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予时！”


    街尾那头，禾欢欢高声一呼，喊了人。


    境破之后，冲入城中的禾欢欢和宜东藏自然也见到了这满城血色尸海，奔赴而来，他们自然也听到了姜茹的嘶喊。


    这里的震撼同样叫禾欢欢两人接受不得，然而在看到那城主府上近乎是丢了魂的郑予时时，禾欢欢第一时间，喊了她。


    “郑予时！”


    两声，眼中的神，回了些。


    郑予时闻声看去，一眼，泪水滚落。


    “禾欢欢……”


    人来，禾觅清衣袖一挥，挥散了城内满目腥红。


    落地，禾欢欢上前奔来，撑住了她。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百年前……”


    “欢儿。先入府。”


    禾觅清阻了禾欢欢的话，虽是爱子，然他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解释，也更重要。


    入府，入院。


    意外的，禾觅清和霍俞却是带着他们去到了另外一个偏僻地方。


    入地、下道，不知行了多久，只觉密道两边火光一闪，他们进入到了另一个密室之中。


    密室摆放，有桌椅有餐食，角落，坐着两个人。


    “若安？你……”


    声音一断，火光跳跃下，禾欢欢看清了那坐在禾若安身侧的另一人。


    一声惊呼。


    “姜茹！怎么是你！？”


    禾欢欢的震惊无异也是郑予时和宜东藏的震惊。


    百年一战中的姜茹刚刚死在了他们面前，数日前纪云城亡灵阴谋时的姜茹死在了禾觅清的手下，但，现在，她却好端端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甚至，还是禾觅清带着他们来的！


    这！


    “人齐了。走吧。下城。”


    下城？


    这一刻，纵是心底疑惑再多，郑予时也不得不佩服禾觅清的控场及镇定。


    刚刚‘屠杀’的冲击画面仍历历在目，郑予时聪明地没有多问，她拉了一边将难以置信、极度不满全写在脸上的禾欢欢，跟随而下。


    她想，这下头，或许就是一切的答案了吧。


    关于纪云城的，关于姜茹的，关于她的，甚至是关于，宜东藏的。


    下地下城，幽暗过后，入目的是满眼焰火。


    一圈、一圈，延绵而下，向着那地底最内最深的地方引渡而去。而每一个焰火底下，灼烧着的，是刚刚境中她才见过的那恶心肉瘤。一蠕、再蠕，扭动狰狞。


    “这是什么？”


    “养料。”


    养料？


    禾觅清的解释简短但十分鲜明，随着他一声落下，底下圈层转动，一滚，最内的那一个肉瘤往里挤压，‘砰’的一声，瞬间，炸成血肉揉了进去那最深不可勘的地方。


    城门境中，吸食了数万生人血肉才长成的肉瘤子，竟然只是万千养料中的一个。


    那最底下的，到底养着的是什么！？


    禾觅清大袖再挥，只见层层焰火肉瘤顷刻之间会飞烟散，唯留下那火光点缀其中。而瘤子不见，最内那处似是察觉，屏障打开，黑暗褪去，竟是出来了一颗，咚咚跳动着的，鲜红心脏。


    心……脏？


    万千肉瘤滋补的东西，竟是一颗心脏？这是……


    不等郑予时再想，一直不多解释的禾觅清这次却不再停缓。


    “这就是，真相。”


    层层肉瘤不在，众人向下而去。


    路上，禾觅清说，郑国国主，岁数将近，但他，偏想要长生。


    所以，引了魂，炼了心，想要成仙成神，永世不灭。


    他是一国之君，是万世天子，他以全国性命，喂养自己的私心欲念，以数百万子民血肉，炼制魔刹之心，达永生之境。


    郑国国君，嗜杀、炼魔，已然违背道德伦理，触犯修界禁忌。


    所以，纪云城一战，并不只是单纯的国战，而是修界必须下场处理的世乱。


    所有郑国人，均被郑国国主炼成了供养魔心的养料。百年前，应当时统领修界的西疆域号召，禾觅清他们到此，不是要屠城，而是要，屠国。


    听到这儿，禾欢欢的眼睛都瞪圆了。


    怪不得！怪不得民间故事里都说纪云城一战后郑国再无才人，节节战败，终灭国。


    原来，是，是……


    剩下的话，禾欢欢说不下去，也不愿再想下去。世间秩序，修者调配，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入至地底，面前十米开外，是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脏。


    禾觅清带着他们停了下来，他一拂手，瞬间，像是又入境中，众人眼前地下城中的景象竟是换了一遭。


    这，是百年前纪云城一战之后的郑国界地。


    这，是另一城。


    同样，尸山血海。


    再拂，再换一城，又是一模一样的血流成河，尸块遍地。


    共三十六次屠杀，共三十六座城池，数不胜数的性命，一夜之间，身死命陨。


    鲜血淋漓的场景，战火连天的凄悲，郑予时看得难受至极。


    这，就是所谓的，为了世间的秩序吗……


    三十六场幻境逐渐褪去，一声疑问，却道出了郑予时在意，却并不敢去深想的真实。


    “爹，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百年前的幻境里，都有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呢？刚刚纪云城中的幻境，是郑予时带着面具体验了一次，那当时真正和你们一起……一起清理的，又是谁呢？”


    禾欢欢发问，众目睽睽，禾觅清的视线却不偏不倚，落到了郑予时的身上。


    “郑予时。是她。”


    “一直以来，都是她。”


    其实不用禾觅清说，三十六座城池幻境再现，如今回想，往忆回笼，郑予时清楚，她都是来过的。


    一如初次去往西疆域时，那石像底下的留言一般。


    这些地方，她都曾来过。这些地方，她都曾在师傅开辟的一方秘境中，早早地便，来过了。


    只是其中历练，出境后她都只依稀记得些模糊轮廓，师傅说，这是秘境历练向来的副作用，为的是稳住修者道心。


    她信了。


    可现在……所有，所有的一切，她都想起来了。


    三十六座城，数百万城民士兵，都是她，亲手，杀死的。


    是她，是，她……


    可她只以为是除魔历练啊，她只以为是秘境历练的虚影幻境啊，在她犹豫不忍的时候，师傅告诉她，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啊！


    但，抽出其中，再看，却是那么的清晰了然。


    这分明，他们分明，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郑予时想不明白，她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这么骗她，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残忍的一切，然而，禾觅清接下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地将剩下的事实全都甩到了她的面前，叫她不得不，直视面对。


    “郑予时。你师傅拜托我的事，我一一讲述给你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才行。”


    “什么是幻境，什么是真实。现在，你看得清了吗。”


    不知道郑予时看没看清，但一边一直瞪圆了眼睛的禾欢欢绝对是看不清的。


    她想问为什么明明是百年前的事情，郑予时却在。对此，禾觅清无奈，但瞧着自家女儿渴望的眼睛，最终，还是又多答了一句。


    “这，是天命。”


    “天命，可违、不可违，亦如所思真与假。欢欢，适可而止。”


    缩头闭嘴，得了便宜，禾欢欢也不再为难她爹。


    只是看着事情似乎都结束了，真相也都落定了，有一件事她还是想不明白。


    “可是爹，这不是纪云城、郑国一事的真相吗？若说你是因为接收了西疆域的命令而去，其中又牵扯了郑予时，那大师兄呢？这件事情好像和他没有关系呀？”


    说到这儿，宜东藏的眼神暗了些。


    个中奥秘，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禾觅清手势伸出，最终还是没忍心在禾欢欢的脑门儿上弹下脑蹦儿。


    “郑国国君为了长生，炼了魔心。天玄下掌门年限已到却仍未入大乘，他，同样怕死。”


    “天玄下？”


    疑问吐出，一愣，禾欢欢惊呼而出。


    “之前山间神火覆落，因神火灭门的天玄下，竟然也是用活人炼了魔心的！？这也太，太，太不要脸了吧！怪不得引天怒呢！”


    禾欢欢的惊叹止不住，然而再往下，禾觅清却看向了宜东藏，不言。


    宜东藏自然懂禾觅清想的什么。深吸一口，缓缓道来。


    “不是引天怒，而是被人屠。”


    “不只是郑国国君和天玄下，无垠海，也是。”


    是，是什么？


    ！


    难道无垠海底下，也是炼了这东西的！？


    “郑国也好，天玄下也罢，个人贪念，还是被害屠族，其中缘由我并不知晓也并不想猜，但无垠海是我的家，无垠海底的魔心，不是我族贪婪想生，而是因为地势，因为天时地利的地势，被恶徒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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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很小的时候，阿爹阿娘同我说过，说海底有一处寒潭，潭底，流火迸燃，是孕育凤火之地。那里，是我们鲲兽一族，乃至整个海族誓死守护的圣地。”


    凤火？那是什么？


    “之前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西疆域突然攻打了无垠海，不明白为什么他挟持了我所有的族人却不斩杀干净，偏偏牵制着，圈养着，说只要我们听话、臣服，就能活。”


    “放屁！全都是狗屁！”


    “现在，我懂了。”


    “西疆域，他，要的，是凤火，是那洞天福地，是我族所有兽人的性命去炼那什么该死的魔心！”


    宜东藏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眼疾手快，禾欢欢立马牵绳一甩，套了他，稳住了他的人形。


    “师兄，冷静，冷静，咱慢慢说。”


    “……”


    深吸一口，跟着禾欢欢的动作调整呼吸。


    然而越是清醒，宜东藏心里的恨就越深，怨就越浓。


    “禾觅清，为什么要做西疆域的走狗，为什么要帮着他们监禁我的族人。我尊你，敬你，我听你的话守着禾欢欢，保她护她，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的族人，为什么不救我的阿爹阿娘！”


    “为什么，你说话啊，为什么！”


    “天命。”


    “去他的天命！”


    “欸小鱼崽子，嘘。”


    霍俞出声，一指，噤了宜东藏的声，他摇着手指虚虚往天上，一副不可说的模样。


    禾觅清依旧面色如常，只是眼底划过的一抹异样还是显出了他内心的动荡。


    郑予时不是无垠海的子民，她的亲人族人没有被囚禁屠杀。


    虽然她仍被这一切事实震到心颤，但站在无垠事外，她看得清。她也想，帮宜东藏看清。好让他，不再那么痛。


    “郑国国君，一国之君，若步入修行那便是违背了修者不耽政事的规则，但偏偏，他将计划蔓延到全郑国上下都无人察觉，这不对。”


    “所以，我想，郑国国君炼心的背后，有人助力。或者说，有人想假借他的手，得心，永生。”


    眉尾轻挑，禾觅清和霍俞相视一望。


    “那你觉得，背后，是谁。”


    “西疆域。”


    得到应首，然郑予时却不停，继续道。


    “我想不只郑国炼心，天玄下，无垠海，甚至还可能有更多我们尚且未知的人或事，都是西疆域的私心。”


    “告知魔心可永生的消息，助力他人炼制魔心，但其背后，想要魔心的最大势力，是西疆域。”


    “我和禾欢欢他们曾在西疆域见过天玄下的魏裘，如今，他入了西疆域麾下。”


    “魏裘是天玄下掌门捡回的弃子，是天玄下数一数二的高手，纵是山间神火灭门，我想，他绝不会连一眼都不会去瞧，连一点半分复兴天玄下的心都没有，就这么巧，这么随意的便入了西疆域。”


    话音一顿，郑予时看向一边不能说话的宜东藏，继续道。


    “所以我猜，当初天玄下被灭门，西疆，必定参了一手。所以魏裘才会在。”


    “郑国也好，天玄下也罢，甚至是无垠海，这所有的所有，既得利益者都是西疆域，这一切不过都是西疆域自导自演的，局。我想，魔心，西疆域也想要，且，要得极多。”


    三人一同入西疆又一同出西疆，郑予时想得到的，自然宜东藏也能察觉。


    显然，这些，正是他刚刚情绪失控的原因。


    只是，这些，似乎并不是所有的真相。


    “如今西疆域的主人，是霍弘，但霍弘境界刚有小成，按理，岁寿并未将尽，魔心若真是永生之物，那于他来说，并无大用，且只一位霍弘，并不可能让禾宗主您甘愿助他行事。”


    “所以我猜，西疆域背后，那真正需要魔心续命的，另有人在。”


    ！


    这一遭下来，禾欢欢脑子快要过载。然而她转不过来，一直跟在一边的姜茹却是看得明白。


    “是霍百川。西疆域的前宗主，霍弘早早死掉的二爷。”


    “当初在纪云城助我炼化煞气成型，助我养育士兵亡魂替换生人的人，是他。呵，可笑。凡人不问修界，我一直记恨灭了我国的你们，却看不清、识不得那背后的畜生。还是……还是禾觅清救下我后，我才明白。”


    “为了所谓修界正义，当初要我们死的是他，现在光死还不够，竟要我们又再活过来，重新再献祭一次血肉替他炼心。”


    “呸。狗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