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不是很好骗?”


    武曌一袭黑红相间的龙袍,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御书房。


    小鸢浑身一颤,额头抵地:“奴婢不敢!”


    武曌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朕把那些钱交给礼部,交给户部,交给工部,让他们联手去办。”


    “朕想着,这是高阳的心血,这是天下寒门子弟的希望,他们应该不敢乱来。”


    “哪怕乱来,也该是有限度的。”


    “可结果呢?”


    武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


    她的背影,却冷得像冰。


    “一百五十万两,被贪了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啊!”


    “朕打匈奴的时候,为了凑军饷,卖官鬻爵,鼓励告密,纵容地方加征杂税。”


    “朕背负了多少骂名?”


    “朕被人骂了多少次?”


    “可即便这样,朕也没动这笔钱。”


    “因为朕觉得这是给天下寒门子弟的钱,那是大乾未来的希望。”


    “朕压力再大,骂名再多,朕也认了。”


    “可现在呢?”


    武曌转过身,看着小鸢。


    她的眼眶泛红。


    “现在那些钱,进了谁的腰包?”


    “进了那些蛀虫的腰包!”


    “他们用那些钱,买田置地,纳妾养奴,花天酒地!”


    “他们用那些钱,灭口沈墨,烧死他的妻女,连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武曌的声音,开始发颤。


    这不是怕。


    而是怒。


    是悲。


    是愧。


    她想起高阳。


    那个懒洋洋的家伙,为了搞钱,搞抽象拍卖会,卖策解忧阁,收好处,搞发明,甚至搞黑丝,搞壮阳,连名声都不要了。


    想起他把那些钱,一箱一箱送到户部,要三十年内捐出一千万两。


    想起他那一脸肉疼,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现在,那些钱……


    没了。


    还他娘是以这么离谱的方式,捅的满城皆知!


    这让她如何面对高阳?


    该死!


    全都该死!


    武曌闭上眼睛。


    良久。


    她睁开眼。


    那双凤眸里,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传朕旨意。”


    “四品以上官员,全部来御书房议事。”


    “半个时辰不到者,以后也不用来了。”


    小鸢浑身一颤:“奴婢遵旨!”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


    钱府。


    书房。


    钱玉堂已经换好了官袍。


    他站在铜镜前,整理着衣冠,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心腹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大人,百姓太多了,孙德胜根本拦不住!高阳……高阳已经知道了!”


    “他说会查清这件事,给天下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钱玉堂的手,微微一顿。


    但只是一瞬。


    他便继续整理衣冠,淡淡道。


    “本官知道了。”


    心腹急道:“大人,还有更糟的!宫里来人了!”


    “陛下传旨,四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入宫议事!半个时辰不到者,以后也不用来了!”


    钱玉堂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温和,依旧儒雅。


    但眼底深处,有了一丝裂痕。


    他一脸喃喃的道。


    “活阎王知道了。”


    “陛下也震怒了。”


    “最坏的可能,出现了。”


    心腹快急疯了:“大人,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钱玉堂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依旧从容。


    “别慌,现在还没到绝境。”


    心腹闻言,瞬间愣住。


    这还没到绝境?


    钱玉堂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周述,他写出来的东西,你知道吗?”


    心腹点点头。


    这他自然知道,但这跟没到绝境有什么关系?


    钱玉堂开口道。


    “他写了沈墨发现贪墨,写沈墨上报被害,写沈墨妻女被灭口。”


    “但他没写沈墨见了谁。”


    “他也没写沈墨把账册交给了谁。”


    手下心腹闻言,一双眼睛一点一点的亮起来。


    钱玉堂继续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述不知道沈墨见了本官。”


    “说明他的手上,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他知道的,很有限。”


    心腹一听,当即重重点头:“大人英明!”


    钱玉堂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但他的声音,却极为冰冷。


    “走水是个好东西。”


    “火焰会焚毁一切。”


    心腹闻言,浑身一颤。


    钱玉堂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一脸儒雅的道。


    “账册在礼部,只要一把火全都烧光了,就再也没了证据。”


    “但这件事闹的这么大,就必须要平息陛下的怒火,平息活阎王的怒火,孙德胜和赵明远享了这么久的富贵,是很好的人选。”


    钱玉堂说到这,回过头,一脸温和的道。


    “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主动上奏扛下这一切,承认冤杀了沈墨,但直言报的内容,纯属子虚乌有。”


    “就说沈墨发现了他们一些……小问题,威胁要告发,所以他们动了杀心。”


    “至于那八十万两,不存在。”


    此话一出。


    手下心腹眼前陡然一亮。


    “属下明白了!”


    他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钱玉堂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


    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大乾官场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个热血青年。


    那时候,他也想做个好官。


    那时候,他也曾对天发誓,要为民请命,要清正廉明。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在这大乾的官场,地方和朝堂关系千丝万缕,太过清廉的人,升不上去。


    后来他发现,不贪的人,没有什么利益之间的往来,会被人排挤。


    后来他发现,这大乾官场,就是一个大染缸。


    你想清白?


    可以。


    但你就这辈子如履薄冰,祈祷别犯什么错,也别想着什么太大的晋升了吧。


    他不想待在最底层。


    他想进步。


    他想往上爬。


    他想做人上人。


    所以,他开始收礼。


    开始站队。


    开始分赃。


    开始杀人。


    一步一步。


    一年一年。


    他走到了今天。


    大乾三品侍郎。


    手握实权。


    门生故吏遍天下。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他以为这官场,就是这样。


    与光同尘,才是为官之道。


    可现在……


    他忽然想起沈墨。


    想起那个跪在他面前,磕头求他做主的小官。


    想起那双干净得刺眼的眼睛。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下官是寒门出身,所以下官知道那些孩子有多难。”


    “下官求钱侍郎做主,求钱侍郎给那些孩子一个公道!”


    钱玉堂闭上眼睛。


    良久。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只剩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出了书房,朝着皇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