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熊熊大火,滔天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良久。


    他忽然开口。


    “张伯。”


    “少爷。”


    “你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吗?”


    张伯愣住了。


    周述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眼前的大火。


    “咱们的职责,就是替那些没法说话的人说话,替那些被冤枉的人喊冤,替那些被无辜打死的人讨命。”


    “权贵来了,敢问。”


    “恶霸来了,敢写。”


    “天塌下来,敢扛。”


    “哪怕被打死,也得死在自己守的那扇门前。”


    “我把我这份职业,称之为——记者!”


    “何为记者?不媚权贵,不欺弱小,以笔为证,说真话,讲真相,守人间公道,这便是我周述要守的道!”


    他转过头,看着张伯。


    火光在周述的眼中跳动。


    “现在沈墨死了,他妻女也死了。”


    “他们都没法说话了。”


    “那就只能让我来替他们说。”


    张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周述却已经转身上马。


    “回城。”


    “……”


    周述回到自己的报馆,已是后半夜。


    他坐在案前。


    铺开纸,拿起笔。


    张伯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周述一脸认真,开始落笔。


    头版头条——《惊天贪墨案》


    副标题——《高相一年拿出的一百五十万两寒门学子补贴款,七成进了谁的口袋?》


    《震惊!礼部主事沈墨上报此案离奇被害,妻女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的柳溪村被灭口,这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等的手眼通天?》


    周述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他开始写那些人造假名册,连演都不演了,敷衍至极,整个大乾各地能有三十多个张伟领取寒门学子的补贴。


    他写那些人虚构供应商,同一拨人换五个名字。


    他写三千两的修缮款,只花了五百两,那剩下的两千五百两去了哪?


    他写沈墨的发现。


    写沈墨的上报。


    写沈墨的畏罪自杀。


    写那封信。


    写那对母女。


    写那场大火。


    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落笔。


    “沈主事上报前说:这天下有些事,总得有人干。”


    “今日,他没能完成的事,《直言报》替他干。”


    搁笔。


    周述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张伯走过来,看完那篇稿子,一脸的担忧。


    “少爷……这报出去……那些人一定会杀了您的……”


    周述没说话。


    张伯却急了:“少爷,这么大的案子,咱们报出去有用吗?那些人势力那么大,后台那么硬……不如……不如想办法告诉活阎王?”


    “高相要是知道这事,一定会管的!”


    周述看着他。


    “告诉活阎王?”


    “怎么告诉?”


    “我一个报馆主编,连定国公府的门都进不去。”


    “你猜,现在定国公府的门口,有没有人盯着?”


    张伯愣住了。


    周述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自言自语的道,“沈墨为什么不找活阎王?我不知道。”


    “但我却知道,我为什么不找活阎王。”


    “因为我怕这事太大,因为我怕那些人的后台太硬,活阎王也会有所忌惮,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抓几个替死鬼,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我怕沈墨死了,也是白死。”


    张伯摇头道,“活阎王虽名声不好,但他一心为了大乾,为了百姓,他不会的。”


    周述转过身,看着张伯。


    “寻常时候,我自然不担心。”


    “可现在的大乾刚打完匈奴,国库空虚,地方不稳,西南还爆发出土人之乱。”


    “陛下和活阎王,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稳定。”


    “这么大的贪墨案,从地方牵扯到朝廷六部,这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万一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朝堂都翻了天,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张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述笑了。


    “再说了,我周述开了报馆,我是记者,我手里的笔杆子,比刀把子还硬。”


    “刀能杀人,笔能诛心!”


    “我要还沈墨一个清白,我要这件事暴露在阳光之下,受世人瞩目!”


    “报给活阎王,他若是会管,那我公之于众,他也一样会管,这是一样的,无非是可能多死一个我罢了。”


    张伯的眼眶红了。


    “少爷……”


    周述看着他,笑道。


    “张伯,天亮之后你便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我会把我能给你的积蓄,全都给你。”


    张伯看着他。


    良久。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少爷,老奴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奴心中一直都知道,您干的是正事。”


    “您替那些穷人说话,替那些冤死的人喊冤。”


    “这不是谁都能干的事。”


    “老奴跟着您,心里踏实。”


    “所以,老奴不走。”


    周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张伯,这次不一样。”


    “这次可能会死。”


    “甚至,死的很惨。”


    张伯笑了。


    他咧开一嘴大黄牙,开口道。


    “少爷,老奴今年六十三了。”


    “早活够了。”


    “您要死,老奴陪着您。”


    “到时候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周述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口黄牙,看着那双浑浊却极为明亮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道。


    “张伯。”


    “嗯?”


    “且随我去,捅破这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