?”


    虎童适时补充,声音冷硬如铁:“被解救的五名少女,已分别由女吏详细问询并录下口供。五人皆清晰指认,侵害她们之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月牙状旧疤。此特征与独孤弋阳右手伤痕完全吻合。此外,那黄姓老妪终于供认,这些年来,独孤弋阳绝大多数时间皆匿居于此地库密室,以邪法取用元阴,日夜修炼邪功。仅最近两年,因采补过度致死者,便不下二十人。尸身皆被其以化尸水销蚀,残渣倒入荒院枯井。”


    他转向独孤泰,目光如刀,“独孤将军,人证、物证、旁证、供词,环环相扣,铁证如山。真凶元恶,并非魏长乐,而是你的亲侄,独孤弋阳!残害无辜,手段凶残,令人发指。魏长乐奉命缉拿,独孤弋阳悍然拒捕,暴起伤人……”


    他指向魏长乐身上那些狰狞伤口,“这些,便是拒捕伤人之明证!拒捕被杀,魏长乐所为,乃自卫执法,何错之有?”


    独孤泰胸膛剧烈起伏,沉声道:“弋阳纵有嫌疑,亦是朝廷钦命的中郎将!即便……即便真有罪责,也当由朝廷下旨,三法司会审,依律定罪


    ,明正典刑!岂容私刑擅杀?此乃坏朝廷法度,乱国家纲纪!”


    “若他不拒捕,自然依律行事,押送有司,审断定谳。”老院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他暴起拒捕,杀伤官差,魏长乐难道该束手待毙,任其屠戮?自卫反击,诛杀凶顽,于情于理于法,皆无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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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童冷笑一声,逼视独孤泰:“独孤泰!我等持令缉凶,你不思协助,反徇私枉法,领兵围寺,意图强行带走凶犯,阻挠办案!若非魏长乐当机立断,斩杀拒捕凶徒,震慑宵小,我等只怕早已被独孤弋阳及其党羽屠戮殆尽!如今证据确凿,你仍在此巧言诡辩,意图为其脱罪!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若不服,大可随我等入宫,在陛下与诸公面前,辩个分明!”


    独孤泰盯着魏长乐,怨毒的目光如毒蛇般。


    魏长乐面对这目光,面无惧色。


    “独孤将军,你若觉得证据还不够确凿,大可以现在就号令门外虎贲卫杀进来,将这座冥阑寺,连同地库密室、所有证物、乃至这些侥幸存活的苦主,一并踏为齑粉!如此一来,便可抹去所有罪证,也许独孤弋阳就不必担负元凶之.......!”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毫无征兆的虚弱感与眩晕感,如同无形黑潮,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意识,甚至连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景象猛地扭曲、模糊、发黑。


    瞬间就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是落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耳中嗡鸣作响,四肢百骸的气力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


    他试图稳住身形,但双腿却软如棉絮,完全不听使唤。


    在周围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刚才还言辞锋锐、挺立如松的魏长乐,突然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随即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头般,直挺挺地向后瘫软下去!


    “魏兄弟!”


    “长乐!”


    虎童的惊呼与老院使低沉的喝声几乎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