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云都，除夕的宫廷夜宴正酣。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这里是堂皇富贵至极的所在。


    忙了一整日，皇后被夜宴之上的靡靡之音吵得头痛，见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准备提前离席。


    今日一早她便收到了整整七封拜年信，皆来自于西北边关，是五个孩子各一封并王瑜和徐雁两位闺中密友的。


    这信她早晨虽未得空看，却过了手，发现玄儿和缘君的信格外厚重，想必皆是不短。她能猜到这两个孩子恐是担心她情绪不佳，以此委婉劝解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今日着实太忙，如此大型宫宴事务实在繁重，别说触景伤情了，愣是连这七封信都没空看。


    这信就像一盘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茶果子，摆在那儿勾着她一整天却吃不得，她此刻已是迫不及待了。


    离席之前她抬手召来六皇子和七皇子。


    六皇子已是懂事的年纪，见她召唤便牵着刚满三岁的七皇子快步走了过来。


    她慈爱地看着眼前的是两个孩子，伸出手一边牵住了一个。


    小六母亲去的早，也是她疏忽，没有发现照顾他的宫女太监们阳奉阴违，背地里欺辱于他，后来还是玄儿发现了端倪，提醒她多多关照小六，此后这孩子才渐渐开朗了些，只是性子已定，如今还是比较内敛害羞。


    小七虽也不得那人宠，但好在母亲尚在。三岁的年纪正是天真开朗的光景，很是讨喜。


    俩孩子虽都不是她亲生，但她向来无心于争宠这类无聊的事，因而同他们的母亲也没什么恩怨，对这俩孩子她都是喜欢的，再加上玄儿不在云都，母爱实在无处安置，难免倾注在他们身上。


    她将自己准备的压岁红封递给了他们，挨个揉了他们的头，笑着说：“一岁一礼，一寸欢喜。小六和小七明年也要好好长大。”


    两个孩子眼中溢出欢喜，小六抿着嘴角的笑意带着小七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揖礼，正经道：“儿臣谢过皇后娘娘。”


    确实很像回事。


    但奈何小七年纪太小，越正经就越滑稽可爱，直把她逗笑了。


    她忍俊不禁地接着拿出玄儿为他们准备的压岁红封，笑言：“这是你们哥哥为你们准备的，特意让我转交呢，只是今日太忙，现在才得空。”


    “哇！dede给小七的！dede也想小七！”


    小七兴奋地叫出声，惹来旁边不少目光。


    皇后淡淡一笑，并不在意，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便离席了。


    六皇子牵着小七回了席位，正开心地拿着手中的红封看，惊喜地发现里面还有写给他的信，正欲拆信，却感知到了两道奇怪的目光。


    他循着感觉望去，发现三哥和五哥都正盯着他手中的红封看，二人眼神中皆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但这两种东西好似并不相同。


    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作何反应，却听到五哥先开了口，声音中满是倨傲：“太子给的？”


    他有些害怕，犹豫着回答：“回五哥……是的。”


    却见五哥嗤笑一声：“嘁——”


    并不懂人情世故的小七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心问出童言稚语：“dede没给五de嘛？”


    却见五哥表现地浑不在意，却好似带着莫名的酸意：“呵——还用问吗？我可是你太子dede最讨厌的弟弟。”


    小七虽听不懂他说的话，却感知到他话中带了刺，因而紧紧抓住六哥的手躲在后面不敢再说话了。


    一旁的三皇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五皇子，笑言：“五弟何必与孩子争风吃这个醋呢？”


    五皇子眼神一凛，斥道：“多管闲事！老好人做到我这里来了！”


    三皇子闻言收回笑容，敛了眉目低头不再多言。


    ……


    晋城军营。


    “喔哦！”


    正出神想着其他几人去哪儿了的顾缘君，随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声向台上望去，发现原是幻戏已经开演了。


    伶人正仰面张口，抬起双臂将刀子分成数段吞入口中。


    虽知这不过是障眼法，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担心，直至伶人一个流畅的收势之后笑着面向观众她才松了口气。


    又见这伶人手握一熄灭的火把，灵活地原地翻了个跟斗，然后张口对着火把喷出了熊熊火焰，瞬间将火把点燃，这火甚旺，伴随着热浪和烟雾向台下袭来，极为震撼。


    知晓了伶人的本事，这次她便不再大惊小怪，笑眼弯弯地跟着将士们一同拍手叫好。


    只是正看的热闹，却听见台上伶人叫了她的名字。


    “顾参军，下一个节目您要不要同我们一起表演？”


    顾缘君懵了一瞬，指了指自己：“我？”


    伶人笑着一拜：“是的，请您帮个忙。”


    她见大家都兴味十足，也不扫兴，浅浅一笑便直接上了台。


    这个节目原来是“大变活人”。


    台上一切道具皆已准备就绪，只差她这个“道具人”。


    她顺从地坐到了椅子上，只见两个伶人站在她前方两侧，举起了一块硕大且厚重的红布，轻轻地抖动了几下。


    只是还未待她看二人下一步的动作，后侧方突然有一个小石子扔在了她的脚下，她循迹望去，只见百戏团的班主在后台给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她身后的木板。


    顾缘君瞬间领悟，笑着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去推，果然发现这里有一道隐藏门，便配合地走了出去。


    台下士兵只见这时红布抖动地越来越快，越来越迅猛，突然两个伶人将红布朝着天上高高抛去，椅子后面竟然空无一人了！


    “竟真的变没了！”


    “顾参军呢？”


    受陈九曜之命在此处照看顾缘君的赵征和周滔惊了一瞬，一边慌乱地打量四周，一边差点忍不住将手中的刀拔出来架在两个伶人的脖子上，好在随后便见到顾姑娘出现在了台下，这才松了口气。


    将士们惊奇不已，纷纷询问：


    “顾参军你快讲讲，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缘君向后瞄了一下班主讨饶的表情，然后摇头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发现自己到了这里。”


    “哇！竟真有这种奇事！”


    “太神了！”


    将士们惊叹不已，喝彩声此起彼伏。


    这幻戏结束之后，台上突然空了下来。


    百戏团所有人都下了台，却没有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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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询问后面是否还有节目，百戏团班主却只是笑而不语。


    顾缘君同样一头雾水，根据事先商定的节目单，这便已经是结束了，眼下是作何？


    很快就有了答案。


    当她看见台上出现四个谙熟身影的时候，便了然地低头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只见台上忽然出现四个身着白色广袖道袍的俊挺男子，身姿昂扬，气宇不凡。


    他们戴着庄严的金色傩面具，宛如神祗，高不可攀。那腰间系着的同色宫绦正随着衣袂在风中飘扬。


    重鼓声起，一个手臂抬起、广袖飘扬的起势之后，这支傩舞便开始了。


    《周礼》记载，周朝宫廷有“大傩”之礼仪，可祈求四季风调雨顺、人畜安康、五谷丰登。


    但若说这是傩舞却也不尽然，准确的说应该是傩舞和健舞相结合的改良舞蹈。


    只见四人扬起手臂，敏捷地脚步轻移旋转半圈，以手指月，头颅也随之高高扬起，那流畅的下颌线就算在夜晚也无比清晰。


    又一声重鼓，他们举起地面上的宝剑，随着翻滚旋转，利刃出鞘，寒芒难当。


    剑挽成花。他们时而将剑舞得生风，姿态潇洒风流，时而一剑刺出，剑气迫人。


    鼓点密集，节奏明快，他们循着鼓点动作干净利落，气概豪迈不羁，将古老神秘的傩舞与当下流行且极具观赏性的健舞完美融合。


    正此时，唢呐之声突然传来。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其高亢庄重的声音大起大落，爆发力极为强烈，将气氛直接推上了高潮。


    四人的舞蹈动作也随着唢呐声变得更加大开大合，力贯剑身，剑气如虹。


    突然，原本背对观众的四人一齐转身，助跑两步做了个腾空飞脚的武术动作——四人高高跃起，先是踢起左腿与地面平齐，左腿落下的瞬间右腿高抬直直触及额头，动作整齐而轻巧流畅，引得台下叫好连连。


    这却还没完，四人竟又一齐做出了云门大卷。


    只见他们以肘带肩，用腰部力量飞速腾空旋转一周，旋转时身体几近与地面平行，衣袂随着动作飘扬，宛如降落人间的神祗。


    台下原本看得目不转睛的将士们顿时惊叫出声。


    “哇！”


    “我的天！”


    “怎么做的？！我好想学！！”


    唢呐渐弱，鼓点渐轻，他们还看得意犹未尽，却见他们一个收势便结束了。


    全场静了片刻，然后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将士们兴奋得拍红了手掌。


    台上的四人将金色的傩面具取下，露出四张各有特点却同样俊朗的面庞。


    台下将士惊呼出声：“将军！”


    陈九曜星眸泛起笑意，开了口：“见傩者，灾疫避。我们四人将这支傩舞送给你们……”他说着看向顾缘君，“和顾参军。”


    “哇！”


    “爹娘我出息了！将军们竟然给我表演了节目！”


    ……


    身后将士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而顾缘君对上他的眼眸，窥见了其中的星光，只觉……男色实在惑人。


    对视片刻她方回神，将目光移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