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的疲惫感卷过四肢百骸，仿佛骨头也泡在阴暗的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裴宿轻轻叹了一口气。怀中某物在渐渐升温，微微灼烫。尽管心有不忍，她也依旧要踏出这一步。


    然而，不等她采取行动，莉尔忽然静了下来。她将脸凑近，凑得很近，几乎能抵到她的鼻尖。


    “你为什么不反抗？”


    莉尔皱眉，脸上忽而换上一抹温柔与哀伤。她直起身子，将那长发全都笼在身前。


    “这真的很不像你，难道你真的同情我？”


    裴宿将手撑在两侧，轻轻闭上眼睛。身侧的环境在莉尔现出原形时已然改变，四周污浊，腐臭，阴暗，暗得仿佛，从来没有一束光线能够逃逸到这里。


    “我不同情你，我只是……迷茫。”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莉尔出手。


    眼前又是一晃，莉尔几乎贴在她的脸前，她皱着眉，想要看透裴宿的内心似的，“能不能让我知道，你到底什么样子？”


    嘴上这么说，她却又笑了起来。


    裴宿的眼前微微一晃，耳后滑过冰凉的触感，她随意伸手，将一绺黑发扯到自己眼前，顿了顿，她又扯了扯嘴角。


    又变回了她本来的样子，这个副本，几乎每一个特殊角色都知道她不是玫果。她自己却没法挣脱这加在身上的束缚。


    脱力感消失，意识力在识海中凝练而流淌。


    对方的眼眸微微睁大，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裴宿的脸。


    裴宿没有躲开。


    莉尔却忽然又发出一声尖叫，她胡乱拨弄着自己的长发，将其缠在自己的脖颈上，而后渐渐收紧。


    裴宿不知道她是否还能感受到疼痛，却看到她的眸中泛起泪意，如珠线一般，流个不停。


    “我以为逮到了你，却原来……你也是……骗子……”


    她哭着，金色的头发在脖颈上勒出浅痕，她又作势要撕扯自己的脸。


    “不需再表演——你对自己太过残忍了。”


    “残忍，表演……”她喃喃，疑惑，“原本的我，又是什么样子？”


    然而她终于还是放下了刻意矫情的手，近似胆怯地瞄了裴宿一眼。


    不再是那个头发打结，营养不良的小女孩，不再是那个病得要死的孤儿玫果，原来，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吗？她的神情看来如此冷清，可她的眸光却如此平静，她不拿异样的眼光打量自己。


    “只要你对我露出那么一点点敌意，我就会放心对你出手……哪怕我知道，即使我想要侵夺你的灵魂，我也根本做不到……”莉尔露出怨毒的一瞥，“我恨你，你以为自己是谁，帕梅拉达吗？”


    但她看到裴宿依旧眸光平静，对方甚至还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似乎真的有在听她的每一个字。


    怔愣了一下，她笑了起来，怨毒之色尽皆褪去，那一瞬间，她似乎重新变回了金发少女莉尔。


    她双手交握，合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四周的晦暗慢慢褪去，皎洁的阳光从头顶垂落，仿佛置身于纯白空间。只有无边无际的空与旷。


    莉尔的金发也镀上了一层微茫的光，她垂眸，复又抬眸，看向了面前的人。


    她看出来裴宿在难过。


    “不必为我哀伤……毕竟，我曾经是真的想占据你的魂体。可是……”她含笑，向裴宿伸出了手，指尖似要与她相触，“你为什么还对我心怀怜悯？”


    “我……”裴宿顿了一下，“我本来也是要动手的。”


    “可你还是犹豫了。”


    她笑。裴宿顿了一下，也伸出了手，指尖若即若离，眼前忽然幻过苍白色的光影，对方的眉头因剧烈的疼痛而皱了一下，却还是努力对她撑着笑容。


    莉尔的身体变得透明而缥缈。


    “谢谢你……我希望你也能……找回自己。”


    她消失了。


    空间了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她的气息。


    怀里的物什忽然更加强烈地烧灼了起来，如同一团白色的火焰。裴宿将那东西拿出来。


    小小的十字架朴实无华，却烫得她拿不住。


    再一次，十字架跌落，化为了灰烬。


    这是她的第二枚十字架，是她从系统商城里用自己所有的积分换掉的。


    “想要知道帕梅拉达的真实故事吗？”


    没有感情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裴宿抬眸。


    新的记忆却并没有浮现，失重感再次袭来，裴宿身子猛然一轻。


    她回到了现实。


    身下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她的第二个动作就是扒开自己脸前的蛇脑袋。


    “……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黑蛇又要来蹭她，她毫不留情地将它推开，但动作忽然一顿，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而后，她将黑蛇团吧团吧，枕在了自己的头下。


    “喂，我不是枕头，枕边蛇也不是这么当的吧！”


    “你都扒拉我这么长时间了，我扒拉你一下怎么了？”


    室内生凉，正是深夜。她只想不管不顾，先睡上一觉。


    脑海里却又叽叽喳喳吵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坏女人！我刚刚被鬼抓走了好可怕！那里好黑好黑！啊啊啊啊好可怕……”


    裴宿揉了揉自己的眼，“你自己就是鬼，怕什么？”


    电梯鬼沉默了一瞬，又大喊大叫起来，“鬼吓鬼也是要吓死鬼的！哎哟不好，要到时间了，我跟你说，她去了一间破屋子，而屋子里……”


    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她早该想到，自己那点精神力瞒不过“她”，“她”和可查特一起，给自己下了个套。


    “屋子里有一具尸体！”


    ……尸体？


    裴宿皱了一下眉。是了，尸体，那无故消失的少女的尸体。


    时间到了，绿东西的声音消失了。她摸了摸头上的拟人发卡，发了一会儿呆，收回手。


    清淡的花香缭绕在身侧，脸颊忽然被拨弄了一下，是黑蛇在用尾巴尖挠她，表示自己的不满。


    她觉得疲惫，却发觉自己实际上毫无睡意。有些事实已然明白，但另外一些事情，却是她的猜测。


    如果不出意外，第二天醒来，那些怪病缠身的孩子会全部痊愈，当然……死去的，无法挽回。


    兰尼斯的温顺笑脸。


    莉尔含羞又坚强的表情。


    可查特总是阴沉着脸，似乎担负着沉重的责任——而实际上，她的确是。


    黑袍死掉时，她读取到的记忆是假的，是莉尔故意扭曲了真实，想要让她以为，所谓的神明真的在注视这修道院，黑袍已死，只要传说中的圣女再次出现，所有人就能走出黑暗，走向光明。


    但这是假的。裴宿所看到的，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女尸，才是故事的真相。


    妹妹第二次逃到修道院，成为了一个老妪，却依然逃不过瓦那恐怖的报复，他将修道院里的所有人，连同修道院，全都烧成了灰烬。


    他因此也交了厄运，但并未到沦落街头的地步。他起疑了，他本不信神鬼之说，但眼下分明是中了诅咒一般。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再次到了修道院。那里居然奇迹般恢复了原样。


    不仅如此，在他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而头疼之时，越来越多的孤苦人进入了修道院，在那里安了身。在他们里，有老人，有小孩，有被这世界冷眼相轻的所有弱者。


    他们仿佛得了无言的引召，各怀念头地前来，却又真的在这里寻到了心灵的宁静。


    他也进入了修道院。修道院并未将他拒之门外。


    在那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却几乎不认得她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杀死了妹妹一次。眼前的圣女，神情悲悯而仁慈，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神性。她教导好吃懒做者劳动，让罪孽深重者忏悔，她仿佛真是带了神意而来的，所有纷乱的心灵都在她的面前停止了躁动。


    除了他。


    圣女对他微笑，他差点没忍住脸上的厌恶。


    他看到妹妹的红发褪去，成了太阳的颜色。这很碍眼。


    妹妹必是得了什么神眷。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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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终究不是她。


    他有了一个想法。


    几乎散尽家财，他请来了专擅诡秘邪术之人。他掳走了圣女。


    信徒众多，却无人来救她。她只是看起来像圣女，但遇袭之时，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神明没有再看顾她。


    她被埋在秽物之中。再一次，修道院里无一活口。


    他杀死了自己的族亲。


    他关闭了修道院的门。


    这一次屠杀罄竹难书，那些家伙不会再因为他的权势就放过他。但已经无所谓了。


    那些从事黑暗之术的人，已经告诉了他，如何才能造神。


    圣女有气运，他有狠厉。他，是新神。


    但他终究失策了。


    虚妄的力量不是他能驾驭的，他得了永生，身子却萎缩。修道院被诅咒。


    妹妹惨死，但他却惊恐地意识到，她仍在修道院之中。


    莫菲区出了这么大一桩命案，周围的居民恐慌，纷纷搬离。于是，留在这里的，就只有那些最贫苦最低贱的人。


    那些搞邪术的人也选择留了下来。


    因为他们意识到，被撺掇的瓦那公爵，成功让这整个地区都受了诅咒。哪里有黑暗，哪里就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


    犄角就此诞生。


    但妹妹没有放弃。她从未离开。她仍然想保护这些弱者。


    但污染太重了，她无法杀掉伪神。她看到有人一次次想要反抗，又一次次遭到血腥镇压。


    善意渐渐被扭曲，她也迷失了。


    她想，杀掉瓦那。


    她想，杀掉坏人。


    她想，杀掉所有人。


    不要有人走出吧，她要报复。


    曾经被火烧死的修女，继承她的意志，在修道院里徘徊，永远不死，以卑微的方式，救下可怜的孩子。


    反抗，镇压，反抗，镇压。


    她心痛。那就让他们不要反抗吧。


    于是所有人不再反抗，反抗者成为异类。


    但某一天，她注意到一个女孩，即使身处黑暗，她依然有很强的正义感，她嫉恶如仇，她对光明的前景怀有坚定的信心。


    她看到了希望，她可以抢了这女孩的身体，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她真能杀死邪恶的瓦那吗？


    她在犹豫。然后，她发现，又有异数进入了这修道院。


    可怜的小玫果死了。但她的体内有一个很坚韧的灵魂，同时，也是一个迷茫的灵魂。


    她激动了。她找到了一个比小可查特更好的宿主。


    于是她变成了美丽又可怜的少女莉尔。裴宿反抗，并且为她的死而难过。


    很好的发展。但她的束缚被解除了，孩子们开始反抗。


    不，不，不行。她要报复，所有人都不能走出去。


    这是反抗，但却是她，可怜又悲惨的圣女，徒有虚名的圣女，是她一人的报复！


    她开始蛊惑裴宿。让裴宿以为自己是拯救者。


    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拯救者。然后，压迫她，强制她，让她一人负重前行。


    她在兰尼斯身上下了幻术，让少年偷走了自己的尸体。


    但她很快就懊恼地发现，兰尼斯也有着很坚韧的心灵，她几乎无法再控制第二次。


    因为瓦那，她对男子向来憎恨又轻视。她利用了修道院的诅咒，让所有的反抗者都被反噬。


    兰尼斯死了，裴宿很难过。甚至，比她化身的莉尔死去时，更难过。


    她不明白。


    但她终于寻到了空子，裴宿居然想要用精神力寻找她的痕迹。


    这简直疯了。她可是游荡了百年的怨灵，若不是瓦那生前在她身上下了禁制，她早撕了他。裴宿在她面前动用精神力，无异于班门弄斧。但很好，这是一个机会。


    她再次驱使了可查特。裴宿终于跌入她的幻境。


    但是……


    她没想到，原来自己以为的瓮中的鱼儿，却早就猜到——


    少女莉尔，就是帕梅拉达。